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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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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向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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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学校放假的影响,陈记沂州一中店和实验中学店的营业额略有下降。

    这道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显而易见——学生是学校食堂的衣食父母,是周边小店的流动金库,是早餐店老板们心中最可爱的“消费者”。

    一旦学校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这些学生们便如同迁徙的候鸟,呼啦啦散向四面八方,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老板们望眼欲穿的眼神。

    但陈枫对此并不担心。站在陈记沂州一中店的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那姿态活像一位正在检阅自己领地的年轻少主。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枫哥,今天包子少蒸两笼?”后厨的王婶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翠绿的葱花,那葱花在她指缝里颤巍巍的。

    “减一笼吧,”陈枫眯起眼睛,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留点余量,别到时候家属院的大爷大妈们来了没货。”

    王婶应了一声,缩回头去。厨房里随即传来案板被剁得咚咚响的声音,那节奏明快而富有韵律,像是一首关于面粉与肉馅的交响曲。

    陈枫说得没错。虽然学生这个庞大的消费群体暂时退场,但周边的家属院住户和办公人群的消费非常稳定。这些人是县城里的“常住人口”,是无论寒暑假、刮风下雨都会准时出现的“铁杆粉丝”。

    他们中有晨练完顺便买早餐的大爷,有赶着上班的白领,有推着婴儿车出来遛弯的年轻妈妈——构成了陈记早餐店最坚实的消费基本盘。

    “相信在学校暑期开学后,营业额将会重新上一个台阶的。”陈枫在心里默默盘算,那表情像是一个正在推演棋局的棋手,胸有成竹,气定神闲。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惠民便利店。这家小店像是被施了魔法,随着商品品类的不断完善,营业额不降反升。货架上的商品从最初的三百多种扩展到了八百多种,从牙膏牙刷到酱油醋酒,从方便面到火腿肠,从作业本到圆珠笔——简直就是一个微型的百货世界。

    附近的居民发现,原来需要跑三个地方才能买齐的东西,现在在这家小店里一站式搞定,那感觉就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大陆。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陈建国同志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多了,那笑容像是春天的野草,在他那张常年被酒厂工作折磨得有些阴沉的脸上,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

    毕竟已经是拥有两家店的老板了——虽然这两家店加起来还不如人家大酒楼的一个包间值钱,但在1998年的沂州县城,这已经足以让他在老同事面前挺直腰板,在街坊邻居的闲聊中占据C位。

    “老陈,听说你辞职了?”

    “啊,对的,自己干了。”

    “准备干啥呢?

    “开了两家店,一家早餐,和一家便利店。”

    “哟,不错呀,当老板了啊!“

    每到这时,陈建国就会摆摆手,露出一个谦虚得近乎虚伪的笑容:“小买卖,小买卖,混口饭吃。”但眼角的皱纹却出卖了他——那些皱纹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写满了“老子现在很爽”几个大字。

    为了响应政府鼓励下海创业和税收优惠的政策,老陈同志在沂州县工商局申请注册了沂州陈记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

    那天去工商局办手续,陈建国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那架势像是去领诺贝尔奖。

    接待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接过陈建国的材料,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经营范围要写这么多?”

    “多吗?”陈建国挠挠头,“我这是为未来考虑,万一以后想拓展业务呢?”

    大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小破店还想拓展什么业务”,但手上的笔却没停,唰唰唰地写下一长串经营范围:中餐、销售饮料、酒、冷荤;餐饮管理;酒店管理;企业管理;信息咨询;物业管理;会议服务;企业策划;市场调查等。

    注册资本100万元。这个数字让陈建国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哪怕是写在纸上。

    又申请注册了沂州惠民实业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更是包罗万象:初级农产品;食品经营;日用百货的销售,国内贸易;经营电子商务;旅游业务;物业管理;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营销策划,展览展示服务等。注册资本也是100万元。

    两个公司的法人都是陈建国同志。当他第一次在法律文件上看到“法定代表人:陈建国”这几个字时,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那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幅价值连城的名画。

    “爸,您别看了,“陈枫在一旁催促,“再看它也变不出花来。”

    “你懂什么,”陈建国小心翼翼地收起文件,那动作像是在收藏传家宝,“这是老子的身份象征。”

    同时,申请了注册商标“陈记小面”和“惠民便利店”。商标的设计是陈枫亲自操刀——“陈记小面”的商标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面碗,碗沿上还画了一双筷子,那筷子夹起的面条飘逸得像书法家的狂草;“惠民便利店”的商标则是一个简化的房子轮廓,屋顶上顶着一颗小星星,寓意“便民之星”。

    商标的注册,是老陈同志创建知名品牌的关键一步。虽然这一步在当时的沂州县城看来,就像是蚂蚁想要建造摩天大楼——雄心可嘉,但前途未卜。

    但陈枫知道,品牌是未来的护城河,是企业在红海中杀出血路的核武器。现在种下这颗种子,十年后也许会收获一片森林。

    7月12日凌晨,世界杯的决赛打响。

    这一天的到来,让陈枫等了整整四年。四年前,他还是个懵懂的小学生,在黑白电视机前看着巴西队夺冠,罗纳尔多那标志性的兔牙笑容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时候他就发誓,四年后,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足球盛宴。

    因为是最后的决赛,所以两支球队开场都比较保守。巴西队和法国队像是两个初次约会的青涩少年,相互在试探来,谁也不敢先迈出那关键的一步。绿茵场上的二十二个人,跑位谨慎,传球保守,那场面沉闷得像是某些领导的开场白。

    陈枫坐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足彩彩票。那是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200元,押的是巴西队夺冠。在他心里,巴西队就是足球界的银河战舰,罗纳尔多就是外星来的战神,法国队虽然也不错,但在巴西面前,顶多算是个有点实力的挑战者。

    但今天外星人罗纳尔多的表现,让人大跌眼镜。

    比赛进行到第27分钟,罗纳尔多获得了一次绝佳的单刀机会。他带球突入禁区,那步伐依然灵活,那速度依然惊人——然后,他在没有任何对抗的情况下,脚下一滑,球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滚出了底线。

    陈枫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里的彩票被捏得变了形:“什么情况?!”

    罗纳尔多躺在草地上,双手捂脸,那表情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噩梦。接下来的比赛里,他继续梦游一般的表现,传球失误,射门偏出,甚至有一次在无人逼抢的情况下自己把球带出了边线。那感觉就像是一台价值连城的法拉利跑车,发动机虽然在轰鸣,但是轮胎打滑,就是死活不肯往前跑。

    而齐达内,那个光头法国男人,像是被上帝附体了一般。第27分钟,他接队友开出的角球,高高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头球——球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挂球门死角。巴西门将塔法雷尔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目送皮球入网。

    陈枫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第46分钟,又是角球,又是齐达内,又见头球。

    那光头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是一枚被抛光过的硬币,在绿茵场上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2:0。

    陈枫瘫坐在沙发上,手里的彩票无力地垂落。他知道,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了,至少在胜负层面已经结束了。

    罗纳尔多继续着他的梦游、,而法国队的第三个进球——由佩蒂特在终场前打入——不过是给巴西队的败局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最终法国队3:0巴西,干净利落的赢得了比赛,高卢雄鸡成为最大的赢家。

    电视里的法国球迷陷入了疯狂,他们挥舞着三色旗,高唱着《马赛曲》,那场面像是法国大革命重演。

    而陈枫,却出奇地平静。

    虽然大热门巴西队意外输掉了比赛,但是陈枫并没有感到特别难过。

    因为足彩下注的200元,4天后就变成了1200元。

    这里面的玄机,只有陈枫自己知道。他并没有押巴西队夺冠——那太没技术含量了,赔率也低得可怜。他押的是“比赛总进球数大于2.5个“以及“法国队获胜”的组合。

    这个看似疯狂的投注,是基于他对两支球队战术风格的深入分析:巴西队攻强守弱,法国队主场作战气势如虹,双方打对攻的概率极高。

    而罗纳尔多赛前的神秘身体不适——这在后来的“罗纳尔多之谜”中被广泛讨论——更是给了他下注的底气。

    对还是中学生的陈枫来说,1200元已经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收入。那相当于他父亲在酒厂三个月的工资,相当于两百碗陈记小面的营业额,相当于他可以在新华书店买下整整一面墙的书。

    他把这笔钱藏在床垫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数一遍,那感觉就像是守财奴守着他的金币,虽然俗,但真的很香。

    每年暑假的时候,陈建国都会抽空,回乡下老家陪父母住上一段时间。

    这已经成为陈家的传统,就像春节必须吃饺子、端午必须吃粽子一样不可动摇。但随着公司逐渐步入正轨,今年的回乡之旅被推迟了又推迟,直到陈枫再三催促,陈建国才终于下定决心:走,回老家!

    出发那天,陈枫起了个大早。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又偷偷把那1200元中的两百元塞进了内衣口袋——这是他的“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李秀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早上,蒸了满满一笼包子,又煮了几十个茶叶蛋,说是带给爷爷奶奶的。

    “老妈,你这是搬家还是探亲?”陈枫看着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忍不住吐槽。

    “你懂什么,”李秀兰白了他一眼,“你爷爷最爱吃我蒸的包子,上次回去还念叨呢。”

    一家人乘坐长途客车到了蒙阴。那辆客车像是一个被过度使用的沙丁鱼罐头,车厢里挤满了人和行李,空气里混合着汗味和脚臭的味道。陈枫被挤在窗户边,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平房,再变成一望无际的田野。

    到了蒙阴县城,他们又租了一辆三轮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皮肤黝黑得像块炭,牙齿却白得惊人,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嘴里含着两排灯泡。

    “去陈连胜家?知道,知道,老陈头嘛,村里的大名人!”大爷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滔滔不绝,“他那山头,那果树,啧啧,整个蒙阴县找不出第二家!”

    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陈枫感觉自己的屁股正在经历一场惨无人道的按摩。车斗里没有座椅,只有两条长凳,他坐在上面,双手紧紧抓住车沿,生怕一个颠簸把自己甩出去。李秀兰则紧紧抱着那笼包子,那架势像是在保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爷爷奶奶,我和爸妈一起来看你啦!”车子还没停稳,陈枫就跳了下去,那声音像装了扩音器。

    陈建国的父亲陈连胜,生活在蒙阴乡下。老宅依山傍水而建造,属于典型的风水宝地——至少村里的风水先生是这么说的。

    那宅子坐北朝南,背靠青山,前临小河,左有青龙(一片竹林),右有白虎(几块巨石),按照风水学的说法,这是“藏风聚气”的上佳格局。陈枫曾经偷偷怀疑,这风水先生是不是收了爷爷的好处费,但看到爷爷那副深信不疑的样子,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子女大部分生活在县城里吃公家饭,让老爷子感觉很有面子。

    每次村里有人问他:“老陈头,你家老大在县城干啥呢?”

    他就会挺起胸膛,那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骄傲:“在供销社,吃公家饭!”

    “老二呢?”

    “在酒厂,也是公家饭!”

    “闺女呢?”

    “嫁到县城了,女婿是老师,正经的公家人!”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一位正在检阅自己战功的将军。虽然这些“公家饭”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已经摇摇欲坠,但在老陈头眼里,那依然是金光闪闪的招牌。

    闲不住的老陈头承包了村里的一个山头,满山遍野种下了栗子树和李子树。

    那个山头不大,也就二三十亩,但在老陈头的精心打理下,硬是被整成了一个微型的农业王国。春天,栗子树开花了,那花并不起眼,像一条条毛茸茸的毛毛虫挂在枝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甜香,引得蜜蜂嗡嗡地来采蜜。

    夏天,李子树结果了,青的、红的、紫的,像是一串串宝石挂在树上,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流口水。秋天,栗子成熟了,那带刺的果壳裂开,露出里面油亮的果实,像是大地捧出的珍珠。

    而且在山上新开垦了荒地,种下不少瓜果梨桃和蔬菜。西瓜躺在地里,像是一个个胖娃娃;黄瓜挂在架上,像是一根根绿色的玉簪;西红柿羞红了脸,躲在叶子后面偷窥这个世界。除了满足自家吃外,吃不完的可以拿到乡村的大集上售卖。

    奶奶是蒙阴本地人,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她是个小脚女人,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像是一只蹒跚的企鹅。但她的手脚却极为麻利,做饭、洗衣、喂鸡、种菜,样样精通。她的厨艺尤其出色,一把普通的青菜在她手里,能炒出让人抽耳光都不松口的味道。

    老陈头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儿子陈建军,生活在蒙阴县,在供销社工作;二儿子陈建国,生活在沂州县,曾经也在“公家”单位;小儿子陈建业,也住在乡下,和老两口住的比较近,是家里的“留守儿子”。两个女儿都嫁到了附近的县城里,逢年过节才会回来一趟。

    早已经不愁吃也不愁穿的老陈头,军人出身的他还是闲不住。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到山上去转一圈,看看果树的长势,拔掉几棵杂草,给瓜地浇浇水。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又扛着锄头下地,一直忙到中午。午饭后小憩片刻,下午继续干活,直到太阳落山才收工。那劲头,比很多年轻人的干劲还要足。

    也许因为经历过闹饥荒的年代,所以老人的忧患意识很强,坚持种好粮食和自力更生的作风。他常说:“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挨过饿,不知道粮食金贵。”

    陈枫每次听到这话,都会想起历史课本上关于三年自然灾害的描述。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饥饿,但从爷爷那深陷的眼窝和粗糙的双手上,能读出那个时代留下的烙印。

    七十多岁的老陈头,看着陈建国一家人的到来,非常开心。

    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干旱已久的土地上突然降下的一场甘霖,让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儿女们心里有他,能常回家看看,他就非常的知足。在这个年代,“常回家看看”还只是一句歌词,但老陈头已经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个朴素的愿望。

    “晓枫来了呀,热吧,赶紧进屋。”老陈头一把拉住陈枫的手,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渴了么,你奶奶有凉着的绿豆汤,赶紧喝一碗,保准又解渴又解饿。”

    陈枫被爷爷拽着,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果然放着一大盆绿豆汤,那汤色碧绿,上面漂浮着几朵干枯的薄荷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奶奶让陈枫坐下:“饿了么,晓枫,你小叔新摘的栗子,在屋里桌子上的筐子里,你喜欢吃不,一会奶奶给你煮栗子吃。”

    陈枫的眼睛亮了。奶奶煮的栗子是一绝——先在栗子上划一道口子,然后放进锅里,加一点点盐,用文火慢慢煮。煮出来的栗子软糯香甜,剥开外壳,那金黄色的果肉冒着热气,入口即化。

    堂屋前种了很多棵向日葵,那些金色的花盘像是一个个小太阳,追随着天空中那个大太阳的轨迹,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转动。

    院子里的葡萄架上,已经挂满了即将成熟的葡萄,一串串紫黑色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像是一串串被精心打磨过的玛瑙。整个小院里绿意盎然,与外面那个被烈日炙烤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院墙西侧的鸡窝旁,小黑狗懒洋洋地趴在那里。那是一条土狗,毛色黑得发亮,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是穿着四只白袜子。它看到陈枫,只是抬了抬眼皮,尾巴有气无力地摇了摇,然后继续它的午睡大业。那姿态,活像一位看破红尘的老登,对世间万物都已经失去了兴趣。

    狗、葡萄和绿茵下,相对沂州县里的闷热,蒙阴的老宅自然通风,冬暖夏凉,的确是避暑的好地方。

    陈枫端着一碗绿豆汤,坐在葡萄架下的竹椅上。微风从院子的各个角落涌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闭上眼睛,听着头顶葡萄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着远处知了不知疲倦的鸣叫,听着鸡窝里母鸡下蛋后的咯咯叫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夏天的田园交响曲。

    在老宅里,喝了绿豆汤,也吃了煮熟的栗子。那栗子果然不负众望,软糯香甜,陈枫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

    “爷爷,今年的栗子收成不错,有收山货的老板来收购么,不知道今年价格怎么样呀?”陈枫一边剥着栗子,一边随口问道。

    爷爷笑着说:“价格不打紧,反正现在家里不缺吃也不缺穿的,卖不掉就送给亲戚们吃。”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陈枫想起父亲在酒厂时的焦虑,为了几块钱的奖金跟同事争得面红耳赤;想起母亲在早餐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只为了多卖几笼包子。

    而爷爷,这个经历过真正苦难的老人,反而对金钱看得最淡。

    陈枫说:“爷爷,今年我爸做了点小买卖,开了间饭馆和小杂货铺。忙是忙了些,不过能给家里增加点收入,现在老爸在的酒厂效益不行。”

    爷爷问:“这么好的酒厂,怎么效益都不行了么,怪可惜的。不过做买卖是件良心活,宁可少赚点,也不能砸了招牌。”

    那话语重心长,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沉甸甸地落在陈枫心上。他想起父亲在注册公司时写的那些经营范围,想起那些关于“品牌”和“未来”的宏大叙事,突然觉得,爷爷这句朴素的话,或许才是商业的本质。

    傍晚的时候,小叔陈建业一家人,也来到爷爷家里。

    小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因为两个哥哥都不住在乡下,所以照顾好爷爷奶奶日常生活的任务,就主要由小叔担着。小叔家距离爷爷家很近,步行也就五六分钟,所以每天都可以过来看一下两位老人。

    农村人很朴素的思想,养儿防老,就希望年纪大了,儿子能陪伴和照顾老人。小叔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可靠。他每天早起给老人挑水,中午过来帮忙做饭,晚上再过来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这种日复一日的陪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加动人。

    两个老人的身体都很硬朗,也是做子女的福气。陈连胜虽然七十多岁了,但腰板依然挺直,走路带风,那步伐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铿锵。

    奶奶虽然小脚不便,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记忆力好得能背出全家十几口人的生日。

    一家人坐在一起,感觉很温馨。八仙桌上摆满了奶奶做的家常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茄子、蒜泥白肉……每一道菜都是用最朴素的食材、最传统的手法烹制而成,那味道是任何大酒店的大厨都复制不了的。

    在蒙阴的乡下,暂时远离沂州县的喧嚣,可谓心远地自偏。

    陈枫坐在桌边,看着爷爷给小叔倒酒,看着父亲跟叔叔们聊起小时候的趣事,看着母亲和奶奶在厨房里进进出出——这些画面像是一幅幅被定格的照片,在他心里归档。

    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家”的含义。不是那两间注册的公司,不是那两家正在经营的店铺,而是此刻,此地,这些人。

    乡下的夜晚,是宁静的。

    这种宁静不是城市里的那种“相对安静”,没有汽车喇叭,没有工地噪音,没有邻居的电视声,而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近乎神圣的宁静。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远处山风穿过树林的呼啸。

    昼夜温差大,夜晚的气温明显低于沂州,山风袭来,更加的舒适。

    小叔饭后,聊了一阵就回自己家里了,爷爷奶奶也早早的睡了。老人的作息像是一台精准的钟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陈枫曾经试图跟爷爷探讨“夜生活”的概念,爷爷听完,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眼神看着他:“晚上不睡觉,干啥?”

    陈枫坐在院子里,怡然自得。

    乡下的夜晚有知了的鸣叫,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支永不停歇的交响乐团。但与白天不同的是,夜晚的知了声似乎更加悠远,更加空灵,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也可以听取蛙声一片——河边的青蛙们开始了它们的夜间演唱会,节奏明快,旋律单调却富有感染力。

    坐在那里神游万里,不会被电视剧吸引,什么考试和作业也不用想,非常纯粹躺平的状态。

    陈枫仰头看着天空。在城市里,夜空被霓虹灯和路灯污染,只能看到寥寥几颗最亮的星星。而在这里,银河像一条被揉碎的钻石项链,横贯整个天穹。

    能辨认出北斗七星,能辨认出牛郎星和织女星,能辨认出那条淡淡的光带——那是无数颗恒星组成的银河,是宇宙写给地球的情书。

    碟子里放着已经洗好的葡萄、切好的西瓜和甜瓜。葡萄是自家院里摘的,虽然还没有完全熟透,带着一丝酸涩,但那酸味恰到好处,让人口舌生津。

    西瓜是小叔从地里刚摘的,皮薄瓤红,甜得像蜜,一刀下去,那清脆的裂开声就是夏天最动听的音乐。甜瓜则是爷爷种的,那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体,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陈枫的心情越发的好了起来。

    生活在乡下,每天的生活可能是单调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耕,日落而归。但对陈枫来说,这个消夏避暑的乡村小院,是一个快乐的生活乐园。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更加怀念乡下老宅,这段令人向往的生活。

    这里没有互联网,也没有车来车往。没有QQ,没有微信,没有短视频,没有外卖软件。信息传递靠吼,交通工具靠走,娱乐方式靠想象。

    在现代人看来,这简直是不可忍受的“原始社会”,但陈枫却从中品出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

    但是有袅袅炊烟,也有瓜果飘香。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袅袅上升,与晨雾交融在一起。那炊烟带着柴火的香气和米饭的甜味,是陈枫闻过最安心的味道。

    有流水潺潺,也有稻花香里说丰年。

    屋后的小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水流声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河边的稻田里,稻穗正在灌浆,那青涩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让人忍不住想象两个月后的丰收景象。爷爷说,今年雨水好,稻子长势喜人,估计能有个好收成。

    你和我的夏天,风轻轻说着。

    陈枫闭上眼睛,任由晚风拂过他的脸颊。那风带着河水的清凉、稻田的清香、瓜果的甜腻,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

    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是对爷爷奶奶,是对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是对这个即将逝去的夏天,还是对未来某个此刻尚未出现的人?

    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轻轻地吹拂着,吹过葡萄架,吹过向日葵,吹过那片正在沉睡的稻田,吹向远方那个灯火阑珊的县城。

    陈枫在竹椅上渐渐睡去,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西瓜。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的蛙声渐渐稀疏,知了的鸣叫也低了下去,整个村庄沉入了一片温柔的梦境。

    在梦里,他看见自己长大了,站在城市的摩天大楼之间,手里握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沂州陈记餐饮管理有限责任公司”。

    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的星星依然明亮,看见银河依然横贯天际,看见那个坐在葡萄架下吃西瓜的少年,正朝着他挥手微笑。

    风轻轻说着,夏天从未离去。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友情岁月 第十三章 向往的生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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