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之昼,蓝之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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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团G的参天大楼矗立着,玻璃幕墙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像一面巨大的、冷漠的镜子。
顶层办公室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地毯上,将深红色的绒面照出一小块发白的圆。
七宫隆显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不,不是“站”。是“立”。他的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尺,双肩平稳如削,没有任何老年人常见的佝偻或颤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暗红色的,压着一条金色的领带夹。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浓密而有光泽,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
美菲拉斯星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它见过七宫隆显。
不止一次。在那个古苑里,在那些堆满古籍和文物的房间里,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老人总是靠在躺椅上,手指点着拐杖,说话慢吞吞的,像一口快要干涸的井。那张脸是苍老的、布满皱纹的、像是被时间反复碾压过的。那双眼睛是浑浊的、黯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
但眼前这个人——
美菲拉斯星人的复眼闪烁了一下。
“隆显老爷?”
七宫隆显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老人斑,没有岁月留下的任何痕迹。皮肤光滑而紧致,下颌线锋利如刀,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坚定。他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甚至感觉比他的孙子七宫白枭还要年轻一些。
“怎么?”
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种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声音,而是低沉、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低头的威严。
“认不出了?”
美菲拉斯星人的喙微微张开,又合拢。它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感慨的笑。
“没想到啊……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返老还童——不,这不是返老还童,这是……重生。”
“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七宫隆显走到办公桌后面,坐进皮椅里,动作流畅而有力,没有一丝老年人的滞涩。
“一些不足挂齿的技术而已。”
美菲拉斯星人看着他那双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复眼中的光芒又闪烁了一下。“那么,汇报。”
“说。”
“影川流的计划失败了。修帕雷斯被伊卡洛斯奥特曼消灭,盖迪被TPO回收”
美菲拉斯星人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
“影川流本人下落不明,但根据能量消散的轨迹分析,他的意识大概率没有完全湮灭。”
七宫隆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自量力。”
“什么?”
“我说他。”
七宫隆显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轻蔑”的表情。
“还以为他是什么特殊的存在。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被情绪和执念驱动的、可悲的年轻人。和他父亲一样。”
美菲拉斯星人没有接话。
“大山吕智呢?”
七宫隆显问。
“还下落不明?”
“是。所有的追踪手段都用过了,没有任何线索。他的档案、通讯记录、行动轨迹——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数据层面彻底抹去了一样。”
“给我查。”
七宫隆显的声音冷了下去。
“我不信这个人能凭空消失。他一定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反向观察我们。找到他,不管花多少资源。”
美菲拉斯星人微微欠身。
“是。”
七宫隆显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美菲拉斯星人顿了顿,“那家伙——还在等您的答复。”
七宫隆显睁开眼睛,那双年轻的、锐利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沉默了几秒。
“只要他能给出相应的交易报酬,合作无所谓。财团不做亏本的买卖。”
“明白了。”
美菲拉斯星人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它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走廊拐角处那片深沉的阴影说。
“你可以出来了。”
阴影中,一个红色的发光体亮了起来。
不是灯,不是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像是生物体自发光的、带着微弱热度的红光。那光在黑暗中缓缓靠近,轮廓逐渐清晰——深蓝色的、覆盖着厚重装甲的身躯,肩部巨大的凸起护具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右臂比左臂粗壮近一倍,机械结构外露,液压杆在缓慢伸缩。
斯坦德尔星人。
阿勃巴斯。
它的面部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红色晶体,没有口鼻,没有表情,只有那团持续发光的、像是眼睛又像是心脏的红色。它走到美菲拉斯星人面前,停住,右臂抬起,机械手贴在胸前,微微鞠躬。动作很标准,像是在某种古老的礼仪中训练过无数次。
“财团愿意与你合作。”
美菲拉斯星人说,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交易达成后的例行通知,“但既然来了地球,就要遵守财团的规矩。太阳系,我们说了算。”
阿勃巴斯的红色晶体闪烁了一下。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通过某种能量震动直接传入美菲拉斯星人的意识——低沉、缓慢、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回响。
“明白。规矩,我遵守。报酬,我会给。”
美菲拉斯星人看着它,复眼中倒映着那团红色的光。“你们的战争,已经打到这种程度了?”
阿勃巴斯的晶体又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闪烁的频率更快,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母星,日夜不休。昼族占据白天,我们只能在夜晚行动。两族死伤惨重,资源耗尽,土地焦化。再这样下去,斯坦德尔星会变成一颗死星。”
“所以你来地球抓人。”
“不是‘抓人’。”
阿勃巴斯的声音冷了下去。
“是‘征用’。强壮的人类,洗脑后编入军队,在白天替我们战斗。这是最有效、最快速的解决方案。昼族不会想到,我们的士兵会来自另一个星球。”
美菲拉斯星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笑。
“地球人可不是那么好‘征用’的。知道吗?他们有一种很麻烦的东西,叫做‘自由意志’。”
阿勃巴斯的红色晶体亮了亮,没有回答。
美菲拉斯星人转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去吧。你的行动,财团不会干涉。但记住——不要留下痕迹。不要引起TPO的注意。至少在时机成熟之前,不要。”
阿勃巴斯站在原地,看着美菲拉斯星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它的红色晶体明灭了几下,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个陌生星球的距离。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太阳落下去了。
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小男孩,名叫相叶莲。
他今年九岁,读小学三年级,个子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不是因为懒得梳,是因为没有人帮他梳。校服的领口有一颗扣子掉了,他妈妈说过好几次要缝,但每次都忘了。
今天也是。
他坐在客厅的窗台上,膝盖抵着下巴,看着外面的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黑色。窗台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面条胀得像一条条白色的虫子,浮在浑浊的汤面上。
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他妈妈发的语音,他不想听,但手指还是点了下去。
“小莲,妈妈今晚不回来了,公司加班。钱转你手机上了,你自己买点好吃的,早点睡。乖。”
乖。
每次都是这个字。
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一万两千円。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的楼里亮着灯,能看到一家人在餐厅里吃饭,妈妈在给孩子夹菜,爸爸在倒饮料,电视开着,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隐约的欢笑声。
他跳下窗台,穿上鞋,出门了。
公园在两条街之外,不大,有一个滑梯、一个秋千、一个沙坑,和几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樱花树。这个季节没有樱花,树枝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有几个小孩在滑梯那边玩。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背着一样的书包,笑声很大,大到整个公园都能听到。他们在玩抓人,跑得满头是汗,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滑梯,又滑下来,又爬上去,又滑下来。
小莲站在公园入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们。
他没有走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试过很多次了,每次走过去,那些小孩就会停下来,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笑,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而是“你不属于这里”的那种冷漠。
他转身,推着靠在墙边的单车,走了。
单车是他爸爸去年送的生日礼物。爸爸说,男孩子要学会骑单车,以后可以带女孩子去兜风。他练了一个暑假,膝盖摔破了好几次,终于学会了。但爸爸没有看到,因为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他骑上车,沿着公园外围的坡道往下溜。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落叶的腐味。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缩短、拉长、缩短,像一个不停伸缩的弹簧。
坡道尽头是一个台阶。他没有注意到,因为路灯坏了,因为他在想别的事,因为他骑得太快了。
前轮冲出台阶边缘的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前倾,车把在手里打滑,脚从脚踏上滑脱,整个人像一只被扔出去的布娃娃,朝下面的水泥地栽去——
一只手。
厚重的、温暖的、覆盖着银色护甲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单车的横梁。
单车停了。小莲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冲了一下,但没有摔下去。他僵在车座上,双手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打鼓。
“小心。”
不是声音。是一个词,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带着某种温暖震动的词。不是日语,不是任何他听过的语言,但他就是知道它的意思。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台阶下方。它的身体很高,比大人还高,但姿态是蹲着的,像是在迁就他的高度。红、金、白三色的装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头部有巨大的红色尖角向两侧展开,像燃烧的火焰,又像飞翔的鸟翼。面部的蓝色菱形水晶中央,有两团温暖的、像烛火一样的光在跳动。
外星人。
小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钉在车座上。
那红色的外星人松开单车,退后了一步。它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它伸出右手——没有武器,没有攻击姿态,只是摊开掌心,朝上。
“不怕。”
那个词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小莲看着那只手。金色的护甲覆盖着手背,指节处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掌心没有茧,没有伤痕,干净得像一面镜子。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只手的掌心。
暖的。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表面的暖,而是从深处涌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暖。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红色的外星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很困惑,又很可爱。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小莲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名字——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感觉,像是有人把一块拼图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雷德尔。
“雷德尔……”
小莲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红色的外星人的水晶亮了一下。那是笑。小莲知道那是笑,虽然它的脸上没有嘴巴,没有表情,但那团光的跳跃方式,就是笑。
小莲从单车上跳下来,腿还是有些软,但不再抖了。他站在雷德尔面前,仰着头,看着那两团温暖的光。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又小又瘦,一个又高又大,靠得很近。
“你从哪里来?”小莲问。
雷德尔没有回答。它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碰了一下小莲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羽毛拂过,但小莲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你一个人吗?”小莲又问。
雷德尔的光跳了一下。
“我也一个人。”小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沾了灰。“爸爸不在,妈妈总是加班。没有人陪我。”
雷德尔蹲下身,让自己与小莲平视。它伸出手,指了指小莲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和我……是一样的?”小莲不确定地问。
雷德尔的光又跳了一下。这一次,跳得更快了。
小莲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他们一起玩了很久。
雷德尔不会说话,但它会用光、用动作、用直接传入脑海的感觉来交流。小莲教它玩滑梯——它太大了,坐不进去,就用手掌托着小莲,从滑梯上滑下来,小莲笑得前仰后合。小莲教它荡秋千——它轻轻一推,小莲就飞到了半空中,风在耳边呼啸,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鸟。
后来小莲饿了,带雷德尔回了家。他翻遍了冰箱,只找到一盒鸡蛋、半根葱和一小块隔夜的咖喱。他做了蛋炒饭,分了一半放在盘子里,端给雷德尔。雷德尔低头看着那盘黄澄澄的、冒着热气的炒饭,水晶闪烁了好几下,然后它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如果它有嘴的话。
小莲不知道它尝出了什么味道,但它的光变得很暖、很柔,像黄昏时的夕阳。
吃完饭,小莲洗了碗,回到房间。他拉开窗帘,想让月光照进来,但雷德尔忽然退后了一步。它的光暗了一下,身体微微蜷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怎么了?”小莲问。
雷德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词传入小莲的脑海——不是“黑暗”,而是比“黑暗”更深、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是一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没有出口,没有光,没有尽头。
“你怕黑?”小莲轻声问。
雷德尔的光微弱地亮了一下。那是“是”。
小莲看着窗外那片深沉的、没有星星的夜空,沉默了。他想起那些一个人度过的夜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空寂,听着冰箱的嗡鸣,听着自己的心跳。他也会怕。不是怕鬼,不是怕怪兽,而是怕那种“没有人会来”的感觉。
“我也怕。”他说,拉上了窗帘。
雷德尔的光重新亮了起来。
第二天,公园。
小莲在沙坑边堆城堡,雷德尔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长椅太小了,它只能坐半个屁股,两条腿伸在外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几个大男孩走过来。他们穿着隔壁中学的校服,个子比小莲高出一大截,有的叼着烟,有的手里转着球。领头的那个染了一头黄毛,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牙齿很黄。
“哟,这不是相叶家的没人要的小崽子吗?”黄毛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小莲的肩膀,“一个人玩沙子?你妈不要你了?”
小莲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但脸上没有表情。他已经习惯了。
“跟你说话呢,聋了?”黄毛伸手去抓小莲的头发——
一只手。金色的、覆盖着护甲的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黄毛的手腕。
黄毛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恐惧。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红色的、巨大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身影。
雷德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蓝色的水晶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你不应该这样做”的光。
黄毛的手腕被握着,动弹不得。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身后的几个男生早就跑了,球掉在地上,滚进了草丛里。
雷德尔松开手,退后一步。
黄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跑了几步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小莲站在沙坑边,看着雷德尔。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谢你。”他说。
雷德尔伸出手,轻轻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背,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和昨晚一样,很轻,很暖。
小莲笑了。
悠斗和岚开着巡逻车经过公园的时候,那几个男生拦住了他们。
“有外星人!公园里有外星人!”黄毛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手指着公园的方向,嘴唇还在哆嗦,“红色的,很大,会发光!它还想抓我们!”
岚看了悠斗一眼。悠斗皱了皱眉,推开车门,岚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进公园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一个红色的大个子外星人蹲在沙坑边,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画。它画得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在飞。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它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根树枝,在帮它修改翅膀的弧度。
“这里要弯一点,不然飞不起来。”小莲说。
雷德尔的光跳了一下,照着男孩说的,把翅膀的线条改弯了。
岚看了悠斗一眼。悠斗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胜利队,不要动!”
岚拔出枪,对准了雷德尔。
“你是哪个星球的?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小莲猛地站起来,挡在雷德尔面前,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
“不要伤害它!它是我的朋友!”
岚的枪口放低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孩子的眼神——
是那种“你要伤害它就先伤害我”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悠斗走上前,蹲下身,与小莲平视。
“它叫什么名字?”
“雷德尔。”
“雷德尔,你好。”
悠斗抬起头,看着那个红色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外星人。
“我是虹川悠斗,TPO胜利队的队员。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雷德尔的光跳了一下。然后,一个词传入悠斗的脑海——“能”。
悠斗点了点头,站起来,转向小莲。“它没有伤害任何人,对吗?”
小莲用力地点头。
“它救了我!昨天晚上,我骑车差点摔下台阶,是它接住了我!它还陪我做作业,陪我吃晚饭,陪我——”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它是我唯一的朋友。”
悠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莲的头。“我明白了。但雷德尔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它需要跟我们回总部,我们需要了解它来地球的目的。我向你保证——不会伤害它。”
小莲抬起头,看着悠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敷衍,只有一种认真的、像是“我会遵守承诺”的笃定。
“你保证?”小莲问。
“我保证。”悠斗伸出小指。
小莲看着他伸出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
拉钩。
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返程的车上,岚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飘向副驾驶座上的悠斗。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表情很平静。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子啊。”岚说,语气像是在随口聊天,但耳朵尖有些发红。
悠斗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也许吧。小孩子很简单,不会骗你。”
岚没有接话。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后座上,雷德尔安静地坐着,身体被安全带勉强捆住,看起来有些憋屈。它的水晶在明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小莲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巡逻车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的手还举着,小指还勾着,像是在抓住一个看不见的承诺。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放下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太阳还没有落山。
TPO科研所。
杨皓躺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过期的机甲维修杂志,盖在脸上,正在补觉。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被黑暗伊卡洛斯控制的后遗症,肌肉酸痛,偶尔头晕,医生说要静养。但他闲不住,非要来科研所待着,说“在病房里会发霉”。
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很沉,不像人类的脚步。
杨皓没有动。
“竹青,你不是去开会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没有回答。
脚步声越来越近。杨皓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头顶的光。他皱了皱眉,一把掀开脸上的杂志——
一张红色的、没有五官的、中央嵌着蓝色水晶的脸,正对着他。两团温暖的光在水晶里跳动,像是在好奇地打量他。
“哇——!!!”
杨皓从躺椅上弹了起来,杂志飞到半空中,他整个人翻过椅背,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缩在墙角,拔出了腰间的枪。枪口对准那个红色的、巨大的、散发着光芒的身影,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别动!别过来!我警告你,我可是——我可是很厉害的——我——”
雷德尔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它看起来很困惑,又有些委屈。它伸出手臂,挥舞着,像是在说“住手,我没有恶意”。但杨皓听不进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急促,手指在扳机上哆嗦。
“杨皓!住手!”斯科特博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急促而严厉。他的大脑袋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手里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它是我的朋友!放下枪!”
杨皓的枪口没有放低,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他看着斯科特博士,又看着那个红色的外星人,又看着斯科特博士。
“你……你的朋友?”
“斯坦德尔星人,雷德尔。”斯科特博士走过来,拍了拍雷德尔的腿——他只能拍到这么高,“向往光明,爱好和平的种族。我们在星际学术交流会议上认识的,已经有很多年的交情了。”
杨皓的枪口终于放了下来。他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枪插回枪套。他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狼狈,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你……你下次能不能敲门?”他对着雷德尔说。
雷德尔的光跳了一下。那是笑。杨皓知道那是笑。
悠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递给杨皓。“别紧张,雷德尔确实是来寻求帮助的。”
杨皓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寻求什么帮助?”
雷德尔的水晶亮了一下。然后,一个意识——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整段完整的、带着画面和情感的叙事——同时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脑海。
斯坦德尔星。蓝色的星球,两颗太阳,永远没有黑夜。昼族与夜族,曾经和平共处,各自在适合自己的时间段活动,互不侵犯。但后来,夜族的首领阿勃巴斯不甘心永远活在黑暗中。他想要白天,想要阳光,想要昼族拥有的一切。他向昼族宣战。
战争持续了很多年。昼族不擅长夜战,夜族无法在白天作战,双方僵持不下,死伤惨重。
阿勃巴斯想出了一个办法——去别的星球,抓强壮的人类,洗脑,编入军队,在白天替他战斗。
地球,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什么?!”杨皓的声音拔高了,“他要来地球抓人?”
雷德尔的光暗了一下。那是“是”。
“夜族怕光,白天无法行动。”
斯科特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
“所以他们只能在夜晚行动。而夜晚,正是人类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悠斗的眉头紧锁。“他能抓多少人?”
雷德尔的水晶闪烁了几下。然后,一个数字传入众人的脑海——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一种感觉:很多。非常多。整个城市,整个国家,整个星球。
“必须阻止他。”悠斗说。
杨皓放下咖啡杯,走到雷德尔面前,伸出手。“对不起,刚才吓到你了。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雷德尔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巨大的、覆盖着金色护甲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杨皓的。
悠斗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人变脸真快。”
“闭嘴。”杨皓头也不回地说。
斯科特博士清了清嗓子。“我会请示飒队长,下令胜利队严加防范。同时,通知各地警署,加强夜间巡逻,提醒居民尽量减少夜间外出,避免发生意外。”
悠斗点了点头,转向雷德尔。
“阿勃巴斯怕光,那意味着……夜晚是他的主场。他的战斗力在黑暗中会大幅提升,对吗?”
雷德尔的光跳了一下。那是“是”。
悠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白了。我们会小心的。”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太阳落下去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坠落在地面的星星。没有人知道,在这片灯火通明的、看似平静的夜色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
公园里,小莲坐在秋千上,仰着头,看着天空。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少。
“雷德尔,”他轻声说,“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秋千的铁链,发出细微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妈,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它很特别,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跳下秋千,朝家的方向走去。 目标编号034
科幻灵异小说之真理永一现 红之昼,蓝之夜(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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