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见家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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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见家长
方桐决定带陈屿去见她的妈妈,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她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含混不清地对着正在劈柴的陈屿说:“陈屿,今天跟我回家。”
陈屿放下斧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去哪”,只问了一句:“几点?”
方桐吐出嘴里的泡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下午。我先给我妈打个电话。”
陈屿低下头,继续劈柴,斧头起落,咔嚓咔嚓,节奏没变。但方桐注意到,他劈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平时是一分钟劈三根,今天是一分钟劈四根。他在紧张。这个从不紧张的人,在用劈柴掩饰紧张。
方桐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拨了妈妈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桐桐?”李秀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中气十足,“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又要说你不回来过年了?”
“妈,我回来。”
“真的?”李秀兰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时候?”
“今天。我……带个人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什么人?”李秀兰的声音忽然变得警惕起来,像一只竖起耳朵的猫。
“男朋友。”
又是三秒钟沉默。然后李秀兰的声音炸开了:“男朋友?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什么人?做什么的?多大了?家哪儿的?”
方桐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妈的第一波轰炸过去。“妈,你认识。”
“我认识?”李秀兰的声音更尖了,“谁?”
“陈屿。”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到方桐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秒数在一秒一秒地跳。她等了足足十秒钟。
“你再说一遍。”李秀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方桐差点听不见。
“陈屿。就是你认识的那个陈屿。以前跟我在一起过的那个。”
李秀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方桐意外的话:“他还在等你?”
方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妈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不是“你怎么又跟那个穷小子在一起了”,不是“你当初不是嫌弃人家吗”,而是“他还在等你?”。
方桐握着手机,鼻子一酸。“嗯。”
李秀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不是叹气,是释然。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消息。
“行。回来吧。我做饭。”李秀兰说完,挂了电话。
方桐盯着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她妈挂电话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以前总要唠叨几句“你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早点找对象”,今天一句都没说。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了。她找到了。对象就是陈屿。那个她以前嫌穷、现在觉得“也行”的男人。
方桐走出屋子,陈屿已经劈完了一堆柴,正在把它们码整齐。码柴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码,对齐了再放手,像在砌墙。
“我妈说行。”方桐说。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行什么?”
“行你回去。”
陈屿没说话,继续码柴。但方桐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从青石桥村到方桐妈妈家,开车四十分钟。陈屿开得不快,但比平时更专注——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不像平时一只手握着、一只手搭在挡把上。方桐看着他的侧脸,觉得好笑。这个人,开个车都开出了考试的感觉。
“陈屿,你紧张?”
“不紧张。”
“你不紧张为什么两只手握方向盘?”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他把右手放下来,搭在挡把上,过了五秒,又放回方向盘上。
方桐忍不住笑了。“你就是紧张了。”
陈屿没反驳。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方桐下了车,从后备厢里拿出两袋东西——一袋是给妈妈买的补品,一袋是陈屿带的,自家种的橙子。陈屿拎着橙子,站在楼门口,抬头看着这栋六层的老楼。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有几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花已经枯了,但花盆还在。
“几楼?”陈屿问。
“五楼。没电梯。”
陈屿点了点头,开始爬楼。方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驼的背影,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累了?”方桐问。
“没有。等会儿你。”他说。但方桐注意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四十分钟的车程,爬个五楼,不至于出汗。他是真的紧张。
五楼到了。方桐按了门铃。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李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粉——方桐一看就知道,她妈打扮过了。她妈平时在家不擦粉。
李秀兰的目光先落在方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确认女儿没瘦、没病、没受委屈,然后把目光转向陈屿。她看了他三秒钟。这三秒钟,方桐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李秀兰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
“小陈,进来坐。”
陈屿点了点头:“阿姨好。”
方桐松了一口气。她妈没喊他“那个穷小子”,没问他“一个月挣多少”,没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叫了“小陈”,跟七年前一模一样。
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花生、糖果,还有一个保温壶,壶里泡着茶。方桐一看就知道,她妈准备了一下午。
陈屿坐在沙发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李秀兰给他倒了茶,他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说“好喝”。方桐知道他在客气——这茶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铁观音,三十块一盒。
李秀兰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小陈,你还在事业单位?”
“嗯。”
“还在做义工?”
“嗯。”
“还在等我们家桐桐?”
方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她妈会问得这么直接。
陈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秀兰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方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阿姨,我没等。我只是……没走开。”
李秀兰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陈屿,看了很久。方桐不知道她妈在想什么——是在评估这个男人值不值得把女儿托付给他?还是在回忆七年前她自己说过的话?还是在想那句“没走开”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都有。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看。
李秀兰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做饭。你们聊。”
她走进厨房,关上了门。方桐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她妈做饭从来不让别人帮忙,这是她的规矩。
方桐转过头,看着陈屿。他还坐在沙发上,腰还是挺得笔直,两只手还是放在膝盖上,但他的手在发抖,她看到了。
“陈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陈屿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就是字面意思。我没走开。你走的时候,我没追。你回来的时候,我没问。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在乎。我怕我问了,你会为难。”
方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硌着她的手心。她握紧了,十指相扣。
“陈屿,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不要怎样?”
“不要怕为难我。你可以问。你可以说。你可以追。”
陈屿看着她,想了想。“我尽量。”
方桐笑了。尽量——这个人,连承诺都这么保守。不说“我保证”,不说“我一定”,他说“我尽量”。但方桐知道,“尽量”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重的承诺了。因为他从不轻易答应任何事,但只要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厨房里传来香味——红烧肉的味道。方桐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这是她妈最拿手的菜,也是陈屿最爱吃的菜。她妈还记得。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酸豆角炒肉末、蒸鸡蛋羹、萝卜排骨汤、外加一个凉拌黄瓜。方桐看着这一桌子菜,心想:她妈这是把过年才做的菜都搬出来了。
李秀兰给陈屿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亮得像琥珀。“小陈,多吃点。你瘦了。”
方桐看了一眼陈屿。他没瘦,他跟她刚复合的时候一样。但她妈说他瘦了,他就瘦了。老人的眼睛自带滤镜——看谁都瘦。
“谢谢阿姨。”陈屿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
李秀兰又给他夹了一块。“小陈,你现在还做木工吗?”
“做。”
“还做梳子?”
陈屿的手顿了一下。“做。”
“给桐桐做的?”
陈屿的耳朵红了。“嗯。”
李秀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桐桐以前跟我说过,你给她做过一把梳子。她说不好看,但一直在用。”
方桐差点被饭呛死。“妈!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
“你每次回来,梳头都用那把梳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方桐的脸红了。她想解释,但发现没什么可解释的。她妈说得对,她确实一直在用那把木梳。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好用。梳齿不扎头皮,梳背不硌手,握在手心里刚刚好。像陈屿这个人——不好看,但好用。
吃完饭,方桐帮着收拾碗筷。陈屿想帮忙,被李秀兰按在了沙发上。“你坐着,喝茶。让桐桐洗。”
方桐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冰,她缩了一下手,但还是伸了进去。她妈走进来,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抹布擦碗。
“桐桐。”李秀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桐能听到。
“嗯。”
“这个人,你别再弄丢了。”
方桐的手停在水里,冰得发麻。
“妈,你不是说他穷吗?”
李秀兰沉默了一下。“穷怕什么?你又不是养不起自己。你缺的不是钱,是人。一个对你好的人。”
方桐的眼泪滴进了洗碗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手在水里发抖,不是因为冷。
那天晚上,方桐和陈屿在妈妈家待到很晚。走的时候,李秀兰送到楼下,拉着陈屿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方桐站在旁边,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她妈的表情——不是笑,不是严肃,是那种“我把女儿交给你了”的郑重。
陈屿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李秀兰松开了手,眼眶有点红。
回去的路上,方桐问陈屿:“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陈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她说,你脾气不好,让我让着你。”
方桐愣了一下。“她真这么说?”
“嗯。”
“还有呢?”
陈屿沉默了一下。“她说,她以前不同意我们,是因为怕我委屈了你。现在她觉得,能委屈我的,只有你。”
方桐的鼻子酸了。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冬天的月亮很亮,亮得能看到路边麦田里的霜。霜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像撒了一层碎钻。
“陈屿。”
“嗯。”
“你以后会委屈吗?”
陈屿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委屈。”他说,“跟你在一起,我不觉得委屈。”
方桐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月光下慢慢开着,驶过桥,驶过田野,驶过村庄。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哼一首没有词的歌。
方桐握着那把生锈的钥匙,钥匙硌着她的手心,有一点疼。但这种疼是踏实的疼——像一个锚,把她从漂了十年的海上,拉回了岸。岸不华丽,岸上只有一间小楼、一院竹子、一个人。但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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