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旧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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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下,天音山竹屋里亮着灯。屋里堆着明天要带下山的行李——几件换洗的布衣,一把备用琴弦,一包干粮。南宫玄正在检查琴匣的搭扣,手指在搭扣上来回摸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榫头都卡紧了。不是他不放心自己打的竹编——这把琴匣陪了他六年,从没出过问题。是他需要一个重复的动作来按住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
苏琳琅坐在桌边看着他收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的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淡然从容,今天多了一层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山谷深处那具晶石里的琴光——一直在转动,只是从不外露。油灯的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动,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玄儿,过来。”她终于放下茶杯。
南宫玄从琴匣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苏琳琅打开桌子上的一个木盒子——盒子的木料是天音山的老竹子,颜色已经被岁月染成了深琥珀色,包浆润泽,是被无数次打开合上磨出来的光泽。她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样是一把折断的古琴。琴身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断裂面的木茬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器砍断的——是被蛮力硬生生砸断的,每一根断裂的木丝都在诉说当年那一击有多重。琴面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漆,是天长日久氧化后变成铁锈色的血。七根琴弦全部崩断,断口卷曲如痉挛的手指,可见弹琴的人是在弹到最后一刻、把全部真气都灌入弦中时,琴身再也承受不住才断裂的。另一样是一枚残破的玉佩,边缘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重物击中过。玉佩正面刻着一个“秦”字,笔画刚硬有力,是武道秦家的族徽;背面是一行小字——“画影,秦氏旁系第七代弟子”。
“这把断琴,是我师父的遗物。”苏琳琅拿起断琴,手指轻轻抚过琴身上的裂痕,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一个旧伤口——就好像那些断裂的木茬还会感到疼似的,“三十年前,秦家率领武道精锐围攻天音山,想要强行开启乐圣灵柩。我师父是乐圣第五代传人。他独自挡在山门口,用一张琴、七根弦拦了秦家三位化罡境高手三天三夜。最后他弹断了所有琴弦,真气和琴弦一起崩断。他倒在山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这把琴。”
“这枚玉佩,是画影的。”她拿起玉佩,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痕,“画影是天武山秦家旁系的庶子,被派来围攻天音山的第一批先锋。他在山门口第一次见到我。那天下了大雨,我挡在师父倒下的地方,浑身湿透,弹了一首《安魂曲》——其实不应该弹那首曲子,那是送葬的曲子,弹了等于在向秦家宣告我不打算活着离开。但他没有动手。秦家家主在后面厉声催促,他还是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刀锋往下淌。最后他把这块玉佩从脖子上扯下来,放进我手里,转身对秦家的人说——‘这一仗我不打。’”
“秦家当场把他逐出师门,废了一半武功。我救了他,把他藏在后山的岩洞里,用乐道心法帮他把破碎的经脉一条一条接上。那个岩洞很冷,滴水声在洞里回响,像永远不会停的节拍器。他躺在石板上浑身是血,发着高烧说胡话,清醒的时候就看着我,说‘你的琴弹得真好听’。后来我把他推荐给林青山。他化名‘画’,成为林家最隐秘的护卫。这把断琴是他和我初遇那天,他唯一带走的东西。他说以后如果能活下来,就拿这把琴回来见我。”
苏琳琅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直到最后一句,她的手指在玉佩上顿了一下,拇指刚好停在那个“影”字上。
南宫玄静静地听着。他从来没有一次性听到师父说这么多话。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师父讲这些的时候没有掉眼泪——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她哭过的次数太多了。三十年前师父死在她怀里她哭过,画影被逐出师门满身是血站在山路上回头看她最后一眼她哭过,把他藏在后山岩洞里他不省人事发着高烧她哭过,这三十年里无数个满月之夜她坐在摇椅上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也哭过。现在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颗被等待磨得平静如水的心,和一杯凉透的茶。他低头看着琴匣里那两样东西,觉得它们比任何琴谱都更沉——那是一个人用三十年等待压进去的重量。
“师父。”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苏琳琅把断琴和玉佩重新包好放进琴匣,扣上搭扣。她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恢复成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带着它们下山。到了天海市,画影会接应你。这把断琴能让秦无咎卖我一个面子——他认得这把琴的主人。这枚玉佩是画影的信物,林家的人看到它都会听你调遣。记住,不要轻易相信秦家的任何人。保护好天音。也保护好你自己。”
南宫玄把琴匣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师父你也要保重”——他知道师父不需要这句话。她已经在天音山守了三十年,还会继续守下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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