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莱耶的挽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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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宫隆显站在落地窗前,拐杖点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像骨头敲击的声响。
他没有看身后那个正在汇报的手下,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
不是看窗外的夜景,而是看玻璃里倒映出的那张脸。
那张脸又变了。
几天前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此刻已经年轻到了约莫三十岁的模样。皮肤的纹理细腻了,下颌线锋利了,连眼角的细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紧致,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
“美菲拉斯确认死亡……”
身后的手下低着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全球怪兽苏醒的源头已查清,是死亡德拉戈的角发出的共振频率干扰了全球休眠怪兽的能量场。死亡德拉戈目前已被伊卡洛斯奥特曼消灭,所有苏醒的怪兽目前已重新进入休眠状态,各国防卫军正在进行后续处理。”
七宫隆显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死亡德拉戈是怎么回事?”
“从残留的能量波形分析,它并非被‘唤醒’,而是被‘召唤’。”手下翻了一页文件,“它的休眠深度远低于其他怪兽,像是……一直在等待某个信号。美菲拉斯大人利用了这一点,将其作为干扰源,掩盖了真正的行动。”
“真正的行动?”七宫隆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下沉默了一秒,然后低声说:“影川流。他的能量波形在死亡德拉戈出现的同时,在全球十三个监测站同时被捕捉到。不是移动,而是‘存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十三个不同的地点。”
七宫隆显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三十岁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他还活着。”
“是。”
手下的头压得更低了。
“而且……他的能量波形与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能量特征是不稳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互相排斥。现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纯净。像一条河,泥沙沉淀之后,只剩水流。”
室内的光线忽然暗了。
不是灯灭了,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遮住了月光——不,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墙角的那片阴影,原本是落地窗的投影,此刻却在不受控制地膨胀、扩散、加深,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向四面八方蔓延。连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呼吸时能感觉到某种黏腻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附着在气管壁上。
阴影中,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首先是黑色的皮鞋,鞋面擦得很亮,折射着室内仅存的那点微光;然后是深色的西裤,没有一丝褶皱。再是腰、胸、肩——修长的、挺拔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最后是脸。
影川流。
他比之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眼窝深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格外亮。但他的站姿是松弛的,双臂自然垂在身侧,肩背舒展,像是刚睡了一个好觉,又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旅途中归来。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是之前的戏谑和嘲讽,而是一种平和的、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回来了”的微笑。
室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手下的身体僵住了,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他忘了去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面对天敌时的本能反应——身体知道该逃,但大脑不发出指令。
七宫隆显看着他,没有动。拐杖还点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杖头上,身体的重心还稳稳地落在双脚上。
他笑了。
那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时的笑。
“你还在。”
他说:“那就说得通了。”
影川流歪了歪头,还是那个动作——那个微微歪头、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要的东西还没得到,怎么能退场?”
七宫隆显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枭呢?”
“你孙子?”
影川流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下去。
“命短罢了。”
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度。手下的身体开始发抖,牙齿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响。七宫隆显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手下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七宫隆显将拐杖提到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想摊牌?”
影川流没有回答。
“就算你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七宫隆显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还有伊卡洛斯奥特曼呢……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呢。”
影川流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但眼睛里的光依然没有温度。
“我想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黑暗。”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他转身,朝那片还在翻涌的阴影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朋友,我要是你……”
他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早就准备搬家了。”
阴影吞没了他。室内的光线恢复了正常,月光重新从窗外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根拐杖上,落在七宫隆显那张年轻的、没有表情的脸上。
影川流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像某种古老的、被反复吟唱的挽歌。
七宫隆显转过身,重新面对着落地窗。玻璃里倒映出的那张脸,三十岁,眉眼舒展,嘴唇微抿。他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
“还是这种性格。”
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说。
“这千万年,算是白活了。”
他将拐杖提起,又落下。
笃。
“结局什么样,大家一开始就知道。”
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城市夜景,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但他如果硬要这么做——也只能尊重了……”
同一时刻,TPO远东基地,单人宿舍。
悠斗躺在床上,没有关灯。
不是不想关,是不敢关。
每次闭上眼睛,那片黑暗就会涌上来,从四面八方挤压他,让他喘不过气。
他终于还是闭上了眼睛。
梦。
童年的公园。那棵大树还在,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在草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像伞一样的树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金色。影川流站在树下,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两根冰棍。
“悠斗,这边!”他笑着招手。
悠斗跑过去。脚下的草地很软,风很轻,空气里有青草和融化的奶油混合的气味。他跑到影川流面前,接过那根冰棍,咬了一口,甜的。
他们坐在树下,肩膀靠着肩膀。影川流讲了一个笑话——什么笑话,悠斗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肚子疼,笑到冰棍化了滴在手上。然后笑声变了。不是他的笑声,是影川流的。从清朗的、少年人的笑声,变成了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摩擦的笑声。
悠斗转过头。
影川流的脸没有变,还是那张熟悉的、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遍的脸。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之前的黑色,而是更深、更沉的、像深渊一样的黑。那黑色在扩散,从瞳孔向虹膜蔓延,从虹膜向眼白蔓延,直到整只眼睛都变成了两团没有底的黑。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影川流说,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这里了。”
黑暗从他的眼睛涌出,不是“流”,而是“炸”——像决堤的洪水,像喷发的岩浆,像被压抑了千万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黑暗化作无数条触手,从影川流的眼眶、鼻孔、嘴角、耳孔中涌出,在空中翻滚、扭曲、膨胀,朝悠斗扑来。
悠斗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喉咙仿佛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紧接着那些触手缠上了他的脚踝、大腿、腰、肩膀、脖子——一层又一层,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他,他的骨头在咯吱作响,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地挤出,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
影川流的脸从黑暗中浮现,隔着那层厚厚的、像茧一样的黑暗触手,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一种平和的、安静的、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要完成的艺术品的光。
“我在……拉莱耶……等你。”
他说,声音穿透了黑暗,穿透了触手,直接传进了悠斗的意识深处。
“我的朋友。”
黑暗吞没了一切。
悠斗猛地睁开眼睛。
灯还亮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躺在床上,队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胸口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被子被蹬到了床尾,露出下面皱巴巴的床单。
他坐起来,手撑着额头,掌心冰凉。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影川流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回荡,像某种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拉莱耶……拉莱耶……拉莱耶。”
那是什么地方?
基地科研所,凌晨两点。
竹青没有走。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十个小时,面前的两个便当餐盘早就凉透了,米饭结成硬块,菜汤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没有动过筷子,眼睛一直盯着那块被她拼在墙上的巨大石板。
石板终于完整了。
从雾之岛带回的碎片,还有影川重工地下遗迹回收的断片,加上从TPO档案库深处调出的被封存了数十年的拓片。
所有的碎片像拼图一样被一块一块地嵌进墙上的框架里。裂缝还在,但图案已经可以看清了。
那是一幅地图——画的是一片大陆的轮廓,大陆的形状扭曲而诡异,海岸线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参差不齐,内陆布满了不规则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建筑,又像是某种文字。
科研组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围在竹青身后,有的端着咖啡,有的拿着平板,有的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被这幅完成后的巨大石板震撼得说不出话。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给大家带的夜宵。她本来是来送东西的,但看到那幅石板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这就是……完整的超古代石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竹青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镜片上映着石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她的嘴唇在翕动,不是说话,而是在无声地解读——把那些古老的符号一个一个地翻译成现代文字,再把这些文字连成词,词连成句,句连成章。
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板。她看不懂那些符号,但她看得懂竹青的表情。那张总是冷静的、理智的、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动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后的那种平静。
“是什么?”岚问。
竹青沉默了很久。只见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石板中央那片大陆轮廓的上方,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中的、不能惊醒的东西。
“拉莱耶……”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失落的大陆。超古代文明的……坟场。”
石板上,那片大陆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像血干涸后的褐色。
拉莱耶。
悠斗从宿舍跑出来的时候,额头上的冷汗还没干。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踩亮,又让它们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他跑到了基地下层的海底观测长廊。
这条走廊建在基地的最深处,两侧是厚厚的特制玻璃,玻璃外面,是东京湾漆黑的海水。白天的时候,阳光能穿透水面,照出海底的沙地和游动的鱼群。但现在是凌晨,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不透光的、像是能吞噬一切的黑。
他扶着玻璃,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那块石头还在,压得他肋骨都在疼。
玻璃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太阳穴。
海水的流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低沉、缓慢、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灯光灭了。
不是故障停电,仿佛是被某种物质吞噬一般,日光灯管里的光从两端向中间收缩,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只剩灯管中央一小段还在微弱地亮着,然后那一段也灭了。
走廊两端的应急灯同时熄灭,不是坏了,而是光在离开。那些光子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灯管里拽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发光的轨迹,然后消失。
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海水的声音。
流动的、拍打的、像是在耳边低语的。
然后黑暗炸开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央被什么东西击穿一般,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缝里都涌出刺目的、金白色的光。那些光穿透了黑暗,穿透了玻璃,穿透了海水,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不,不是“离开”,是“地面消失了”——脚下的金属地板在光的冲刷下变得透明,然后是混凝土,然后是岩层,然后是海水,然后是一切。
光。
无边无际的、灼热的、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的光。
只见他悬浮在光的中央,上下左右前后全是光,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没有时间。
光开始从他的周围向中心聚拢,像是有人把整片光的海洋倒进了一个漏斗里,所有的光都朝一个方向流去。在那个方向,在那个漏斗的底部,在那个他看不清的、被光淹没的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他看到了一座殿堂。
不是人类的建筑,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遗迹。石制的、高耸的、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符号的殿堂。那些符号他不认识,但他能“读出”它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像是刻在他基因里的直觉。
殿堂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球体。
不是星球,不是能量体,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原初的、像是所有光的源头的东西。金白二色的能量流在球体内部交织、翻滚、旋转,像凝固的星云,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宇宙。它在跳动,像心脏一样有节奏地收缩、扩张,每一次跳动都有一圈光晕从球体表面扩散开去,穿过殿堂的石壁,穿过海水,穿过天空,消失在宇宙的深处。
它很美。
美到让人忘记呼吸。
“想起来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从远处,而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颈在说话。
悠斗的身体在这一刻僵住了。
他转过身,只见影川流站在他身后。
“你……”悠斗的嘴唇在哆嗦:“你还活着……怎么可能。”
影川流没有回答。
他看着悠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本该是我得到的东西……”
他说到,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千万年前,却被你们万般阻挠。你们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它从我手里夺走。”
他的目光从悠斗身上移开,落在殿堂中央那颗跳动着的、金色光球上。
“后来,你们把它藏起来了。”
他说。
“藏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我以为它消失了,和你们一起消失了。但你来了。”
他重新看着悠斗,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颗光球的光芒。
“你来了,它就出现了。所以——只有你知道它在哪。”
悠斗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想说那些“三千万年前”“你们”“牺牲”之类的词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
但影川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影川流动了。
瞬移,前一秒还站在几米外,后一秒已经贴到了悠斗面前。他的右手握拳,一拳打在悠斗的腹部,力道大得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悠斗的身体向后弓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溢出来,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光。
他还没落地,影川流的第二拳已经到了。这一拳打在他的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像折断一根枯枝。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表面的符号在他撞击的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什么。
他滑落在地,手撑着地面,血从嘴角滴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你到底……”他抬起头,看着影川流:“在说什么?”
影川流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的光。
“不要紧。”
他说。
“你慢慢就会想起来的。这个地方——永恒的圣殿——我——会帮你记起来的。”
他蹲下身,与悠斗平视。
那张脸很近,近到悠斗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满脸是血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但你的时间不多了。”
影川流的声音轻了下去。
“因为马上,世界就要——”
他凑到悠斗耳边,说了什么。
悠斗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然后又放大,然后又收缩。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影川流站起身,退后了一步,两步,三步。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光里。
“拉莱耶……”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等你……”
光灭了。
殿堂、石柱、光球、影川流——一切都消失了。悠斗漂浮在黑暗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他一个人,和那句还在他脑子里回荡的话。
医疗室的灯很亮,比日光灯还亮,是一种惨白的、能照进每一个毛孔的亮。
悠斗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绷带,左臂打着石膏,右手的掌背贴着几块止血贴。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竹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但屏幕是锁定的,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岚站在床尾,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目光在悠斗和竹青之间来回移动。
“监控显示。”
竹青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发白。
“基地的海底观测长廊昨晚没有人进入。从你离开宿舍到被发现在走廊昏迷,中间有将近四十分钟的空白。走廊里的所有监控在那段时间都失灵了,不是故障,是被干扰。”
悠斗看着天花板,没有说话。
他在想该怎么解释。
说“我见到了影川流”?
说“他把我带到了一个叫永恒圣殿的地方”?
说“他告诉我世界要完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悠斗!”岚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快要藏不住的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悠斗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还有一点点的委屈。岚不是一个会把委屈写在脸上的人,但她此刻的眼神,就像一个被拒绝了太多次的孩子,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信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门开了。
杨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终端,脸上是一种悠斗很少见到的表情。
凝重。
“你们得看看这个……”他说,走进来,把终端递给竹青。
竹青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了。
画面上是卫星云图,地质监测用的那种——能穿透云层与雾气直接看到地表变化的高精度成像。南太平洋,一片巨大的区域被标注成深红色,不是火山或地震,而是“隆起”。
海底在上升。
不是缓慢的、地质年代的那种上升,而是肉眼可见的、以小时为单位的速度在上升。那片区域原本的深度超过四千米,此刻已经不足一千米,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这是什么?”岚凑过来,看着屏幕。
竹青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了更多画面。不同卫星、不同角度、不同光谱的成像,全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片区域的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浮出水面。
下一张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医疗室里没有人说话。
陆地。
那片从海底升起的未知大陆,是黑色的——比任何岩石都要黑,黑到在卫星成像上都几乎分辨不出细节。它的表面不是平滑的,而是嶙峋的、破碎的、布满棱角和裂缝的,像一块被摔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陶瓷。从边缘延伸出去的岩柱刺破海面,尖锐得像倒插的剑。整片区域被厚重的黑雾笼罩,从太空都能看到那团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洋面上翻涌。
“这个形状……”
竹青喃喃道,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调出了另一张图片——昨晚拍的石板照片。她将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左边是石板,右边是卫星图。
一模一样。
那片从海底升起的大陆的轮廓,与石板上刻画的、被标注为“拉莱耶”的失落大陆轮廓,完全重合。
“拉莱耶……”
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发飘。
“就是那个……克苏鲁神话里的……”
“不是神话……”竹青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历史……超古代文明的历史。光之巨人们与黑暗支配者战斗的历史。那颗星球上最古老的、被掩埋了千万年的历史……”
她抬起头,看着悠斗。
悠斗也在看那张卫星图,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灯光,而是某种从内部涌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光。他看着那片从海底升起的、被黑雾笼罩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陆,影川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最后一次。
“我在拉莱耶等你……”
悠斗闭上了眼睛。
杨皓的终端在竹青手里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紧急推送,来自TPO全球监测网络。她的手指点开,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医疗室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那是一段实时视频。
南太平洋上空的卫星,正对着那片刚刚浮出水面的黑色大陆。镜头在颤抖——不是设备故障,而是因为卫星本身受到了某种能量场的干扰。视频的左上角位置,能量读数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然后,画面变了。
那些笼罩在黑色大陆上方的厚重雾气,开始向外扩散。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从大陆的表面向外伸展、膨胀、吞噬。它所过之处,海水变成了灰色,天空变成了灰色,连卫星镜头捕捉到的光线都在一秒之内从亮变暗。
黑雾在扩散。
以拉莱耶为中心,向南太平洋的每一个方向扩散。
悠斗从病床上坐了起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胸口的位置,伊卡洛斯耀光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像是在充电的暖,而是灼热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点燃的烫。他的手按在胸口,能感觉到耀光在跳动,频率与那颗光球的心脏一模一样。咚,咚,咚。
竹青的平板又震动了。这一次不是推送,而是一连串的、像瀑布一样涌来的警报。她来不及一条一条地看,只能扫过那些关键词:“大规模电磁干扰”、“全球通讯中断”、“卫星信号丢失”、“不明飞行物群——数量无法统计——正在逼近各大陆沿岸”。
最后一条信息,是一条简短的、来自TPO总部的红色警报。
只有四个字:“佐加。全球。”
悠斗跳下床,石膏磕在床沿上,裂开一道缝。他没有感觉。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也没有感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东方的天际,刚有一丝鱼肚白。
在那片鱼肚白中,他看到了无数细小的、黑色的、正在快速移动的影子。
它们从南方的天空飞来,翼膜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猩红色的眼睛像无数颗坠落的风。
一只、十只、百只、千只——
数不清。
佐加群,遮天蔽日,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沙漠,朝城市的方向压来。
身后,竹青的平板里传来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音频,信号很差,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风间飒的声音:
“所有胜利队队员……立即归队……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音频断了。
窗外,第一只佐加掠过天际,翼尖划破晨光,发出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鸣叫……
黑暗,降临了…… 目标编号034
科幻灵异小说之真理永一现 拉莱耶的挽歌(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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