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针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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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中医，故事还得从我爷爷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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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打我记事儿起，爷爷就是个胖老头儿，黑黑的，像极了包青天。他的脾气很古怪，时而温和又时而急躁，很少会夸自家的小孩，但是他经常会给我出谜语，让我猜。一开始我还说爷爷你怎么会这么多谜语呀，是不是从哪抄的呀？他每次都是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哪儿啊，都是我自己编的。当时，我总是半信半疑，现在想想，确实是他自己创作的。因为他讲的这些谜语，后来再也没有人给我出过，爷爷没骗我。
别看他人高马大的，手却很巧。写得一手好大字，但基本上是草书，小时候我连笔字的启蒙老师应该就是他了，但我主要靠眼看，因为他不教我写字。他还擅长做手工，奶奶家的扇子呀、挂衣钩呀、马扎儿啊，都是爷爷亲手做的。我总记得他老拿一个钳子在那夹啊夹，铁丝在他手中弯啊弯，还伴随着诶诶用力地声音，但他从来没喊累过。没过几天，一个小物件就做成了。很多年过去了，爷爷已不在，但奶奶家现在还留有他当年做的扇子，挂衣钩也还在，是他留给这个家最好的礼物。
爷爷毕业于北京市第九中学，老爸说这在当时那个年代，他算是半个秀才了。爷爷参加工作后当过工人，也干过会计。说到这，也许你会觉得这和中医有什么关系啊。下面，才是故事的正题。
爷爷爱看书，尤其喜欢看医学方面的书，我曾见过那本厚厚的古老泛黄的《本草纲目》。他也喜欢收集各种民间偏方。印象中，每年寒暑假，我在桌子上写作业，他就在一旁戴着那老花镜在报纸上圈圈画画，然后把那些“医学小妙招”剪下来，贴在专门准备的笔记本上。那时候还没有什么胶棒和两面胶，就是那种稠稠的浆糊。所以本来薄薄的小本子，被他这样一页一页的粘，就变成厚厚且皱皱的小书啦，而且这一粘，就是好几本。后来搬家的时候，我特意跟爷爷说把他的《本草纲目》送给我，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
爷爷除了能给人抓点简单的药方之外，他最拿手的当属他的“针灸”了。主要是，他靠自学成才。我当年永远有很多问题，于是又充满疑惑地问：爷爷你怎么自己学的针灸啊？！爷爷这次说话的底气更足了：嗨，自己扎自己啊，有一次下针错位了，给自己扎瘸了，半天都下不了地，后来生生又给自己扎好了！我当时张着嘴哑然失声，后来这个问题我再也没有问过。
在针灸方面，他最擅长的是治疗偏瘫，谁家大人中风了，小孩嘴歪了，经过他这一扎，准好。奶奶说，爷爷没有行医执照，谈不上出诊，但基本都是熟人找他，他也不要钱，后来他们就给爷爷送来好多吃的，那时候家里面最不缺的就是鸡蛋。也许在外人眼里，爷爷是个赤脚医生，可是啊，对于家人来说，其实是心存疑虑的，毕竟师出无门。就记得我爸那时候说：我可没让你爷爷扎过。但是这个定论，他下得为时过早了。有一次他上火，口舌生疮。爷爷让他吐出并抬起舌头，然后生气的说：瞅瞅，这舌头大筋都青紫啦！只见那根又短又粗的大针在手，我准备好好看他怎么下手，就眨眼的功夫，就听见我爸“啊”一声，然后那黑紫的血就从他嘴里往外冒。放完血，我爸老实多了，这火应该是泄了。还有一次，我奶奶无名原因吐血，为此还住了好长时间的医院，我记得我去看她，我们都以为奶奶可能快不行了，我给她买了好多好吃的。最后，医院也还是没有查出所以然来，只好回家静养。爷爷对奶奶说：你就信我的，我给你扎一试试吧。这事儿真的很悬，爷爷应该就给奶奶扎了几次，然后，在一天下午爷爷起完针，奶奶打算午睡，她就感觉有一股热流从上到下穿过。打那之后，奶奶再也没吐过血。现在想想应该是血脉畅通了吧。问题这么多的我，当时真应该再追问一下他的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曾对爷爷进行过一次灵魂拷问:爷爷，您为什么喜欢学医啊？爷爷给我讲了一个他不为人知的故事。年轻的时候他是修炼焦炉的，算是技工吧，但是后来他生了一场重病，我当时太小不能理解，他跟我解释说：就是白血球吃红血球的一种血液病。我说那您最后怎么治的呀，爷爷哼了一声说：不治之症啊，自己给自己治好了，古有李时针，我就是当代第九针!我当时觉得爷爷简直是闪着光的神一般的存在。现在想想，这老头儿描述得可能有点儿过于夸张了，也可能是我的记忆混乱了，因为他确实也服用了激素，这也是他为何是个胖老头儿的原因吧。不过奶奶也说他那时候天天在家修养，每天喝小米粥。这么多年我确实有种错觉，我以为爷爷是这个时候开始学习中医的，后来我特意问老爸求证了一下，他否认了。他说爷爷其实一直喜欢中医，没生病前，奶奶家墙上贴的都是各种穴位图。但疾病并没有让他停止对中医的热爱，病情稳定后一如既往地踏上他的中医之路。所以，我当年的问题其实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记得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他是幸运的，因为曾经跟他在一起的一些同事最后都患了癌症或白血病，但他，活了下来。。。个人的命运在时代的洪流下犹如一叶扁舟，每个城市的发展背后都写满了无数个祖辈人一生的青春和热血，正如那些英勇无畏不怕牺牲的革命者一样，和平的道路上无不铺满了千万个革命先烈的身躯。但爷爷是倔强的，他不甘向命运低头，在绝境逢生处、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时，继续用他的小小针灸续写他的故事，我想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爷爷的倔强不仅仅体现在他对医术的执着上，更加展现在他对自己的深度自信上。。。但是有时候自信过了头，确实也会给周遭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老爸说，有一次爷爷年迈已高，病重住院，大夫给他上了一些仪器做全身监测。爷爷在醒来后，可能是觉得自己没事儿了，一气之下自己拿剪子把缠在身上的“线”全剪了，还扬言要马上出院。后来我爸和我叔直给医院道歉，还赔了钱。。。打那之后，那些大夫啊护士啊都认识我爷爷了，以后再去，人家都犯愁直说：看，这老头儿又来了。。。
我一直以为爷爷脾气这么倔，应该没什么朋友吧，但我错了。因为很多年之后，一个偶然的契机我才知道，爷爷当年下了班先不回家，经常去一个当时特别有名儿的邻居家，人称“小白突儿”（不知道这个字是不是这么写）。据说“小白突儿”可是中医世家，有祖传的手艺，当年他有一个秘方特别厉害，治疗女性乳疮。还有一次，上初中时，历史老师给我们留了一个当年超时髦的实践作业：找寻石景山模式口的历史。九十年代的中国，互联网还不发达，更别说什么手机了。寻找这个答案如同大海捞针，我跟我的小伙伴美梦同学站在金顶街的十字路口，望着人群车来车往，无比迷茫。后来，我提议：去法海寺转转吧。想要寻找模式口的历史，也许只有靠近她才能找到真相。结果，我们俩就真的徒步法海寺了。一路望，跌跌撞，我们问了很多人，但他们的结果都是摇摇头说不知道。就在我们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一个老爷爷挎着军旅包从山上往下走，一路哼着小曲儿，一看就是那种写满故事的人，我跟美梦同学说再问最后一次吧。没想到这一问，还真是巧了，老爷爷自己都说我们找对人了，他不仅知道，家里还有藏书呢！一路上一直在给我们讲这段历史。原来模式口，原名“磨石口”，因盛产磨刀石得名，是京西古道的重要节点。说来也巧，北京市第九中学—爷爷的母校，就在这条街上。现在已经成了网红打卡地，尤其到了春节那几天，张灯结彩，别提多漂亮啦。小小的一条街，里面有法海寺、承恩寺（当年好像拍还珠格格也在这取景了）、田义墓、第四纪冰川遗迹陈列馆。除了田义墓我没有去过外，其他地方我随时都能手绘一张地图。后来我当妈妈了，每逢寒暑假总会带着我的孩子来这里闲逛一下，回到这个梦开始的地方。话题从模式口说回来，世界就是这么小，跟老爷爷聊到最后发现，他居然认识我爷爷！还说他俩当年都在一个生产队上班，聊得起兴，最后我们直接去了他家，他把那本珍藏的历史书送给了我们，还说要给爷爷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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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到晚年，身体每况愈下，老爸和老叔就轮流照看他，但即便是这样的时刻，他还不忘记出谜语呢，只是听谜语的人不再是我，而是我妈。老妈因为生病现实记忆很短，她只记得早年的事情，但正因如此，也只有她才能不耐烦地每天反复听那几个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谜语。神奇的是，记性不好的她居然也记住了爷爷最后常说的那句：世界上最贵的粥，打一地方--贵州。爷爷八十多岁高龄的那几年，年年得住几天院，而每年得下好几次病危通知书，老爸说他都习惯了。直到2020年，爷爷又住院了，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老爸说是他送爷爷走的最后一程。我问：爷爷最后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没受罪。老头儿一辈子受苦，但是最后走的时候却很平静。我想，这是不是也算另一种福报了。他还说，爷爷还留下了一笔钱款，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最后还是攒下来给了家人......
爷爷不曾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慈祥的老头儿，就像他很少夸他的小孩儿，也很少给我买好吃的，每次我都是垫着脚尖去够他那篮筐里的零食，里面永远是那老两样儿，却是我儿时的最爱--花生米和维维豆奶。那维维豆奶我偷吃的干粉可比冲成的液体都多，大概贼腥味儿的才是最美味的。不过现在细想也怪，小筐筐里的零食永远是满的，我从来没有扑空过。我还记得爷爷接我下幼儿园，他兜里老揣着酸三色，记得有一次他递给我一块，我就兴高采烈地去玩滑梯了，结果差点把自己给噎死。
但是他好像又留下很多，除了他做的那些手工用品外，他会在每学期开学前，支起小方桌，准备好挂历纸，不紧不慢地为我包书皮。爷爷的手法儿可好了，我后来也学着他的样子和方法，可是，我怎么包都感觉和他的手艺差太多了；他会在家人生病不找他，却依然主动要求为家人号脉问诊；他也会在冬天来临的时候用芥菜淹上几瓶芥菜丝，后来我爸还学着他当年的方法做，味道虽然不错，但总感觉还缺点儿什么，大概是那股子“呛”劲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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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当天，我们去送他，老爸回望着天空，沉默良久。最后对我说：你看，人死后，不过是一缕青烟，什么都带不走。
这话听得我鼻子一阵子发酸：
肉体覆灭后，化作一缕青烟一抹灰尘
而青烟归入大气和云海汇聚成雨又复落人间……
是不是正如那句话古老的话所说
也许
他从不曾离开
千万生中，他不断回来，做你的朋友，做你的食物，做你路边的小草，做扑在你脸上的风……我们将不断地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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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石景山：我土生土长在这片土地上，关于这古老的土地，爷爷曾给我讲过一个美丽的传说，后来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果然爷爷依然没有骗我，嘿嘿。
石景山，原名：湿经山，因一座山而得名。据说，当年唐僧取经归来，途径永定河，曾托神龟渡河，但因误解最终导致师徒落水，真经被浸湿。后来，唐僧就把经书晾晒在一座小山上，因此得名“湿经山”。这“湿经山”就位于首钢园区里面，那漂亮的功碑阁就在山顶上。山上还有一个“碧霞元君庙”，后来我也带闺女爬过这座山，眺望过山顶的风景，喝过山顶的咖啡，就是不知道她是否记得住这个古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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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钢：这首诗是新首钢在建成时，写下的随笔，为她，更为在风雨中摇曳却从不曾放弃的你你我我。
首钢
铸就了一个城市的梦想
成就了一个城市的辉煌
首钢
写满了祖父辈人一生的青春和热血
用老爸的一句话来讲:
我闭着眼都能把厂子走完
首钢
承载了七八零年代人的回忆和童年
记忆里
不仅仅是夏日里一饮到底的首钢汽水
还有那矗立在大地上的钢筋铁泥
老院子里，石榴树下，支起一张小方桌，家人们围坐在桌子旁，来上一碗洒满菜码儿炸酱面，再配上几头蒜，风一吹，不时还夹杂着些许小黑渣，是特有的首钢味道啊!
当年坐在老爸那辆二八铁驴的大梁上，路过厂子，对面就是小小的炼钢工人在红色的大熔炉中轧钢的身影;耳边是车轮碾压过铺满石子渣土路的吱呀声，是那种时隔多年都不会忘怀也永远无法替代的声响，也是每每想起都能让人感到心安的执念。
当光阴似箭时代变迁
当老院子平地坐起成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当石榴树不再开花结果当朱颜辞镜
当曾经的赤脚少年成为了社会的中流砥柱
这座城市也赋予了首钢新的含义
有些人和物看似已经走远其实却从未真正离开
真开心她能够续写历史创造未来
我真心的祝福脚下的这片土地
最后借用艾青的那句老情话
作为收尾吧：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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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谜语
另，附上当年我最喜欢爷爷出的一个谜语：（其实是我记性不好，而这个记得最清楚），
而他当年的开场白永远是：我给你出个谜语，看你猜得出来不？
我也永远是那句回答：好啊，爷爷，来吧。
谜面：长了二尺半，短了可把攥，烈日当空街上转，少女有它更好看。
谜底：折叠雨汗伞
爷爷当年给我出的谜语，其实也是随着我的年龄增长一直在变，从最开始的简单歌谣，打一人，打一物，到后来都开始诗歌级别的了。比如，下面这个谜语，是当年我上高中时，他给我出的，当年可真是给我难住了，我为此还特意写在了A4纸上，跟我的那些试卷放在了一起。只可惜尘封的夹子早就找不到了，但谜语我还记得，我还能写出来呢。不过这个谜语应该是爷爷当年改编的。下面我们一起来走进这个谜面吧：
传说，古时有一女子和一男子相爱了，但男子要进京赶考，不得不离家。男子与女子约定要等他归来。只可惜，女人到去世也未等到她的爱人。但她留下了几行残破的字，让后人刻在了她的墓碑上，无数个路人经过都读不懂它的含义。直到有一天，一个男子经过，看到这几行字后，跪倒在碑前，已是泪流满面。他知道这是她写给他最好的情诗。是的，男人最终回来了，只可惜枯木落叶逢甘霖，一切都已太晚。
谜底：风大夜长门半开，小女等到月儿歪，山高路远无口信，哭断肝肠人未来。（这里无法上图了，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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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是否和我一样，也拥有对一个人、一件事、一座城特别的记忆。我想用我的方式怀念Ta。写这篇文章，也特意跟老爸、我奶、我姑求证了再三，几经修改，尽量还原爷爷也还原故事最真实的样子。
最后，欢迎来我大美石景山打卡，希望我的故事在治愈我的同时，也依然能感动你。祝我们在细碎的时光里，在幽暗的岁月中，心中总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更不忘记来时的路。
感恩当下的每一步，仍然可以选择，可以左右。
感恩所有，祝福所有，致敬所有。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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