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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恰似故人归

    开成二年，永和门北边，靠近南门楼子那块，胡婶的摊子旁边新来了一个摆摊的年轻女人。

    偏瘦，梳寻常妇人家的发型，包着头巾，虽穿洗的发白的灰布衣服，但人干净整洁，干活也挺利索的。

    一个独轮小推车改的铺面，卖些胭脂水粉和各色脂膏。可能是卖脂粉的原因吧，人走过来都带着香味，面相也好。

    胡婶很喜欢这个女子，摆摊闲着无聊时，常常拉着她想聊些家常，但是她是个腼腆容易害羞的娘子，不怎么喜欢正眼看人，视线总是向下看，偶尔抬头看你，一双淡琥珀色的清亮的眼睛，在胡婶的见识中，算得上顶好看的小娘子了。

    可惜话不多，没话说的时候就冲你笑一笑，瞧着像个温婉和气的女子。

    她们摆摊的地方是在诚意坊和济义坊的交叉处，挨着城墙根，南北是通向城门的通道，这里偏南，离南面的永和门和西面的天辰门比较近，在京城里算比较偏僻的地方，但因挨着城门做的都是进城出城人的生意。虽然人不多，但已然是这一片最热闹的地方了。

    这地方按道理是不许摆摊的，但离皇城衙署比较远，又因摆摊的都是卖些日常用品，平头老百姓挣点零散银子，成不了多大气候。因此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宜右那个脂粉摊子生意不算好，往北再过几个坊就是有名的金银巷子，那里头专卖金银首饰，玉石珠宝，胭脂水粉。不过宜右胜在物美价廉，多是寻常百姓，寻常妇人、娘子们买。

    昨天晚上捣花汁睡晚了，今早起来迟了，差点赶不上进城的马车，宜右慌慌张张的把铺子支开。

    旁边的胡婶热心肠的帮忙：“你不用着急，以后你要是来晚了，我帮你占着这个位置。”

    “谢谢。”宜右冲胡婶感激的笑了笑。

    胡婶子卖些小孩用的玩意，小衣服呐，帽子，虎头鞋，口水巾子，外罩衣之类的，是个手巧的，同时也是个话痨，一边帮宜右支摊子一边问：“欸，姑娘，你住哪啊？远不远啊？我瞧你每天都进城，出城的，怪累的。”

    “我住董家村。”声音轻轻柔柔的。

    “哦呦，那有够远的，你每天来回，晚上几时才能到家啊？”

    “还好的，不算晚，同村有人每天来送柴，也有进城卖苦力的，我同她们坐车一起来一起回”“哦，那还好，好歹是个伴呢。”

    “嗯。”

    胡婶那边来了客人，连忙去招呼客人去，才算解救宜右。

    董家村在京郊，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又不远。

    那儿的人大多数青壮年都在京城里谋生，剩下的老弱病残也会自制一些农货进城卖掉，宜右就在此列。

    宜右的父亲祖上原籍就是董家村的。

    她逢大赦放归原籍回到京城的时候，京城早就没了她的位置，京兆尹就她的户籍给划定到董家村。

    宜右永远都忘不了，她回到京城的那一天。

    那时候是阳春三月，天气回暖。但宜右和母亲还是左三层右三层的裹着一些破袄子，烂皮毛。那是他们能从幽州苦寒之地一路走回来保命的东西，也是他们全部的家当，用绳子打成死结绑在身上才不至于被抢走。

    她和母亲裹着脏乱的袄子，杵着两根树枝当拐杖，浑身脏兮兮的，在排队进城的队伍中像个异类，别人都不敢靠近她们。

    看到城门楼的时候，宜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大赦天下的时候，她被人从冰冷的河水里拉回来，高高在上的官员，跪在地上的奴隶。宜右被人从祖宗八代开始盘问，最终得到了一纸文书。

    周围人虎伺狼环，一双双眼睛盯着那纸文书简直冒绿光，毕竟没有人不想离开这个不把人当成人的地方。

    宜右把那张发还原籍的文书放在里层的夹衣里，带着她的母亲上路。

    她跟自己说，试一试，走走看。毕竟这条路当初她也是走过来的。如果能回到京城，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如果不能，就这么死在半路上，那也很好。

    如今她终于到了。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并未为难，相反很快放行。他们都不愿意离她们太近，彼时的她们连乞丐都不如，浑身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守城的人拿着那张文书粗略一瞧就放行了。

    来到京兆尹府的时候，差点没把一群人吓死。京兆尹拿着那张文书看了又看，瞧瞧官府的印章，又看看沿路的通牒文书。对着信息问半天，又赶忙叫人去查卷宗。宜右还好，神思清明，问的问题都答得上来，那个老妇人，瞧着像个疯傻的，问什么嘴里就只有一句宜右，女儿，宜右，女儿的。

    京兆尹叹一口气，原先的世家大族的妇人，如今变成了这样，也是令人唏嘘。

    宜右和母亲一人一根拐杖就站在庭院里，瞧着他们兵荒马乱的查卷宗，大抵是从来没有人从幽州流放活着回来过，他们显得格外慌乱。好在翌王谋逆案是大案，当年的卷宗都保存的很完善，记录的非常详细。

    在确认宜右的身份后，京兆尹的语气都带着一丝敬佩。

    那场风波，牵连者众，流放的人数以万计。活着回来的只有宜右那么一个。他敬佩，感叹她的不容易，带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娘，一个女孩子怎么一个人挨过这些年的磋磨，怎么硬生生的把自己和母亲一步一步从地狱里拉回来，京兆尹想都不敢想。

    晌食时，他命人给宜右和她母亲端去吃食。两碗蔬菜面汤，几个馍馍。那是宜右这些年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京兆尹是个好人，户籍定在董家村后还派遣人用马板车拉着宜右和母亲去见村令，临走的时候还给了宜右一锭银子。

    按照当朝律法，宜右是流放回来的人，村子里任对她负有看管职责。村令接到人后，将宜右母子安置在一间半塌的屋子里，屋子虽破，但宜右还是无比的欢喜，睡了一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自此，张氏宜右也算有家了。

    后来，宜右凭着京兆尹给的钱和做苦工攒下的又赊欠了些，请人改装了个小推车，每日里，跟着进城的人一起大清早的来卖胭脂水粉，膏子之类的东西，糊口饭吃。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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