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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路滑得厉害。每一块石板上都覆着厚厚的青苔，踩上去像踩在涂了油的丝绸上，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天音走了不到两百米，已经摔了两跤。第一次是踩翻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第二次是被一根横在路中间的枯藤绊倒，整个人趴在台阶上，白色的裙子在膝盖处蹭出两大块泥印，手掌也擦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她坐在石阶上揉着膝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对着石板路狠狠踩了两脚，声音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响亮：“臭石头！破石头！等我找到弹琴的人，让他帮我报仇！”

    骂完了，气顺了，她爬起来拍拍裙子继续往前走。

    琴声越来越清晰了。现在已经能听出那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不是泉水叮咚的声音，而是有人在拨动琴弦——宫、商、角、徵、羽，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那琴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绕过飞泻而下的瀑布，落在她的耳边，像一条透明的丝带牵着她往前。

    天音拨开眼前最后一丛树枝——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碧绿的小湖出现在面前，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像一块镶在山谷里的翡翠。瀑布从十几米高的山崖上飞泻而下，砸在湖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湖边是一片竹林，竹子一根根修长挺拔，竹叶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竹林旁边立着一间竹屋。竹屋不大，一看就有了年头——竹墙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屋顶覆着一层厚厚的竹叶，门口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

    而湖边那块巨大的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素色的布衣，衣料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指在古琴上轻轻拨动，每一个动作都舒缓而从容。

    天音看呆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她后来会承认他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琴声。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是电视里的流行歌，不是学校音乐课上的钢琴曲，不是广场舞大音响里震天的节奏。这琴声是活的。它自己会呼吸——琴音起时，风住了；琴音落时，瀑布的水声不知何时隐去了轰鸣。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清澈的旋律，像一根透明的丝带，穿过竹林，掠过水面，缠绕在天音的耳畔。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湖水深处自由自在地游弋，鳞片擦过柔软的水草，每一次摆尾都踩着琴音的节拍。水波在头顶荡漾，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碎成千万片金色的光斑。

    蝴蝶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过来，绕着少年翩翩起舞。鸟儿停在竹枝上，歪着头静静聆听。湖里的锦鲤浮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仿佛也在跟着琴声唱歌。

    天音不知道自己在湖边站了多久。当琴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猛的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走了。

    不是被风吹走的。是她听琴听得太入神，发带松了都不知道。

    那根淡粉色的发带落在青石旁边，上面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那是奶奶亲手给她做的，用的丝线是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桃花的花蕊用金线勾了边，每一朵都绣得不一样。

    天音下意识地往前走，想捡起发带。脚下的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少年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南宫玄从未见过同龄的女孩。

    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师父、竹林、古琴和山里的花鸟鱼虫。他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像师父一样，穿素色的衣服，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疾不徐。他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像他一样，每天练琴、做饭、砍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眼前这个女孩，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沾着泥点，裙子也脏了，头发上还挂着一片竹叶，却一点都不显得邋遢——反而像一道阳光，毫无预兆地照进了他十年孤寂的世界。

    天音也看着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个少年眉清目秀，睫毛比她还长，鼻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他坐在青石上，身后的竹林和瀑布像画一样，把他衬得不像真人，倒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她觉得他应该很温柔——会弹这么好听的曲子的人，一定不会凶。

    还是天音先打破了沉默。

    “喂，”她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故意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这是她的习惯，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虚张声势，“刚才是你在弹琴吗？”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红色从他的耳尖开始蔓延，很快染遍了整张脸。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是。”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天音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青石边，她的个头和他差不多，“还有，你看到我的发带了吗？就是那个粉色的，上面有小桃花——是我奶奶给我做的，上面有小桃花。”

    她的语速很快，一连串问题像机关枪一样。

    南宫玄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只好弯腰捡起地上的发带，递了过去。

    那是天音第一次看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女生的手还好看。指尖因为常年练琴长着薄薄的茧——这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天音伸手去接。

    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像触电一样，两个人同时缩回了手。发带掉在了地上。

    又同时弯腰去捡——“咚。”

    两个额头撞在了一起。

    “啊呀！”天音捂着额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她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我的额头！你怎么这么笨啊！”

    南宫玄也捂着额头，他的额头红了一片，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血。他连忙伸手去扶她，手指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哼。”天音拍开他的手，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那条白色的裙子现在已经惨不忍睹，前襟是泥点，裙摆是青苔印，膝盖处还有一小块暗红，是刚才摔跤蹭破皮渗出的血。

    她接过他递来的发带，麻利地系在头发上。动作很熟练，三绕两绕就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看在你弹琴好听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她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叫林天音。天音山的那个天音。你呢？”

    南宫玄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玄儿，琴声怎么停了？”

    竹屋里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两个孩子的耳朵里。

    南宫玄回头应了一声：“师父！”然后转回头，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叫南宫玄。”

    他说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但还是在句尾微微发颤，像不太习惯说自己的名字。

    天音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玄儿？听起来像个小姑娘的名字。”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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