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传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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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科尔内什蒂镇的暮色是铅灰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夕阳挣扎着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最后几缕光,落在教堂的尖顶上,把那上面的十字架镀成暗红——不是金色,是暗红,像凝固的血。
杨皓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膝盖已经麻了。
他从傍晚就猫在这儿,屁股底下垫了一块从院子里顺出来的防水布,身上披着伪装网,远远看去就是一堆没人收拾的枯枝烂叶。蚊子围着他的脸打转,他不敢拍,只能鼓着腮帮子吹气,吹得腮帮子都酸了。
隔壁那栋房子没有任何动静。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车停在院子里,引擎盖冰凉。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亲眼所见,杨皓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栋普通的、空置的、等着房产中介来挂牌的老房子。
他把微型感应器从工具盒里取出来,一共四个。个头不大,比打火机还小一圈,涂成哑光黑色,塞进草丛里、贴在墙角下、挂在树枝上,肉眼根本看不见。感应器能捕捉微弱的震动、温度变化和生物电信号,信号范围覆盖整栋房子。
杨皓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挪,把第一个感应器塞进院子外围的冬青丛里。第二个贴在排水管背阴面的接口处。第三个埋在厨房窗户正下方的土里,用枯叶盖好。
最后一个,他想放在房子侧面那扇半地下室的小窗台上。
那扇窗开在地面以上不到半米的位置,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窗台只有巴掌宽,刚好够放感应器。杨皓蹲下身,伸长胳膊,指尖刚够到窗台的边缘——
窗玻璃的另一侧,有一张脸。
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眶深陷,眼珠是浑浊的黄褐色,像是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嘴唇干裂,嘴角往下撇着,露出暗红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
管家伊万。
杨皓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距离那张脸不到十厘米。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甚至能看到伊万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惊恐的、扭曲的、像见了鬼的脸。
伊万没有动。没有眨眼,没有呼吸,胸膛没有起伏。他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杨皓,像一具被钉在玻璃后面的尸体。
杨皓不知道过了几秒——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辈子。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发出指令:跑。动。跑啊。但身体像被焊死在原地,膝盖钉在泥土里,手指僵在半空中,连眨眼的肌肉都不听使唤。
然后伊万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转身,而是——笑了。
嘴角缓慢地、不自然地向上咧开,露出整排发黄的牙齿。那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笑容。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是一具尸体被人用手指勾起了嘴角。
杨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他猛地往后一缩,脚跟绊在树根上,整个人仰面摔进灌木丛。枯枝划破了他的脸颊,泥土灌进了领口,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米,才勉强站起来。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
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那个笑容。只有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的黑暗。
杨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感应器还攥在掌心,被汗浸得湿漉漉的。他把最后一个感应器胡乱塞进冬青丛的根部,连位置都没顾上确认,转身就跑。
他跑出院子的侧门,跑过那条碎石小路,一头扎进自家屋子的后门,“砰”地一声关上,反锁,拉上窗帘,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屋子里很安静。竹青不在。
她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平板的充电线垂在沙发扶手上,茶几上摊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明灭。
杨皓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隔壁看去。
那栋房子黑漆漆的,像一座坟。
维斯孔蒂站在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对着他这边——举杯。
像是在敬酒。
杨皓猛地拉上窗帘。
竹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从镇上超市买回来的东西——面包、牛奶、几盒速食意面。看到杨皓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眉头皱了一下。
“你脸怎么了?”
杨皓摸了摸脸颊上被枯枝划出的血痕,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说:“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走。”
竹青把购物袋放在餐桌上,转过身,双手抱胸:“理由?”
“隔壁那个维斯孔蒂——他是吸血鬼。”
“你——”
“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先听我说完。”
杨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一个疯子:“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不是眼花。那个女人,他咬了她的脖子,吸血,我亲眼看到的。还有管家,刚才我出去装感应器,他趴在窗玻璃上盯着我,那张脸——那不是人的脸,竹青,那绝对不是人的脸。”
竹青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杨皓见过无数次——每次她在思考、在权衡、在犹豫的时候,都会这样擦眼镜。
“你有证据吗?”
“我——”
“照片?视频?录音?”
竹青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杨皓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某种东西,不是怀疑,更像是——不愿意相信,“你说的那些,我没有看到。”
“因为你不肯看!”
杨皓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天晚上我让你看窗外你不看,今天我在外面蹲了三个小时你不在,我——”
“所以你承认你在监视邻居。”
“我在调查!”
“用什么身份?胜利队员的身份?我们被派来调查地震和怪兽,不是来调查隔壁搬来了什么人。”竹青的声音也提高了,“如果维斯孔蒂先生追究起来,你这是侵犯——”
“你中邪了!”
杨皓吼了出来,“你才跟他认识几天?天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一个陌生男人,你让他进我们住的地方,跟他喝酒聊天,为了他跟我吵——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竹青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戳中要害的、短暂的慌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杨皓,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中邪。”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信任他?”
沉默。
壁炉里的最后一块炭火崩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灰烬里,很快熄灭。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
竹青的声音很轻,轻到杨皓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像认识了我很久。”
杨皓愣住了。
他想说“那是因为他在骗你”,想说“吸血鬼最擅长的就是迷惑人心”,想说“你清醒一点”。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到了竹青的侧脸——那张总是冷静的、理智的、用数据和逻辑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
孤独。
那种深入骨髓的、从不向外人展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孤独。
“竹青……”
杨皓的声音软了下来。
“收拾东西吧……”竹青打断他,拎起购物袋走向厨房,“明早走。今晚太晚了,山路不好开。”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杨皓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等明天。
凌晨两点,杨皓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而是——歌声。
女人的歌声。
从隔壁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歌声。没有歌词,只有一个音调,忽高忽低,像婴儿的啼哭,又像情人的呢喃。那声音透过墙壁,透过窗帘,透过他捂着耳朵的手指,直直地钻进他的脑子。
杨皓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枪——那把改装过的能量枪,弹匣里装的是含有宇宙恐龙-杰顿能力的光能电池,能释放出高强度的可见光脉冲。他握着枪,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
隔壁的院子里,站满了女人。
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红色的吊带裙、黑色的蕾丝内衣、亮片的舞裙、渔网袜、高跟鞋。有的头发散着,有的盘着,有的编成辫子。她们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却是鲜艳的、近乎不自然的红。
她们仰着头,张着嘴,眼睛半闭着,发出那种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歌声。
杨皓的手在发抖。
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新闻里播过的、失踪的脱衣舞娘和性工作者。警方说她们可能是离开了镇子,可能是回了老家,可能是“自愿失踪”。没有人找到尸体,没有人找到线索,案子挂在档案室里,慢慢积灰。
她们在这里。
她们都在这里。
杨皓的后背贴着墙壁,一点一点挪到门口。他打开一条门缝,走廊里黑漆漆的,竹青的房间在二楼尽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听到——竹青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倒了。
不重,闷闷的一声,像是椅子被碰倒,又像是什么人从床上坐起来。
杨皓冲了上去。
他推开门的时候,竹青正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披散着,赤着脚。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看着远方某个不存在的东西。
“竹青?”杨皓轻声喊她。
她没有反应。
杨皓走近两步,伸手去拉她的胳膊。她的皮肤冰凉——不是那种在冷风里站久了的凉,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像是她体内的温度正在被什么东西吸走。
“竹青!醒醒!”
她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聚焦在杨皓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光——不是冷静的、分析的、偶尔带着一点无奈的光,而是空的,像两潭死水。
“他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
“谁来了?维斯孔蒂?他在哪儿?”
“外面。”
竹青抬起手,指向窗户:“他在等我。”
杨皓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维斯孔蒂站在院墙外面。
不是隔壁的院子,是他们住的这栋房子的院墙外面。月光下,他的金发泛着冷白色的光,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二楼的窗户,嘴角带着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没有被邀请。
但竹青邀请过他。
杨皓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维斯孔蒂拿着红酒来敲门,是竹青请他进来的。
“当然不,请进。”这是她说的。那句话不只是礼貌,而是一种许可,一种邀请。在吸血鬼的规则里,被邀请一次,就等于拥有了入室权。
“你个猪队友想坑死我是吧。”杨皓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竹青还是在骂自己。
他举起枪,对准窗外的维斯孔蒂。
“Ze—tton!”
扳机扣下的瞬间,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枪口炸开——不是子弹,而是光能电池释放出的高密度可见光脉冲。那光芒亮得像是把一颗小太阳塞进了枪膛,整个房间在一瞬间白得像曝光过度的照片。
竹青尖叫了一声,捂住了眼睛。窗外的维斯孔蒂被光芒正面击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像被烫伤的表情。他后退了两步,抬手挡住脸,银灰色的眼睛在光芒中变成了两个血红的点。
但只是一瞬。
光芒消散后,维斯孔蒂放下手。他的皮肤有些发红,像是被晒伤了一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伤。他歪了歪头,看着杨皓,嘴角重新勾起那个微笑。
这次,那笑容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戏谑,而是……欣赏。
“有意思。”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玻璃。
“人类居然掌握了这种技术。杰顿……我没记错的话,是一种外星怪兽的名字吧?”
杨皓没有回答。他把竹青拉到身后,枪口再次对准维斯孔蒂,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你可以开枪。”维斯孔蒂说,“但那点光,还不够。”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月光在他指尖凝聚,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像血雾一样的光。那光缓慢地旋转着,散发着腐肉的甜腥味。
杨皓扣下了扳机。
第二次光脉冲炸开,比第一次更亮。维斯孔蒂这次没有后退,而是张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光芒再次消散。
杨皓的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低头看了一眼能量指示器——电量还剩不到百分之三十。
维斯孔蒂没有受伤。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只是那团暗红色的血雾更浓了,更大了,几乎覆盖了他整个手掌。
“你打完了。”他说,“该我了。”
他的手猛地一挥。那团血雾脱离他的掌心,穿过紧闭的窗户——玻璃没有碎,像是那团东西根本不需要通过物理介质就能穿透——直直地飞向杨皓。
杨皓本能地偏头,但血雾的速度太快了。它擦过他的肩膀,没有爆炸,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像被抽空了所有热量的冷。
他的右臂失去了知觉。枪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杨皓!”竹青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惊恐的、带着哭腔的、属于一个二十三岁女孩的声音。
“跑……”杨皓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推了她一把,“从后门跑!别回头!”
“我——”
“跑!!!”
竹青转身,赤着脚跑向走廊。杨皓蹲下身,用左手捡起枪,对准维斯孔蒂。
这一次,他没有扣扳机。
他把枪口抵在自己的掌心,闭上眼睛,扣下。
光,从他的指缝间炸开。
不是脉冲,不是光束,而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将电池里剩余所有能量一次性释放的——自爆。
光能量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处可逃,像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朝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倾泻。窗户碎了,墙壁上的油漆起泡剥落,地板上的地毯冒起了烟。
维斯孔蒂被光芒推了出去。他撞碎了院墙,滚落在碎石路上,金色的头发沾满了灰尘和泥土,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杨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恢复了知觉——不是“恢复了”,而是“疼”。像被一千根针同时扎进去的那种疼。他的掌心和手指全是烧伤的水泡,有些地方皮已经没了,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
他没时间管这些。
他踉跄着冲出后门,看到竹青站在院子后面的小路上,赤着脚,睡裙被夜风吹得贴在大腿上,脸上全是泪痕。
“走。”杨皓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镇子的方向跑,“车钥匙呢?”
“在……在客厅……”
“人才。”
他们没有车了。身后,维斯孔蒂已经从碎石路上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整理了一下领口,步伐从容地朝他们走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像在散步。
但他的每一步,都跨出了不可思议的距离。
杨皓拖着竹青跑过巷口,跑过教堂,跑过那排白天看起来还算热闹的商铺。身后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维斯孔蒂就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那股像跗骨之蛆一样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冷。
前面有光。
音乐声震耳欲聋,低音炮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连骨头都在跟着共振。是一家地下酒吧——门面不大,但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
杨皓想都没想,一头扎了进去。
酒吧里挤满了人。
烟雾缭绕,灯光昏暗,旋转的彩球在天花板上投射出无数光斑。舞池中央,男男女女扭在一起,有的闭着眼,有的仰着头,有的嘴对嘴亲得难舍难分。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汗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道。
“让开!让开!”杨皓推开挡路的人,拖着竹青往舞池深处挤。
“你他妈谁啊?”一个光头壮汉被他撞了一下,回头就要骂。
杨皓没理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维斯孔蒂站在入口处,银灰色的眼睛扫过舞池,像猎人在寻找猎物。他的目光与杨皓的对上了。
然后,他笑了。
他没有追进来。
不是不能,而是——不需要。
杨皓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搂住了竹青的腰。
不是维斯孔蒂。
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衬衫,头发抹了发胶,嘴里叼着一根烟。他低头看着竹青,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角挂着一种迷醉的、不正常的笑容。
“美女,一个人啊?”
竹青没有推开他。她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种涣散的、空洞的状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魂。她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那个陌生男人的怀里,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温顺的猫。
“竹青!!!”杨皓去拉她。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着杨皓。他的眼睛——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杨皓读出了那口型:
“滚。”
舞池里的人群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开始往杨皓的方向挤。不是故意的,但就是那么巧——每一次他想往前,就有人挡在他面前;每一次他想伸手去拉竹青,就有人撞他的胳膊。
“一群蹦迪的神经病!!!”杨皓吼道。
没有人理他。
他最后看到竹青的画面,是她被那个花衬衫男人搂着,穿过舞池尽头的一道暗门。她的白色睡裙在黑暗中一闪,然后消失了。
维斯孔蒂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杨皓。
他的嘴角,勾起了那个胜利者的微笑。
杨皓转身,从酒吧的后门冲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下水道的臭味和远处屠宰场飘来的血腥气。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手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
他掏出终端,打开紧急通讯频道,信号只有一格。
“总部,这里是杨皓……科尔内什蒂镇……这里的情况很糟糕,请求紧急支援……竹青被——”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大得像蒲扇,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力气大得离谱,杨皓的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终端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闪了两下,熄灭了。
伊万的脸从黑暗中浮现。
惨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浑浊的黄褐色眼珠近看像两颗玻璃珠,没有焦点,没有神采。他张着嘴,呼出的气息带着腐肉的甜腥味,喷在杨皓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杨皓挣扎着去摸腰间的枪,但枪管还是烫的,电池早就空了。他想起十字架——裤兜里确实有一个,是从教堂门口的纪念品商店买的,银色的,做工粗糙,背面刻着“科尔内什蒂旅游纪念”。
他用左手掏出十字架,戳向伊万的脸。
没有反应。
伊万甚至没有眨眼。十字架戳在他的脸颊上,像是戳在一块石头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又想起强光——传说中吸血鬼怕光。他摸到枪管下方的战术手电,打开,对准伊万的眼睛。
白光直直地射进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珠。
伊万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然后他的手收紧了。杨皓听到自己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十字架掉了,手电掉了,枪也掉了。他的脚离开了地面,整个人被伊万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不是……吸血鬼……”
杨皓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伊万没有回答。
他把杨皓扛在肩上,转身,走向那栋黑漆漆的房子。
杨皓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感觉到自己被扛着走过碎石路,感觉到门被打开、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一张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床上。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竹青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不是冰冷的地下室,不是潮湿的地牢,而是一间温暖的、烛光摇曳的房间。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肉桂和香草的味道。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深红色的,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山谷,色调暗沉,天空压得很低。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礼服。
不是她的衣服。那件衣服的面料柔软得像水,贴着她的皮肤,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后背。她的头发被放了下来,披散在肩膀上,有人帮她梳过,甚至还抹了发油,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她的记忆有一段空白。维斯孔蒂的笑。花衬衫男人暗红色的眼睛。舞池的灯光。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醒了。”
维斯孔蒂的声音从壁炉的方向传来。他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红酒,银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西装换了一套,深蓝色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杨皓呢?”竹青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你的同事?”维斯孔蒂抿了一口酒,“他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
“你把他怎么了?”
“放心,他没有死。”
维斯孔蒂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竹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至少现在还没有。”
竹青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不是麻,不是疼,而是——软。像骨头被抽走了,只剩下皮和肉。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维斯孔蒂那张完美得不像真人的脸,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怕。
“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维斯孔蒂蹲下身,与她平视。
“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来的。”
“我没有——”
“你走进那家酒吧,被那个男人搂着,穿过那道门。”维斯孔蒂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在哄孩子,“你不记得了?没关系。那些不重要。”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竹青的脸颊。他的手很凉,但竹青的感觉不是冷,而是——舒服。像夏天最热的时候,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你的额头上。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想要更多。
“你对我做了什么?!”这一次,竹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说了,什么都没做。”
维斯孔蒂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他的指尖所过之处,竹青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像被春风拂过的花瓣,“你只是……想起了我。”
“我没有——”
“你有。”
维斯孔蒂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震动,“你的灵魂记得我。你的身体记得我。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每一滴血液,都记得我。”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那幅油画。
竹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幅中世纪风格的油画,画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长袍,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头顶。她的五官——
竹青的血一瞬间冷了。
那幅画上的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不是“神似”,而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只是发型不同,衣服不同,气质不同——画上的女人更柔美,更温顺,嘴角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恬静的微笑。
“那是你的妻子。”竹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曾经是。”
维斯孔蒂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愤怒。那种压抑了千百年的、被时间反复打磨却从未消减的愤怒,“五百年前,她被人从我的怀里夺走。被那些穿着黑袍、举着十字架、口中念着经文的人。”
他的手指在画框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他们说她是女巫。说她被我蛊惑。说她需要‘拯救’。他们把她绑在柱子上,用火烧了她。”
竹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找了她五百年。”维斯孔蒂转过身,看着竹青,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每一个国家,每一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我找过所有和她长得像的人,但都不是她。”
他走到竹青面前,再次蹲下身,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直到你走进这个镇子。”
竹青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只是觉得眼眶很热,胸口很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跟我走。”维斯孔蒂的声音像蜜糖一样甜,像丝绸一样滑,像罂粟一样让人上瘾,“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竹青感觉到他的呼吸——凉的,带着红酒的香气。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期待。她的头向后仰去,露出脆弱的喉咙,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想说“好”。
那个字已经在舌尖上了。
“砰——!!!”
门被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炸开,烛火猛地一晃,墙上的油画剧烈地摆动了一下。
维斯孔蒂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衣服破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伤口。右手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左手里提着一个圆滚滚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杨皓。
他把手里的东西朝维斯孔蒂扔过去。那东西在空中翻滚,布散开了,露出一颗人头——伊万的头。脖子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发黑的液体,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的那一刻,嘴巴张着,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维斯孔蒂偏头躲开。人头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滚落在地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竹青瘫在椅子上,衣衫凌乱,头发散着,嘴唇上沾着不属于她的口红——那是维斯孔蒂的嘴唇留下的。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瞳孔涣散,像是灵魂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杨皓冲过去,一把将竹青从椅子上拽起来,拖到自己身后。
“你……”竹青的声音沙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你怎么……”
“那管家不是吸血鬼。”
杨皓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拔出那把已经打空电池的枪,枪口对着维斯孔蒂,“我猜是什么‘科学怪人’之类的东西。弗兰肯斯坦,你听说过吧?用尸体缝起来的。力大无穷,不怕光,不怕十字架。唯一的弱点是——”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那颗人头,人头滚了两圈,从脖子的断口里掉出几根电线和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零件,还有一小滩暗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
“重火力。直接把身体炸碎就完事了。”
维斯孔蒂看着那颗人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优雅的、含蓄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几乎要撕裂嘴角的笑。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不是“变形”,而是“膨胀”。西装被撑裂,露出下面灰褐色的、覆盖着绒毛的皮肤。胸肌鼓起来,像两块巨大的盾牌,上面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蠕动。肩膀向后扩,腋下裂开两道口子,两扇巨大的、翼膜布满血丝纹理的蝙蝠翼从里面伸展开来,翼尖几乎触到了房间两边的墙壁。
他的头骨在重组。下颌向前突出,獠牙从牙龈里挤出来,长得快要戳到下巴。耳朵向上拉长,变成尖尖的、像蝙蝠一样的形状,耳廓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绒毛。眼睛——那双曾经银灰色的、像月光一样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像两颗烧红的炭。
吸血魔兽。
真正的、纯粹的、古老的——黑暗的化身。
房间在变化。
墙壁向外扩张,天花板向上拉升,地板向四面八方延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在撕裂、在重组。烛光熄灭了,壁炉里的火焰变成了一团冰冷的、蓝白色的鬼火,照不亮任何东西。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杨皓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宇宙的真空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他自己和面前那头越来越大的怪物。
“这是什么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阵狂风从吸血魔兽的翼下掀起,把他整个人卷了起来,重重摔在地上。
肋骨断了。他能感觉到。不是上次那种“可能断了”的隐隐作痛,而是“咔嚓”一声之后连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的剧痛。他咬着牙爬起来,举起枪。
吸血魔兽的巨爪拍下来。
杨皓往旁边一滚,爪尖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在地面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冒着烟的沟壑。他翻身半跪,扣动扳机——枪口射出几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束,打在吸血魔兽的胸口,像蚊子叮大象。
没用。
完全没用。
吸血魔兽的第二爪扫过来。杨皓来不及躲,被爪背拍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一面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墙上。他感觉自己的左肩脱臼了,整条手臂像面条一样垂着,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换左手拿枪。扣扳机。光束更弱了,打在吸血魔兽的小腿上,连绒毛都没烧掉一根。
吸血魔兽低下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好奇。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试图用头撞墙的蚂蚁。
杨皓又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嘴角在流血,额头在流血,右手缠着的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左肩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他举起枪,瞄准那头怪物的脸。
“来啊。”
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要命的笑,“你他妈来啊。”
吸血魔兽张开了嘴。
那嘴里没有舌头,没有上颚,只有一圈又一圈的、像绞肉机刀片一样的牙齿。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
杨皓闭上了眼睛。
不是认命。是他真的站不起来了。双腿在发抖,膝盖以下已经没有了知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从不知道多少个伤口里往外流,流得地上都湿了。
“竹青……”
他低声说:“对不住了……这次真没辙了……”
就在那道光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
白光。
不是杨皓的枪里发出的那种微弱的、像手电筒一样的光。而是从身后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像海啸一样的白光。
那光芒温暖,却不灼热。明亮,却不刺眼。它从杨皓的身后涌来,越过他的肩膀,直直地撞进吸血魔兽张开的嘴里。
吸血魔兽发出了一声尖叫。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而是——尖叫。像婴儿的啼哭,像猫被踩了尾巴,像铁钉划过玻璃。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杨皓本能地捂住了耳朵。
白光越来越亮。吸血魔兽的身体在白光中开始融化——不是“烧焦”,而是像蜡烛一样,从边缘开始变软、变形、滴落。翼膜先融化,然后是绒毛,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
它想跑。但白光无处不在。它转过身,翅膀拍打了两下,身体却没有离开地面。它的腿融化了,膝盖以下变成了两滩冒着泡的粘液。它的手臂融化了,爪子掉在地上,像几根烧红的铁棍。
最后融化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白光中变成了两个透明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球体。然后球体裂开,里面的液体流出来,蒸发,消失。
吸血魔兽的残骸倒在地上,像一尊被高温烤化的蜡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白光渐渐暗了下去。
杨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睁开眼睛。
他看到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身影,站在白光最亮的地方。通体雪白——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皮肤。她的眼睛像两枚金莹剔透的蓝宝石,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巫女。
她的脸——杨皓看不清她的五官,或者说,看到了却记不住。像梦里的人,醒来就忘了长什么样,只记得一种感觉:安宁。那种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的、什么都不用怕的安宁。
巫女微微侧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黑暗战胜不了人心中的光芒。”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像水漫过石头:“因为光……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发出的。”
她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杨皓的额头。
杨皓感觉有一股暖流从那个点涌入,流遍全身。脱臼的肩膀“咔”地一声自己接上了,断掉的肋骨不疼了,流血的伤口不再流血,连右手那些被烧伤的水泡都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新生的皮肤。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目瞪口呆。
再抬头时,巫女已经不见了。
光芒消失了。黑暗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和竹青坐在一间普通的、有些破旧的房间里,壁炉里的火早就灭了,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竹青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礼服,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外套——杨皓的外套,就是他一直挂在客厅衣架上的那件。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六下。天亮之前的最后一次报时。
杨皓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科尔内什蒂镇的故事讲完了。
咖啡凉了,窗外的天也快亮了。隼人靠在沙发上,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听到杨皓停下来,强撑着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后来呢?”他含糊地问。
“后来?”
杨皓把杯子里的凉咖啡一饮而尽,“后来总部派人来接手,那一带都被封锁了,地底下挖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那些失踪的女人。至于那两个怪物……连渣都没剩下。”
他顿了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竹青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几天发生的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告诉她,我们在野外做调研的时候遇到了山体滑坡,她摔了一跤,磕到了头。”
杨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完好无损,没有疤痕,没有烧伤,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也许那枚戒指和竹青确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杨皓这样想。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也许,也许,也许。谁知道呢。”
隼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怎么说,你们活下来了。”
杨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啊。活下来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竹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悠斗。竹青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的笑意。
“岚醒了。”她说。
悠斗跟在她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扛了很久重物的人终于能把东西放下。不是“如释重负”——那种太轻了,他脸上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放松。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悠斗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她还问杨皓是不是又在偷吃她的零食。”
“我那叫‘代为保管’!”
杨皓从沙发上弹起来,中气十足,完全看不出几分钟前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那零食放那儿都过期了,我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
隼人看了杨皓一眼,又看了竹青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两人。
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外冷内热。一个把对方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一个把对方的信任视作理所当然。
悠斗也注意到了杨皓和竹青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得像呼吸一样的默契。杨皓往旁边挪了挪,竹青就坐下了,中间没有空隙,也不需要商量。
“我请客。”竹青忽然说,“今晚。庆祝岚康复。”
“你请客?”杨皓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很大方。”
竹青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只是你请的时候我从来不跟你抢单。”
“……你这是什么意思?”
隼人和悠斗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他们不会知道,就在他们笑的时候,小镇的某条巷子里,几个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她们穿着红色、黑色、紫色的衣服,穿着高跟鞋,有的脖子上还挂着舞厅的工作证。
她们的皮肤在晨光中泛着青白色的光,嘴唇是不正常的、近乎黑色的深红。她们的眼睛——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仰望着TPO基地的方向。
然后她们笑了。露出獠牙。
“不是这里。”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人说,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他不在。”
她们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晨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教堂的钟声敲了七下,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
没有人知道她们来过。也没有人知道,她们会去哪里。
传说,从来不会真正结束。
它们只是,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目标编号034
科幻灵异小说之真理永一现 都市传说(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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