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六年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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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少年时我们以为离别是一瞬间的事,后来才知道,真正的离别是漫长的。漫长到足够把一个人从记忆里抹去,又漫长得让另一个人,偏偏忘不掉。
六年的时光,像天音山的溪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你看着它还在石缝间打转,一抬头,它已经淌过了六道春汛、六场秋霜。
当年那个低头红脸、说话结结巴巴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十九岁的青年。南宫玄站在竹屋门口,个头已经超过了苏琳琅半个头。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常年劈柴练琴练出来的肌肉线条,但整个人的气质还是那样安静——站的时候不晃不倚,坐的时候腰背挺直,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琴弦上。他的眉眼比少年时更深邃了些,鼻梁更高挺了些,但笑起来还是那样——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睛里的光芒比笑意先一步到达。
但只要站在苏琳琅面前,他还是会微微低着点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认真地听师父说话。那个姿势和六岁时一模一样——只是低头的人高了,被低头的人需要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这六年里,苏琳琅带着他走遍了天音山的每一处秘境。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只是带他认路——是带他去修炼。天音山远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古老,每一个隐秘的角落都藏着前人留下的修炼痕迹。
回音谷在天音山东麓,是个被一圈环形峭壁围住的碗状山谷。站在谷底说话,声音会被石壁来回反射十几轮,一句话能重复半盏茶。这里的气流受地形影响常年回旋,天地之气被压缩在碗底,密度是外界的十倍。苏琳琅把他扔在回音谷正中央,在谷口设了一道只有从外面才能解开的音障。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每天在谷底弹琴,用琴音和回音互相推挡,练习如何控制音波的强度和衰减。一开始他弹出的音波打在自己身上——被石壁反射回来,震得他头晕耳鸣。一个月后才能勉强挡住第一轮回音。半年后能同时挡住三轮回音,还能抽出间隙发出第二道音波。一年期满苏琳琅打开音障,他已经能站在十轮回音的包围中岿然不动,用手指在琴弦上凝出两道锋利的音刃——一道以水汽凝聚,一道以风力压缩,能同时切开从正前方和侧翼飞来的攻击。
乱音林在天音山西北,是一座长满了“哭竹”的密林。哭竹是一种只有在天音山才会生长的异种竹子,竹节上有天然的孔洞,山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各种频率的噪音——不是风吹树叶那种悦耳的沙沙声,是尖锐的啸叫、低沉的呜咽、忽高忽低的怪响混在一起。在这里修炼需要极强的心境定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噪音牵着走,心魔趁虚而入。南宫玄在乱音林里待了无数次。有一次,他正在突破御音境的瓶颈期,坐在哭竹最密集的林心弹《清心咒》。弹到一半,风声忽然变强,竹孔发出的噪音在一瞬间变得极其尖锐,像一根冰针直直扎进他的耳膜。他的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幅画面——天音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她倒在地上,衣服上有血,她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哑了。他的真气瞬间逆行,一股腥甜涌上喉咙,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琴弦上。
苏琳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手指还死死按在琴弦上,指甲嵌进弦里,指节发白。她弹了一首完整的《清心咒》,整整弹了一个时辰,才把他逆行的真气一点点理顺,从心魔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南宫玄睁开眼睛的时候,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师父……我刚才看到她了。”苏琳琅看着他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玄儿,琴心需要牵挂,但不能被牵挂所困。牵挂是你的根——有了根,你的琴声才能站得稳。但执念是藤蔓——它会把根勒死。”她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迹,动作很轻,声音却比平时更沉,“你修炼是为了保护她,不是为了伤害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因为她而走火入魔,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南宫玄点了点头,没有解释什么。他把琴弦擦干净,重新调好音。第二天一早又去了乱音林。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被心魔入侵过。
最危险的一次突破,是在天音山最高峰的暴风雨夜。苏琳琅带他上到峰顶,云层低得触手可及,闪电在云层里翻滚,把整座山的轮廓一次次照亮。雷声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弹《天雷引》。”苏琳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衣袍被狂风鼓得猎猎作响,“把雷电之力引入琴中,用你自己的真气去和它共振。扛住了,就破境。扛不住,雷电会顺着真气反噬你的丹田。”南宫玄在峰顶的青石上坐下,把古琴横在膝上。暴雨瞬间把他浇透,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闭眼,手指拨动琴弦。《天雷引》的旋律在狂风暴雨中响起。第一道闪电劈在离他十步远的岩石上,炸裂的碎石擦过他的左臂,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的手指没有停。琴声和雷声交织在一起,真气从丹田冲上指尖灌进琴弦,和雷电的余波在空气中碰撞。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闪电接连劈下来,一道比一道近。最后一道几乎是擦着他的琴额劈下来的——闪电的亮光把整把琴照成了惨白色,他的头发根根竖起,全身的经脉都在那一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灌满了。他把那股力量引入琴中,琴音炸裂开来,震得方圆数十丈的岩石全部崩碎。
电光消散。南宫玄坐在碎石正中央,琴弦在他指尖下嗡嗡作响。他突破了。从知音境到御音境,这一步跨越了太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然后他整个人倒在了青石上。苏琳琅把他背下山,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她用真气护住他的丹田,把他体内残留的雷电余波一点一点导出体外。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师父靠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他忽然发现师父老了。六年前他还不觉得——师父永远是那个淡然从容、什么都能搞定的苏琳琅。但此刻她睡着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鬓边有几根银丝,放在床沿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常年练琴磨出的茧子比他还厚。他把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在师父肩上。苏琳琅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他醒了,一把抓过他的手腕探脉,探了好一阵才放开。
“下次。”她说,声音哑哑的,“不准再用这种拼命的方式破境。”
“是,师父。”南宫玄认真地点头。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有必要的话他还会再来一次。因为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修炼。有人在等他。
他的御音境稳定之后,每天除了练琴,还多了一项固定的习惯——去青石边坐一会儿。六年了,每天如此。有时候是清晨练功前,有时候是傍晚练功后。不需要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青石上的苔藓长厚了又被磨平、磨平了又长厚。石缝里那朵天音当年发现的紫色小花每年春天都会开花,开了六回。那个地方已经成了他的“琴心锚点”——只要屁股挨上那块石头,心就静了。躁了能静下来,乱了能稳下来,想她想得受不了的时候,坐一坐,就能缓过来。
六年前他问过师父:如果牵挂的人不在身边怎么办?师父说:那就把思念变成琴声。他做到了。这六年他弹的每一首曲子,都有她的影子。
这年春天的某个晚上,苏琳琅拿出了那坛竹叶青。六年了,那坛酒一直埋在竹林下没动过。她拍开泥封,酒香弥漫了整个竹屋。师徒俩坐在院子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苏琳琅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秦家的人,越来越不老实了。”苏琳琅端着酒杯,看着月亮说。她喝酒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先看酒色,再闻酒香,然后小小地抿一口,在舌尖上滚一圈才咽下去。
南宫玄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秦家。师父跟他说过——天武山秦家,武圣后裔,千年来最大的武道世家。上古时期乐圣和武圣本是同门,后来分道扬镳,两派的纷争延续至今。秦家一直想吞并天音山,夺取乐圣灵柩中封存的完整版《天音九章》。这六年里,秦家多次派人潜入天音山外围,都被师父的音障和影子的暗哨击退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师父用的是“越来越不老实”——不是“又来了”,是“在升级”。
“师父,”南宫玄看着苏琳琅,语气认真,“我会保护好天音山,保护好灵柩。”
苏琳琅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双看了他十九年的眼睛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
“我知道。但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天音山。”她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九年来她第一次需要抬头看他。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拍得很稳,“有些事情,你必须亲自去面对。有些人,你必须亲自去见。”
“玄儿。”她说,“你该下山了。”
南宫玄握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月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根褪了色但依然系得紧紧的桃花发带上。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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