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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大门边，新年的灯笼还很鲜亮，院内的枝杈冒着新绿，人工湖旁边的桃树在夕阳下开的正盛，一片灿烂的红。

    车子在主楼前停下。

    隔着大开的玻璃门，他看见拄着拐杖的爷爷，坐得笔直的奶奶。还有歪靠在扶手上，哭成一双桃子眼面色惨白的母亲。

    小叔坐在沙发上，头埋进膝盖内。小婶，还有两个弟弟，都到了。

    佣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手里的东西都用厚厚的黑色塑料袋装着。

    他腿伸出车门，僵麻的，直直砸向地砖。管家惊呼着扶起他，他却奇怪的，没有感觉到痛。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早已遗忘的画面。

    小时候，坐在爸爸脖子上看海洋馆。爸爸带着去游泳，去打球，去露营，去国外打枪。

    爸爸辅导他作业，一脸无奈。他跟妈妈去公司送饭，爸爸扶着红木办公桌欣喜地站起来。

    爸爸支持他学考古，却仍旧拿大部头的金融书，法律书，管理书。

    由浅入深的给他讲，用各种浅显明白的例子。他去金融系旁听过，老师讲的没有爸爸讲的好。

    小婶走过来说：“云景，你是个成年男人。你得撑住，你得把你妈给撑起来。”

    爸爸是听说爷爷又骂了妈妈，急着从国外赶回来，才临时改了航班。

    他站在春日的寒风里，很不明白。

    爸爸孝顺父母，疼爱妻子手足。做生意也都抱着与人为善，合作共赢的理念。不会把人逼到绝境。

    就连改签，也是怕自己的妻子挨欺负。

    为什么会这样的结果。

    飞机失事，尸骨无存。

    ——只找到部分遗骸。

    陡然响起敲门声，邵云景恍如梦醒，他抹了把脸，抹掉冰凉的泪珠。

    “进来。”邵云景背对着门。

    安保说：“先生，霍小姐找您。”

    “怎么了？”

    安保被问的一滞，说：“就，霍小姐问我们，庞少爷走没。听说走了，问起您。”

    “嗯，知道了。”

    安保关上门。

    邵云景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他进屋时，霍妍正在剥橙子，柜上堆着小块的橙子皮，霍妍手都剥的发黄。

    “不说果糖高，得少吃。”邵云景的声音一如既往，除了鼻音有点重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霍妍松了口气，说：“给你吃，我闻味。”清新的柑橘味，比空气中驱不散的药味好闻多了。

    “庞浩——走了？”

    “嗯。”

    “没礼貌，也不跟我说——”霍妍吐槽着，望着走近的邵云景，嗓子忽然被哽住了。

    邵云景眼睛发红，衬衫领子上也沾着点水。这情形她很熟悉，这阵子，她经常这样。她频繁地参加宴会，希望能寻求帮助和工作的机会。

    可是落井下石和趁火打劫，才是人生常态。他们要么希望能低价收购霍家酒店的股份，要么——轻佻下贱的语调，她却已经没了泼酒和转身而走的勇气。

    刚开始忍不住会流泪，洗过脸，动作大的时候，水会溅到裙子上。

    不过，总是若无其事的回到宴会上。

    霍妍问：“你们说什么了？”

    “没什么。”邵云景伸手想拿霍妍手里的橙子。

    他指关节发红，还有一道长刮痕，霍妍一下就看到了。

    “是，我算什么人。为什么要告诉我？我也配？”

    邵云景苦笑不得。

    霍妍看了他一眼。一扬手，把手里的橙子丢出去，真生了气，橙子飞出去好远，嘭地一声砸在墙壁上，落下去。橙色果汁沿着墙壁往下流。

    “好了，滚吧。我要休息了。”霍妍扯着被子要往下躺。

    她知道，她现在不大有任性的资格，但心里堵的慌。因邵云景的哭，还有被他排斥拒绝而衍生出的怒火。

    仔细想想的话，大概还有一点——偶尔会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回到宴会厅时，邵云景会突然出现。

    当然，北京到纽约，一万多公里。他不是哈利波特，没有魔法。

    她也没有魔法。不过她知道，有个人分担是好的。她相信自己有分担的能力。

    “庞浩突然提起我爸妈的事，我……打了他。”

    “这只手？”霍妍抓住邵云景骨节发红的手，她手上还沾着橙子皮的汁水，有点发黏。

    “打的好。我就说他嘴巴很贱！”好端端的，干嘛提起邵云景的伤心事，别人无意也就罢了。他还能不知道？揭人伤疤，活该！

    邵云景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好像说出来，也没有那么难。

    “我爸是意外身故，这个，很多人都知道。”

    “我妈……你大概是不知道的。”

    霍妍点头。

    邵云景在床沿坐下来，他拔出手，从后边圈住了霍妍，下巴搭在她肩上。

    身后的温度隔着睡衣传来，霍妍身体一僵。

    “——我去领父亲遗骸的那天。好多人，排队。”

    霍妍手搭在邵云景手上，没做声。

    “我领到遗骸，回来的那晚。我妈，她吞药了。”

    霍妍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到邵云景的手臂也在陡然间收紧了。

    “爱和愧疚，大概一半一半……”

    “我爸一直说，让我妈不要管爷爷那边。因为只要她是她，我爷爷永远都不会满意。”

    她改变不了她的出身，性情，也左右不了她的父母家人。

    “可我妈不想让他为难，就一直讨好爷爷。想着，总会打动爷爷。”

    “我爸担心她，忙完就提前回来了。”

    “所以——”霍妍捂着嘴，他才坐上那班失事的飞机。

    “我妈的遗言，一共两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二句说，云景，对不起。爸爸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带你来人世一程，盼你快乐。”

    霍妍听得鼻子一酸，忍不住吸了一下。

    十九岁，才十九岁的邵云景，幸福了十九年的邵云景。

    要如何去面对父母在几天之内离开，只留了这么两句话。

    如何面对？

    邵云景贴着霍妍的脸，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开了口子，好像说起来也没有那么的艰难。

    “那几年，我一直都恨她。恨她为什么不想想我？”就这么去了，人世间的一切都不管，不顾。

    留下他，独自去面对这一切。

    “别恨她。”霍妍拍着邵云景的手臂，恍然明白过来，邵云景当年说的那句——我妈妈不要我了。

    “不恨了，早就不恨。”

    反而，有点羡慕他们。能在这茫茫人海，找到一个生死相随的爱人。

    没了爸妈在前面遮风挡雨，他见多了牛鬼蛇神。自然愈发觉出这种感情的可贵。

    “霍妍——”邵云景贴着她的眼，闭着眼，觉得霍妍这两个字也是甜的。

    天定的缘分。

    她是爸妈在天有灵，为他送来的女孩。

    霍妍会爱他的，会像妈妈爱爸爸那样。一辈子，生死相随。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同病不相怜 第13章 只影向谁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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