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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

    方知意从昏沉中醒来，脑袋里像灌了铅。窗外透进来的光泛着不正常的红，像血晕染在水里。空气湿冷，黏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意儿，出来。吃饭了。”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浑厚沙哑。方知意懒懒地应了一声，趴在床边又赖了一会儿。午觉睡得太久了，她想。

    等等。

    那声音——太整齐了。每个字的间隔分毫不差，像某种机械的重复。

    她屏住呼吸，轻轻爬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门缝外，方郭站在走廊尽头。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在颤抖——四肢以诡异的角度痉挛着，手指向后反折，指节凸起处泛着青灰。嘴巴一张一合：

    “意儿，出来。吃饭了。”

    那不是她父亲。那东西只是披着她父亲的脸。

    方知意的手紧紧握住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她想起昨天晚饭时父亲还在抱怨村东头老王家的怪病，想起他说“最近村里不太平，晚上别出门”。那时她只觉得父亲唠叨。

    现在她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唠叨。他是在警告。

    “意儿，出来。吃饭了。”

    那东西又说话了。这一次，它的头慢慢转过来，正对着门缝的方向。

    方知意的心脏几乎停跳。

    那是一双饥饿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眼眶，眼白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她藏身的门板。它知道她在那里。

    “过来，过来，过来！”嘶吼声骤然爆发，方郭的身体像折断的树枝一样扑过来，“你这个不孝女，想活活饿死你老子！你这个狗娘养的贱货，从来都不懂事——过来，让老子吃了你！”

    方知意的大脑一片空白。

    危机之间，她打开门冲上楼梯。身后传来重物砸在木板上的巨响，整座房子都在震颤。她的腿不听使唤，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二楼，快，二楼——

    第二次扑击裹挟着风声从背后袭来。

    方知意闭上眼睛。

    但疼痛没有降临。

    “缚！”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头顶炸开。金光骤亮，刺得方知意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芒，才看见一个道士凌空而立，手结法印，周身笼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他的下方，方郭被压得跪在地上，膝盖砸碎了青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白云道长，好手段啊！”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一个肚子圆滚滚的僧人笑呵呵地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他拍了拍肚皮，腰间那只金黄色的葫芦自动飞起，迎风便长，轰然压在方郭背上。

    “弘闻，你这老东西再晚来一步，贫道就要交代在这里了。”白云道长语气不善，手上却不敢松懈，又加了一道印。

    “这不是来了嘛。”弘闻僧人眯着眼笑，“宝葫芦，压稳咯，别让这僵王起来。”

    一阵风卷着白衣落下。来人是个年轻的道士，面容清俊，落地后垂眸行礼：“白云道长，弘闻僧人，晚辈来迟。家师正在村中布阵，劳烦两位拖住僵王片刻。”

    僵王。

    方知意听见这个词，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她低头去看那个被压在地上的“东西”——那是她父亲。那曾是给她做饭、给她盖被子、唠叨她别睡太久的父亲。

    “孩子。”

    白云道长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他扭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向北走，去找慈航真人。记住，一直向北，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

    又是一声怒吼。方郭的膝盖竟然开始离地，地面龟裂的纹路向四周蔓延。白云道长脸色一变，双手急速翻转：“镇！老佛，还不出力！”

    “你这泼皮，就会使唤人！”弘闻僧人嘴上抱怨，手上却毫不含糊。他念了一声佛号，宝葫芦金光大盛，重新把僵王压了回去。

    “孩子，怎么还不走？”弘闻僧人一个闪身落到方知意身边，拉起她的肩膀，“这里我们拖着，你的命数还未明，解法在北——走吧。”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僧人的大手在她肩上一推，“我助你一程！”

    失重感骤然袭来。

    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流光幻影，风声呼啸而过，方知意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涌。等她终于停下来，脚踩到实地，她再也忍不住，扶着什么东西就干呕起来。

    “呕——”

    “啾啾啾——！”

    鸟鸣声把她从眩晕中拉回来。方知意抬起头，发现自己靠着一丛竹子。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后山，领居家那片和茶树混种的竹林。

    天已经快黑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风里还带着湿气，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方知意擦了擦嘴角，努力让自己清醒。按道长们的意思，村里已经出事了，大路走不通。从这片竹林穿过去，渡过河就能到公路，那条路正好是南北向的，而北边有县城。

    北。

    她想起白云道长的话。向北，找慈航真人。

    一阵细微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人在踩踏泥土。很轻，很小心，像是不想被人发现。方知意屏住呼吸，压低身子躲进茶树丛里。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见三个小小的黑影在不远处鬼鬼祟祟地移动。

    “走了吗？”一个细小的声音问。

    “不知道，小宇哥哥你出去看看嘛。”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嘘——小声点！被大人抓到我们就完了！”

    “快，拿工具，没人了，我们赶紧挖。明天就有鲜嫩的炒笋吃啦！”

    “奶奶不会骂我吧？”

    “你就说是你捡的嘛。”

    方知意差点笑出声。

    她从茶树丛里钻出来，用力咳嗽了一声。

    三个小身影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三双眼睛在黑暗中乌溜溜地转过来，齐刷刷盯着她。

    “妈呀——！”

    “呜，方知意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太好了，你们没事！”方知意小跑过去，挨个把他们都抱了一遍。张天宇，九岁；许月，六岁；周潇潇，十三岁——四叶草组合，一个不少。

    周潇潇皱起眉头：“怎么了？”

    方知意松开手，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她看着这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看着他们脸上熟悉的、无忧无虑的表情，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该怎么告诉他们？说你们的爸爸妈妈可能都变成了怪物？说村里已经沦陷了？说有个道士让我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什么慈航真人？

    她深吸一口气。

    “我有一个很不可思议的消息，”她说，声音比想象中更稳，“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竹林里安静下来。

    三双眼睛望着她。

    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村子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周潇潇第一个开口：“你说。”

    方知意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有点凉，却很用力地回握着她。

    而此时，天已经黑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僵咒：凡骨登途 第1章 六九天夜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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