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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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光六年,五月初三。
细雨连绵,青石板泛着幽光,飞檐下的铜铃响声细碎,天色暗沉,像是没有清洗的裹脚布,走在宫道上,脚步仿佛也被雨水浸湿了,沉甸甸的。
黄衣女子匆忙走进回廊,将油纸伞随手撂在脚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抚平袖口褶皱,低声问道:“主殿那边有动静吗?”
小宫女阿茵上前捡起油纸伞,朝主殿的方向努嘴:“青茗姐姐才走,主子就砸了一对碧玉钗子。”
青茗捏着帕子擦拭鬓角,闻言,眉头不着痕迹地皱起,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几日要当心,别上赶着触霉头。”
“姐姐放心,我知道。”
青茗点了点头,转身向回廊深处走去,在朱漆大门边蹭掉鞋底的湿泥,吐出几口浊气,整理衣襟,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殿中的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向她,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说话的人一身红衣,满头珠翠,歪坐在主位上,两个宫女跪在旁边替她捶腿,眉头拧起,上扬的眼角透着几分戾气。她扭头向青茗身后探身看去,只一眼,心底陡然升起火气。
青茗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屈膝行礼:“主子息怒,金龙殿的公公说望舒宫来人请走了圣驾。”
香炉放着大把苏合香,浓烟漫溢,一阵风使得白烟忽然转向,破空声突兀响起。青茗掐紧指尖,屏住呼吸,耳边骤然传来痛楚,地上多出了一只四分五裂的茶盏。
“本宫要你何用?”
青茗来不及察看伤口,捂着脸跪倒在地,又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弯腰叩首:“奴婢知错。”
“望舒宫!当真是狐狸精转世!”
红衣女子一巴掌狠狠拍在座椅扶手上,染着艳红色丹蔻的指甲几乎折断。显然,和青茗没有请来皇上相比,圣驾去了望舒宫更让她难受。
跪在一旁的宫女深深垂下头,恨不得缩到墙角,生怕下一只茶盏会砸到她们。
绥光帝初登大宝时忙于政务,三年后的秀女大选也被免去,后宫中只有八位东宫旧人,虽然冷清,倒是安宁。
新帝即位,诸事繁琐,从民间征选了一批宫人伺候,青茗就是在那一年入宫的。当时她刚满九岁,机缘巧合之下,被安排到云韶宫服侍姝容华。
如今是绥光六年,今上登基六年,大局已定,选秀刚过,宫里多了十几位新人。
此后两月间,后宫风向大转,曾经每个月总能分得八九日恩宠的姝容华竟然只见到了皇上三面,姝容华着急自不必说,云韶宫大小宫人也难免惶恐。
最让姝容华生气的就是望舒宫,圣眷犹浓,即使选秀已过,皇上也总是隔三差五便去望舒宫留宿。
新人入宫前,后宫最受宠的主子,除了望舒宫宓昭仪,就是姝容华。两位平分秋色,积怨甚久,更何况姝容华三年前因为宓昭仪的缘故不幸小产,自此之后身子骨就越来越差,至今不孕,偏生宓昭仪却得以全身而退,皇上还多次回护她,让姝容华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就算咽不下,也不能吐到皇上和宓昭仪嘴里。
片刻后,青茗从主殿慢慢走出来,耳尖破了皮,鬓角的皮肤淤青一片,血顺着耳垂往下流。姝容华嫌她晦气,骂了几句就打发她退下。
阿茵在门边探头探脑,被青茗脸上的伤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回到下房,动手替她包扎,发现伤口不深,才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皱着眉打量她的脸色:“主子朝你撒气了,是不是?”
青茗将发髻放松垂下,尽可能遮住耳尖的伤,闻言,轻轻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阿茵不等她开口,自顾自地咕哝着:“你说主子是怎么想的,如果不愿意让你在皇上面前留印象,又为什么总是使唤你去请圣驾?”
青茗用指尖挖出一坨药膏,细细抹匀,目光和铜镜相对,顿时凝固。
她的模样生得招摇,柳眉杏目,顾盼生姿,唇角一点痣,颜色浅淡,像雪地里的落梅。当初来到云韶宫,她才九岁,并不惹眼,后来年纪渐长,出落得亭亭玉立,就连太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都不知几回。
姝容华不肯要她贴身伺候,却又时不时让她布菜奉茶,打的是什么算盘,青茗一眼就看穿了。
打发她去金龙殿请圣驾,十有八九都能如愿,姝容华尝到甜头,自然要牢牢抓住这种机会不放手。
但是每次皇上一来,她往往只能守门,绝不会进殿伺候。
青茗伸手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忽然想起六年前自己进宫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御膳房打杂,夜里常常喜欢揽镜自照,一双桃花眼最合她心意,睫毛阴影斜斜地落在颧骨,眼尾轻扬,拖出一条纤细的弧线,看人的时候,眼神裹了蜜,像活水一样灵动。
入宫后,从浣衣局到花圃,再到御膳房,辗转艰辛,她的双眼还是清凌凌的,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笑意,流转间带出些许不自知的风情,管事嬷嬷看了,也在背后摇头叹一声“可惜”。
青茗望着铜镜出神,很久都没有说话。阿茵向门外看了看,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姐姐,你……有什么打算?”
在阿茵眼中,青茗如果动了心思,早就不是如今这种屈居人下的境地了。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青茗回过神,揉了揉眼角,唇边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让人心里发瘆:“一报还一报,她欠我的,迟早要还干净。”
她要是敢爬龙床,背上一个背主献媚的名声,肯定会被人戳碎脊梁骨。
所以,她在等,等姝容华为她铺路。
就算心不甘情不愿,也得咬着牙亲自给她腾位置。
青茗移开目光,看向站在身后的阿茵,握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阿茵知道她想说什么,鼻头一酸,眼圈顿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青茗的手背上:“姐姐,顺子哥也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青茗收回指尖,用手帕擦干冷汗,闭上眼:“你先走吧,别误了差事。”
阿茵嘴唇一动,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倚着门框看了青茗几眼,转身走远。直到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房门时,她才呼出一口长气,眼眶发热,一滴泪顺着眼睑往下淌。
她和青茗是同年入宫的,那时还有一个小顺子陪着她们。
他们在入宫前就相识,后来更是彼此照应。小顺子家境不好,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不得已净身当了太监,从此把她和青茗当作亲妹子看待。本朝太监至死都不能出宫,但是宫女不一样,满了二十岁就可以离宫婚配。
小顺子于是想方设法攒银子,一心想熬到她们能够出宫的时候,多帮衬她们一些。
哪知,事与愿违。
青茗长得水灵,嘴也巧,察言观色的本事与生俱来,几个月之后,被提拔成了三等宫女,不过她年纪还小,不惹眼。日子渐渐安定了不少,阿茵和小顺子依旧是最低等的粗使宫人,多亏青茗一直照顾他们,虽然清苦,倒也不至于受人欺辱。
直到半年前,一切都变了。
暮色四合,灯火阑珊,宫道上一片昏暗,树影夹道,像是斑驳的鬼影。墙头挂起一排灯笼,守夜的太监蜷缩在墙角,耸着肩,低着头,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正是冬月底,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青茗把手放在嘴边,呵出一口热气,用力揉了揉,又活动了几下冻得发僵的脖子,看向门外漫天大雪,轻叹一声。
昨晚,轮到她当值。
她借着冷风驱逐睡意,细听寝殿里面的动静。不久,她便听到外间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抬头看去,只见御前总管胡海寿拿着拂尘快步走过来。青茗眼皮一跳,立刻垂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胡海寿没有留意她,径直走到门边,扬声道:“皇上,望舒宫来人传话,说是宓昭仪主子病了,请皇上去看看。”
他话一出口,青茗顿时瞪大了眼睛。
还有一个多时辰,才是皇上平日起身更衣的时间,宓昭仪到底有多受宠,才敢在这种时候惊扰皇上?
但是,她担心的不是皇上会不会生气,而是万一皇上去了望舒宫,姝容华该有多生气。
青茗想起姝容华的性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果不其然,寝殿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青茗心里埋怨自己时运不济,怎么偏偏是她撞到枪口上。
再如何发牢骚,这时她也不得不忍着满腹怨言进殿听候差遣。才走几步,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爱妃不必伺候了。”
姝容华斜倚在床头,不想让皇上离开,咬着下唇,牵住他的衣角,娇怯怯地叫了一声:“皇上……”
贺景辰整理衣带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淡淡斜睨了她一眼。
姝容华连忙松开手,狠狠攥紧被单,不敢开口。
这个时候挑得太巧了,其他伺候的宫人都在熟睡,而当值守夜的正是青茗。青茗皱着眉头,叹了几声倒霉。
贺景辰披上外袍,坐在床边,姝容华躺在他身后,几乎要把眼珠子瞪了出来。
青茗不想被姝容华当出气筒,看到御前宫女伺候皇上更衣,便悄悄向角落走去,企盼姝容华不会迁怒她。偏不巧,有人从身后推了她一把,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胡海寿那张像蜘蛛网一样的老脸映入眼底。她的脑海顿时一片混乱。
青茗瘪了瘪嘴,知道这一遭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走上前,回想之前玉枝姐姐的动作,提壶沏茶,屈膝跪下。
气氛僵持,没有人出声,青茗更是连呼吸都一再克制。
在睡梦中被人吵醒,贺景辰憋着一口闷气,伸手按着太阳穴,并不打算安抚正在使性子的姝容华。
一只茶盏被送到眼前。他拧眉看去,正好看见她奉茶的姿势——腰背笔直,束腰有些紧,茶盏举过头顶,指甲圆润干净,碎发茸茸地映着光,袖口滑下,露出一截腻白的腕子,裙下藏着步步生莲的动静。
贺景辰没有伸手接茶,视线游移,被光滑扁平的发髻挡住。
他忽然起了几分兴致,捏起她的下颚往上抬,等到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不禁放轻了力道。
她的半张脸都藏在阴影中,眼波如水,悠悠漾漾。
直到几滴温热的茶水溅上手背,贺景辰才注意到她发抖的手,连嘴唇都在打颤。
贺景辰松开手,余光撞上了姝容华恨不得吃人的冷冽目光。
他哼了一声,绕过面前的女子,起身走向门口。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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