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处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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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海市的琴房里,空调吹着凉爽的风。
那风和天音山的风完全不同——天音山的风是活的,会随着山势起伏,会夹带瀑布的水雾,会在竹林里拐几个弯才扑到你脸上。而空调的风是死的,恒温恒湿,从出风口匀速地、机械地吹出来,每一缕都和上一缕一模一样,吹久了手指尖都会发凉。
节拍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比心跳快一点,精准到令人烦躁。
林天音坐在古琴前。琴是林老爷子让人送来的——老杉木,伏羲式,琴面上有流水断纹,据说是一张从苏州收来的老琴。琴是好琴,但琴弦很硬,比她想象中硬得多。每次按下去都像在按一根绷紧的铁丝,要用指尖死死压住,压到接触琴面的那一瞬间,木头硌在骨头上的钝痛就会清晰地传上来。
“不对,天音。”李老师纠正她的手型。李老师快五十岁了,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说话慢条斯理,耐心极好,“手指要立起来,像握了一个鸡蛋。大拇指要自然放松,不要扣太紧。你看,这样——对——用力要均匀,不要太轻也不要太重。琴弦是有脾气的,你用力不对,它就给你甩脸色。”
李老师是林老爷子花重金请来的古琴老师。天海市民乐团的首席古琴演奏家,据说是某位古琴大师的关门弟子,平时收学生极挑,但碍于林家的盛情——以及那份不可拒绝的课时费——还是来了。
天音咬着嘴唇,按照老师说的重新拨动琴弦。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没有缩手。
才学了一个星期,她的指尖就磨出了好几个红印,有一处已经起了水泡。李老师让她休息两天等水泡消了再练,她不肯,偷偷用奶奶的缝衣针把水泡挑了,涂了点碘伏,拿创可贴包一下继续练。现在那处水泡已经变成了一小块硬硬的茧,按上去还有点疼。
有时候练得久了,手指连筷子都拿不住。吃饭的时候筷子在手里打滑,一块排骨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林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说“我们音儿的手不是用来受这种罪的”。
天音把碗换了个方向,用左手笨拙地夹菜。奶奶不知道,这只手以前连铅笔都不想握,写作业写三行就嚷嚷手疼。
李老师看着她疼得发白的脸,心里暗暗叹气。她教过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数是家长逼着来的,要不就是一时兴起想学个“高雅”乐器,三分钟热度一过就把琴束之高阁。像天音这样主动吃苦的,她见得不多。
“天音,休息一会儿吧。学琴不能急,慢慢来。你现在还是入门阶段,重在养成正确的手型,急于求成反而容易练出毛病。”
“不用了老师,我还能练。”天音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把手指重新按在琴弦上。嘴唇被咬得发白,松开时有一道浅浅的牙印。
李老师看着她的手指拨动琴弦的笨拙姿势,没再说什么。这孩子的手型还完全不标准——食指总是塌下去,中指勾弦的角度也不对,小指翘得老高,跟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但她练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用力弹清楚了才肯往下走。
不是不累,不是不疼。只是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就会想起天音山的那个少年。
想起他坐在青石上弹琴的样子,风停了,瀑布的水声也隐去了,天地间只剩下他指尖流淌出的旋律。想起他递给她花环时藏在身后不知如何开口的局促。想起他把桃木小琴吊坠放在她掌心时红了的眼眶。想起他弹琴时万物沉醉的画面——蝴蝶绕着飞,鸟儿停下听,锦鲤浮出水面。
“我会每天都在这里练琴,等你回来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用力点着头,好像这个承诺很重很重。
她也想学会弹琴。这样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能和他一起弹了。她不想只是坐在旁边听,她想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琴摆好,拨动琴弦,让两道琴声在天音山的竹林里交汇。她想听懂他琴声里的喜怒哀乐,想告诉他——她在那边也每天练习,她也在想他。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琴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李老师起身开了灯,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天音还在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基础的指法——抹、挑、勾、剔。抹是食指往内拨,挑是食指向外弹,勾是中指往内拨弦,剔是中指向外。最简单的四个动作,练了无数遍。
她的后颈被汗水黏住了一小绺头发,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琴房的空调不算差,但对于一个连续弹了好几个小时的初学者来说,这点冷气远远不够。
李老师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教过的学生里,有天赋的孩子不少——有的孩子乐感好,听一遍就能记个大概;有的孩子手型漂亮,天生的弹琴手,骨架匀称指尖圆润。但天音不是那种天赋型选手。她的手指有点短,小指天生偏弱,乐感也不算突出。
但她能吃苦。这个以前看着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比李老师教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能吃苦。而这比天赋重要一百倍。
与此同时,天音山,竹亭里。
南宫玄正在修炼《天音》第三章。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琴声在山谷间回响。第三章的指法极快极密——不是那种慢悠悠的节奏,而是一连串密集的走手音和叠音,速度快得像夏天的骤雨,手指必须在六根弦之间极速移动,每一次拨弦都要同时调动指尖的力道和掌心的支撑。一个音弹错,后面的真气运行就会全部乱掉。
他弹到第七小节的时候,真气开始不稳了。内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到指尖,本该像泉水沿着河道顺畅地注入琴弦,现在却像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堤坝上。内力在体内冲撞,翻涌,找不到出口。
“嘣——”
一根琴弦应声而断。弦弹在他的左手背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火辣辣地疼。
南宫玄把断弦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很少这样失控。
又失败了。
这个月已经是第十二次了。每次修炼到第三章第三节,真气就会突然溃散。明明前两个章节已经滚瓜烂熟,闭上眼睛都能弹,偏偏到了第三节就卡住,像走路走到一半脚底下突然没了路,整个人一脚踩空。
苏琳琅从竹屋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根断弦——这是这个月断的第三根弦了,都是第七弦。她弯腰把断弦捡起来,缠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圈。
“又失败了?”
南宫玄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捏住了鼻子:“师父,我是不是很笨?连第三章都练不好。天音一脉的传人就这水平,乐圣知道了都不想认我。”
“不是你笨。”苏琳琅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断弦放在石桌上。她没有安慰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是你的心乱了。你的琴声里全是思念和焦躁,前两个章节你还记得怎么弹,到了第三节你就开始想她。心神一散,真气就散。真气一散,弦就断。这是必然结果,跟你笨不笨没关系。”
南宫玄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每次练到第三节,他的脑子里就会自动蹦出天音的影子——她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剥蒜的样子,她追着蝴蝶跑在竹林里大喊“小玄子”的声音,她把发带系在他琴轸上时低着头认真的样子。
然后真气就散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苏琳琅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从竹屋里拿出自己的那把琴,放在膝上。那是一张老琴,琴身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漆面上有细密的冰裂断纹,比南宫玄用的琴沉稳得多。
她把断弦的位置换上一根新弦,调好音,然后轻轻拨动琴弦。
一段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古曲,就是一串最基础的泛音——左手轻触徽位,右手拨弦,手起音立,清泠泠的泛音在空气中漾开。像山涧的泉水滴在青石上,一滴一滴,不疾不徐,慢慢抚平了南宫玄心里那些焦躁的涟漪。
“你听。”苏琳琅说,手指没有停,“琴声要像水一样。能包容万物,也能随遇而安。心里有牵挂是好事——没有牵挂的琴心是空的,弹出来的音符只有技术没有灵魂。但你不能让牵挂变成执念。什么是执念?就是你在弹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她,忘记了你该弹的是琴。你要把思念融入琴声里,让它变成你的底色,而不是让它牵着你的手指走。你弹的是旋律,不是她的名字。”
南宫玄闭上眼睛。师父的琴声在耳边流淌,像一阵温润的风穿过竹林。他调整呼吸,让气息沉入丹田,然后缓缓吐出。
他想起的不是天音的笑容。
而是他说“我会每天都在这里练琴,等你回来听”的那一刻。那一刻他没有焦躁,没有害怕她不再回来,只有一种笃定——笃定她会回来。笃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很平静,像许了一个必定会兑现的承诺。
那种笃定比思念更稳。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师父的旋律,轻轻拨动起来。他弹的不是天音的影子,而是那声承诺。指尖落在琴弦上的力道,像当初把桃木小琴放进她掌心一样轻稳。
琴声不再是焦躁的追赶,真气在体内缓缓流动,沿着经脉汇入指尖,像融雪化开的溪水顺着千年前凿好的渠道静静地淌下来。
这一次,他弹的是宁静。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南宫玄睁开了眼睛。体内的真气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它没有溃散,没有撞在堤坝上,而是平稳地归入了丹田。他突破了。《天音》第三章的瓶颈,终于被他迈了过去。
“去弹一遍完整的。”苏琳琅说,“从第一章开始,一口气弹完前三章。中间不要停。”
南宫玄站起身,走到青石边——那是他跟天音初次见面的地方。他把双手放在琴弦上,闭上眼,开始弹。
第一章,初识。他弹得很轻,每一个音都像那天他在青石上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第二章,两小无猜。旋律开始变得跳跃,欢快,像他们在河边捉鱼的下午,水花飞溅,阳光正好。
第三章——他弹出了从来没有过的流畅。真气在指尖和琴弦之间自由流转,不再撞墙,不再溃散。
收起最后一个音时,南宫玄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终于懂了。牵挂不是要她回来。牵挂是她不管在哪里,都在他心里。
他低头看着琴轸上的桃花发带,山风刚好吹过,发带轻轻飘了起来,像一只淡粉色的蝴蝶在风里起舞。
天音,你听到了吗?我突破了。我会继续努力,等你回来的时候,弹给你听。
天海市的琴房里,天音停下了手指。
窗外正是黄昏,最后一抹晚霞像被打翻的颜料在天边洇开。浅粉色的、橘色的、淡紫色的云层层层叠叠地堆在西边的天际。她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胸口升起,穿过喉咙,漫到鼻腔,在眼眶里打了个转。
没有任何理由,她感觉有人在想她。
她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桃木小琴吊坠。吊坠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用拇指摸了摸琴身上那些粗糙的刻痕,忽然觉得指尖的疼痛减轻了许多。那些已经磨出红印、刚刚长出薄茧的指尖,像被泡进了温水里。
“小玄子,”她对着窗外快要沉没的夕阳,小声说,“我也在努力。等我学会了,就去找你。”
她没有许下几时学会、几时出发的具体时间。她只是觉得,他在那里弹琴,她在这里学琴,有一天,她们的两道琴声会在某个地方相遇。
不远处的李老师正在收拾琴谱,听到这句自言自语,手停了停。她不知道“小玄子”是谁,也没问。但她觉得那大概是这首琴声源头的那一头。就像古琴减字谱上被时光磨淡的注脚,别人看不分明,但弹琴的人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两处相隔千里的琴声,在同一轮火红的落日下,在同一弯初升的新月下——悄然共鸣。
天音山的风还在吹。天海市的路灯刚刚亮起。千里之遥,月色同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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