惊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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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晌午时分,日头毒辣,青石板路泛着白光,在外间站久了,额头上会冒出细汗。
青茗等了好一会儿,已经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却看见小文子走出来,笑得更和善,腰也比之前更弯:“青茗姑娘,请跟我来吧。”
青茗察觉到他的变化,手指捏住衣角搓了几下,忽然想起小顺子对她说的话。
她以为只要让御前的人收下食盒就算交差,没有想到皇上会亲自见她,一颗心刚放下,又悬了起来。
金龙殿烛火通明,偌大的殿中只坐着一个人。青茗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垂下双眼,跪在大殿正中,双手高举食盒:“奴婢青茗,给皇上请安。”
贺景辰眉头一动,把玩着朱笔,看向台阶下。
女子跪伏在地,脊背笔直,挺括的黄衣将后颈皮肤衬得晃眼,梳着寻常的双丫髻,除了一只素银簪子以外别无他物,也许是过于紧张,耳垂都在微微发颤。
贺景辰示意小文子接过食盒,却没有让她起身。
胡海寿打开食盒,将瓷碗放到案几上,就领着小文子向门口走去。
殿门被轻轻带上,合拢,发出吱呀的声音。青茗低着头,有些胆战心惊。
贺景辰处理政务的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
殿中只有两个人,他在对谁说话不言而喻。该来的还是来了,青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低垂着,不敢和他对视。
“伤好了?”
贺景辰问得很突兀,青茗措手不及,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之前受刑的事,有些慌乱,连忙俯身行礼:“托皇上洪福庇佑,奴婢已经痊愈了。”
“既然痊愈了,身子怎么还在发抖?”
青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正在打颤。她难为情地咬住下唇,心头一跳:“回禀皇上,奴婢头一回面圣,实在惶恐。”
贺景辰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再次伸手捏住眼前人下颚:“你怕朕?”
如玉眉眼,出水芙蓉,正是那个人。
青茗感到脸上发烧,觉得他说的是废话。
举国上下,有谁不怕他?
她死死掐着指尖,克制住颤抖。
那天,二十大板打在身上的疼,让她至今难忘,原本淡去的伤痛又在他伸手时隐隐作祟。
贺景辰等不到她回答,松开手,打量着面前的瓷碗,随口道:“过来。”
青茗撑着地站起来,低着头,依言走到他身边,顿了顿,半跪下来。
贺景辰挑起她的一缕发丝把玩,只问:“姝容华让你来的?”
“是。”
“她自己怎么不来?”
青茗顿时语塞。这话,她不敢答,也不能答。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贺景辰开口转移话题:“姝容华打发你过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青茗仔细回想,姝容华叮嘱她的话,和眼前情形完全不沾边。
不过,如果说姝容华预料不到这种场面,青茗决计不信。
她很快就将皇上的意图猜出了大概,缓过一口气,声音变得柔软了不少:“容华主子说,让奴婢把莲子羹送到金龙殿。”
她想得很简单,皇上要是真的看中了她,她还能拒绝吗?
贺景辰收回手,转头凝视着她的侧脸:“没有别的?”
青茗摇了摇头。
其实,单论容貌,宓昭仪称得上绝色,当年待字闺中时就名动京城。贺景辰一眼惊鸿,是以对她格外纵容,东宫三年,后宫六年,荣宠不衰。
贺景辰将手指放到青茗的眼角,轻轻摩挲。
他想,终究是不同的。
青茗缓缓垂下眼睫,目光随着那只手移动。她第一次和男子靠得这么近,他的手指贴在自己眼睛周围,来回抚摸,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白玉般的肌肤氤氲起浅红色,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衣襟略微敞开,脖颈弯出圆润的弧度。
往日所有的谨慎和疑虑,都被脸上的红霞包裹着,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青茗感觉膝盖已经发麻,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起来吧。”
青茗的喉头有些发干,连忙起身,跪得久了,小腿带着些许刺痛,可她还是稳住了身形,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烛火发出噼啪轻响,贺景辰淡淡地笑了,青茗听在耳中,却觉得脊背发寒。
“姝容华倒是会挑人。告诉她,不如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途上,修身养性,安分守己。”
这话分量不轻,青茗浑身一僵,不敢接话。
“回去传话,让她好生准备,今晚侍寝。”
贺景辰说得直白,青茗惊讶地看着他。
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恍然大悟。
龙涎香萦绕在鼻尖,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她之前猜错了。
姝容华此举,不是就此把她送上龙床,而是用她和皇上谈判。
青茗想到这里,攥着衣袖的手一分一分加紧,脸色发白。
要是被姝容华献给皇上,顶多被旁人背地里嘲弄几句,可现在,自己充其量只是诱饵,或者说是筹码。
意识到这一点,她险些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贺景辰气定神闲地俯视着她。
良久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恭敬如初:“是,奴婢遵旨。”
贺景辰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青茗如蒙大赦,站起身后退着走向门口。刚要离开,又听见贺景辰吩咐了一句:“胡海寿,赏。”
胡海寿站在门口,侧身给青茗让路,闻言,笑着应声:“奴才明白。”
青茗没有多想,匆匆走到回廊上,被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凉飕飕的。
小文子从背后追上来,在转角处站定,递给她一个匣子,含笑低声道:“皇上赏的,姑娘好福气。”
青茗接过匣子跪下,抿唇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多谢皇上。”
小文子虚扶了她一把:“姑娘慢走,别让容华主子久等。”
青茗点头道谢,抱着匣子转身就走。她的步子很碎,很快,像是被人追赶着。
直到拐进云韶宫的月洞门,她才猛地收住脚步,扶住墙喘息未定。
匣子硌着皮肉,有浅淡的熏香味。青茗犹豫地打开它,从里面抽出一只喜鹊登梅簪。
“青茗姐姐?”
阿茵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跑到青茗面前,担忧地皱着眉:“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主子快要等急了……这是什么?”
她指了指那只簪子。
青茗想说话,却哽在喉头,扯出一个苦笑:“皇上赏的。”
“赏给主子的?”
“不,给我的。”
阿茵愣住了。
青茗把簪子连同匣子塞进她怀里:“替我收好,别被人发现。”
随后,她挺直脊背,不紧不慢地向主殿走去。
殿门开着,姝容华端起茶盏,连眼皮都没有抬:“东西送到了?”
“回禀主子,送到了。”
“皇上说了什么?”
青茗打起精神,将皇上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茶盏又飞了出去,砸得粉碎,茶水淋漓。
“好一个‘安分守己’!”
姝容华咬紧后槽牙冷笑:“本宫一片好意,倒成了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玉枝对这种动静习以为常,轻声劝道:“主子息怒,皇上政务繁忙……”
姝容华挥手打断她,刀片般的目光刮在青茗脸上:“皇上只说了这些?”
青茗俯身叩头:“是。”
“他没有问你别的?”
“没有。”
姝容华挑起眉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你呢?难道没有趁机说什么?”
这话说得刻毒。青茗把额头贴在手背上,舌头差点打结:“主子明鉴!奴婢不敢!”
姝容华一直盯着她,冷笑了几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她缓步走下台阶,用护甲勾住青茗的下颚。
“本宫忘了,皇上可是记得你的。”
青茗浑身发冷,静默间,终于明白小顺子说的“为以后打算”是什么意思了。
她从申时回到下房,一直没有出去,直到傍晚,各处点起宫灯。
外间响起喧哗声,青茗知道是圣驾到了。
她无心理会,坐在床头把玩着那只簪子,怔怔出神。
房门被人推开,阿茵着急地跑进来,拉住她的手:“青茗姐姐快走,主子点名要你去伺候!”
青茗指尖一颤,簪子划破皮肤,留下血痕。她就像触电一样,蓦地跳起身来。
阿茵吓了一跳,想去察看她的伤口:“姐姐,你怎么了?”
青茗推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舌尖舔干净血腥味,莫名地想干呕。
“欺人太甚!”
青茗恨恨地瘪着嘴,桃花眼含泪,只想痛快地哭一场。可是她想起姝容华还在主殿等她,如果哭丧着脸过去免不了挨一顿训斥,于是硬生生忍住了。
簪子落下,正好停在她的脚边。青茗垂眸看去,簪头的鎏金喜鹊映入眼帘,她呼吸一滞。
明明是祥瑞的鸟,镶了金,失了活气,倒像是自己的写照,再美,也是被豢养的玩物。
喜鹊叫,是非到。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青茗仰面望天,努力忍住眼泪。
阿茵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不忍心催促她,只能无措地站在一旁。
青茗正要梳洗,另一个宫女闯进来,火急火燎地大声说道:“青茗姐姐,别磨蹭了,主子让你过去!”
眼前浮现出姝容华铁青的脸,宫女哪敢耽搁,来不及看清青茗的神色,拉起她就往门外跑。
青茗脚下一滑,打了一个趔趄。阿茵赶紧挡住那个宫女,不高兴地反驳:“急什么?”
宫女面子上过不去,碍于青茗在场,不好直接发作,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主子和玉枝姐姐要是生气,你受得起吗?”
青茗指尖本就疼痛,心情又低落,听到宫女的讥讽,火气再也按捺不住,冷笑着抽出手,打了那个宫女一耳光:“我们受不受得起,轮不到你操心!”
宫女被打懵了,捂着火辣辣的脸,瞪大眼睛看着青茗。
阿茵也愣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青茗对人发脾气。
她顾不上安抚被打的宫女,发现青茗的手指又开始渗血,心疼地连连跺脚:“姐姐何必跟她计较。”
对于青茗打人,阿茵倒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云韶宫上下谁不知道青茗姐姐性子软?
除了青茗,在主殿伺候的人,谁没有拿粗使丫头出过气?
虽然她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根本不会被人注意,打就打了。
哪怕是挨了打的宫女,即使心底恨得牙痒痒,表面上也不敢还手,还得低声下气地赔罪:“是奴婢一时心急,说错了话,青茗姐姐息怒。”
青茗没有说话,因为她看到玉枝朝这边走了过来。
宫女回头一看,见到玉枝,顿时有了底气,捂着脸的手颤巍巍放下,眼泪鼻涕一塌糊涂,委屈得不得了:“求玉枝姐姐做主……”
玉枝留意到她脸上的巴掌印,脸色一沉,朝青茗瞪着眼睛:“这段时间,本事没有见长,脾气却是越来越大了。”
青茗眼圈发红,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手伸出来:“姐姐错怪奴婢了。你看,是她毛毛躁躁的,弄伤了奴婢,奴婢才动手打了她。姐姐明鉴。”
青茗知道姝容华今晚要使唤她,于是有恃无恐。
正如她所料,玉枝一看她手上的伤口,脸色变幻,转而怒视那个宫女。
宫女哭得更伤心,拼命摇头:“玉枝姐姐,她胡说……奴婢刚来,这伤绝对不是奴婢弄的……”
青茗的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难不成是我故意弄伤自己污蔑你?”
宫女顿时说不出话。她自己都不信青茗会做出这种事,何况是旁观的玉枝?
玉枝就算再不待见青茗,也的确不相信青茗会冤枉一个小宫女,再加上她现在火烧眉毛,只想带走青茗,不想深究,转身对那个宫女说道:“闭嘴,去领罚。”然后看向青茗,焦躁地问:“可以走了吗?”
青茗点了点头,站起来,临走时回头望着瘫软的宫女,轻轻一笑。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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