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年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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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这东西,简直比武侠小说里的迷魂香还让人上头。
陈枫坐在那台刚买的北大方正台式机前,盯着屏幕右下角那只不停闪烁的小企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本来只是想回一封邮件,两分钟搞定的事儿。可邮件发出去之后,手就像被鼠标粘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新闻网页刷了一页又一页,聊天室的滚动条拉得比黄河还长,OICQ上的留言挨个看过去,生怕漏掉哪条重要的信息,虽然百分之九十都是“在吗”“吃了吗”这种毫无营养的开场白。
互联网这东西,就像个没有围墙的游乐场。你明明告诉自己“再看五分钟就下线”,结果一抬头,窗外的天都黑了。时间概念在互联网面前脆弱得像张卫生纸,一戳就破。尤其对陈枫这种刚接触网络没多久的年轻人来说,意志力简直就是个笑话。他太清楚这种感受了,毕竟连他自己都抵抗不了,更别说那些自控力更差的青少年了。
网瘾这词儿,听着挺时髦,是个新鲜出炉的概念。陈枫觉得,要是让 psychologists来研究研究,估计得出一本《论互联网如何摧毁人类的时间观念》。青少年嘛,天生喜欢新鲜事物,吸收能力强得跟海绵似的,但自控力就差了那么一截。一不留神,整个人就陷进去了,跟掉进沼泽地一样,越挣扎越往下沉。
这也是为什么陈枫不愿意持续运营,希望打包出售网吧的另一个关键原因。他太了解这玩意对人的影响了。E网情深网咖现在是他爸陈建国的产业,生意火得一塌糊涂,但陈枫心里清楚,这行当的可持续性就跟那拨号上网的速度一样——慢得令人发指,而且随时可能断线。与其守着这棵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根基不稳的大树,不如趁现在行情好,赶紧变现,拿着钱去干点更有前途的事儿。
但问题是,网吧整体出售后,互联网事业部做什么?
这事儿让陈枫头疼得要命。他翻烂了那本《数字化生存》,尼葛洛庞帝在里面描绘的各种应用场景,什么数字化医疗、在线教育、虚拟社区,听起来跟科幻小说似的。那些东西距离现实还太远,远得像是火星到地球的距离。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落地、能赚钱的切入点,而不是画一张永远吃不到的大饼。
陈枫和胡晶晶就这事儿聊过好几次。胡晶晶是互联网事业部的得力干将,脑子活络,眼光也毒。两人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了各种可能性:门户网站、电子商务、在线游戏、搜索引擎……每一个看起来都有机会,但每一个仔细一琢磨,又觉得像是空中楼阁。没有技术积累,没有用户基础,没有资本支持,这些想法就跟没打地基的摩天大楼一样,看着挺高,风一吹就倒。
“要不咱们做门户网站?”胡晶晶有一次提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陈枫摇摇头,把手里那支笔转得跟风车似的:“新浪、搜狐、网易已经把坑占得差不多了,咱们现在进去,连汤都喝不上。”
“那做电子商务?8848刚拿到融资,说明这行有钱景。”
“8848那是王俊涛,人家有资源有人脉,咱们有什么?”陈枫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地上去了,“再说了,现在网民才多少?网上买东西?大多数人连信用卡都没有,拿什么买?”
胡晶晶不说话了,托着腮帮子,也是一脸愁容。
陈枫也愁。他在互联网的需求挖掘方面,依然有些没有头绪。这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漆黑的丛林里找路,明明知道前方有出口,可就是摸不着方向。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毕竟现在只是为互联网事业部做战略布局,从国外寻找些对标案例和发展方向。国外的互联网企业已经动辄上亿美元的市值,他现在考虑的不过上千万的生意,而且是人民币。这差距,想想都觉得有点好笑——就像个小学生在琢磨怎么跟NBA打篮球。
但陈枫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哪怕步子小一点,也总能走到目的地。
开学前的一个周末,陈枫去了趟电脑城。
沂州的电脑城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商业街里,门口停满了自行车和摩托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塑料混合的味道。陈枫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各家柜台之间穿梭,最后停在了一家卖北大方正电脑的店铺前。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油腻腻的,像是三天没洗。看到陈枫过来,立马堆起一脸笑容,那笑容灿烂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小兄弟,买电脑?”
“嗯,要台台式机。”
“好嘞!咱们这儿北大方正的最靠谱,国产大品牌,质量有保障!”老板拍着胸脯,那架势像是在推销什么稀世珍宝,“你要什么配置?内存大点儿的?硬盘大点儿的?”
陈枫笑了笑,报了一串配置。老板听得眼睛都直了,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高中生,对电脑硬件这么门儿清。
“小兄弟,行家啊!”老板竖起大拇指,“这样,我给你算便宜点,再送你个鼠标垫!”
陈枫点点头,又顺手买了一台MODEM。那玩意儿黑乎乎的,像个砖头,但有了它,就能拨号上网,终于不需要再去E网情深蹭网了。
想想以前,每次去网吧,还得跟网管套近乎,找个角落的位置,生怕被人赶出去。现在自己在家就能上网,虽然速度只有6-10KB,打开一张图片都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但那种自由的感觉,简直无与伦比。
陈枫把电脑搬回家,接好线路,拨号上网。电话线那头传来一阵“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某种神秘的密码,然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窗口——“已连接,速度:9600bps”。
他看着那个数字,忍不住笑了。9600bps,换算成KB也就1.2KB左右,连现在的百分之一都不到。但就是这个速度,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打开一个网页,得等上好几分钟,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挪,像是蜗牛在爬。要是网页里有一张图片,那更是灾难,屏幕上半截文字已经出来了,下半截还是一片空白,等得人心焦。
但陈枫不在乎。他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那种等待中的期待,那种终于加载完成的喜悦。这大概就是慢网络时代的魅力吧,简单,纯粹,却又让人怀念。
“嘀嘀、嘀嘀。”
OICQ的提示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枫的思绪。他点开窗口,发现是林蔓发来的消息。
“小枫哥哥,我是林蔓,你春节都去哪里玩了呀?”
陈枫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林蔓这姑娘,说话总是带着一股软糯的味道,像是春天的棉花糖,甜而不腻。他快速敲击键盘,五笔输入法已经打得飞快,估计每分钟100个汉字是没有问题的。
“就在家里待着,没怎么出去。你呢?”
“上次非常开心收到你的贺卡,上次打电话到你家,你不在家。”
陈枫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林蔓那张清秀的脸,这种不加修饰的纯真,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过段时间要来沂州一中陪朋友过生日,你有时间一起参加么?”
陈枫想了想,回复道:“应该可以,到时候提前告诉我。”
刚发出去,OICQ又响了。这次是王强。
“你小子最近去干什么了,这段时间,E网情深来了很多漂亮女生,她们组队玩游戏,有时间的话,我们也组队去PK下。”
陈枫忍不住笑出声来。王强这小子,满脑子都是游戏和女生,典型的青春期少年。他回复道:“最近忙着呢,等有空再说。”
还没等他喘口气,韩菲的消息也来了。
“最近学校阅览室新进来一批英文的期刊,可能有些你感兴趣的文章,你抽时间可以去借阅下。”
陈枫心里一暖。韩菲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关心着身边的人。他回复道:“谢谢菲姐,周末去看看。”
边听着音乐,边愉快地回复着OICQ的消息,陈枫觉得自己像是同时身处好几个世界。互联网的发展,尤其即时通讯的出现,让沟通变得更加方便。以前要联系一个人,得写信、打电话,费时费力。现在好了,敲几下键盘,消息就飞到了千里之外。这种便利,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有利必然有弊端。以前不想见的人可以躲着,不想听的话可以装作没听见。现在不行了,无论你想不想看到,信息都会通过互联网平台传递过来。OICQ的提示音就像是某种魔咒,一响起来,你就忍不住想去看看。陈枫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各种消息抽打着不停地转。
春节结束后,陈枫开始了深居简出的生活。
和沂州县绝大多数的高中生一样,每天正常到学校上课,为两年后的全国高考做准备。陈枫心里清楚,自己虽然在沂州一中小有名气,但那名气就跟学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摊一样——仅限在本校范围内还行,出了这个圈子,谁认识你?在沂州县以及齐鲁省,他都是默默无名的普通中学生一枚。没有光环,有的只是一颗不甘平庸的心。
互联网是个好东西,给有些枯燥和无聊的高中生活增添了很多色彩。
陈枫在放学后,已经习惯了网上冲浪。不去看会新闻和聊会天,会感觉浑身不舒服,就像犯了烟瘾一样,会抓心挠肝的难受。
不过好在陈枫还算比较克制,通常都会在9点半前下线,为了不影响第二天去学校上课。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日常晚上最多上1个小时,周末可以适当放宽。这个规矩执行得还算严格,虽然偶尔也有破例的时候。
春困秋乏夏打盹,3月份确实会让人感觉乏力,尤其上了一整天的课。
陈枫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函数和几何,眼皮子直打架。他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咧嘴,总算清醒了一些。旁边的同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疯了吗”的疑问。陈枫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继续假装认真听讲。
周五晚上,是陈枫每周法定的放松日。
这一天晚上可以很晚睡,因为周六不需要早起去学校。陈枫把这个夜晚视为自己的“互联网狂欢夜”,像是基督徒的礼拜天,神圣而不可侵犯。
晚上10点的时候,陈枫依然精力十足。他在同城聊天室里乱逛,看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网名和更加疯疯癫癫的对话,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丰富多彩。
OICQ隐身挂着,他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线,那样会有一堆人找他聊天,烦不胜烦。耳机里放着Backstreet Boys的新歌《Everybody》,节奏感强烈的音乐让他跟着轻轻晃动着脑袋。
“又是美好的一天。”陈枫在心里默默感叹。
突然,OICQ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那是添加好友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枫愣了一下,点开消息提示。是一个女生的头像,Q上昵名叫“白天鹅”。头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天鹅,白色的羽毛在蓝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优雅。一个非常普通而可爱的名字,而且陈枫注意到是白天鹅主动添加的他。
陈枫的Q昵称是“踏雪有痕”,同样普通而可爱的名字。他盯着那个好友申请看了几秒,心里泛起一丝好奇。会是谁呢?他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他点了“通过验证”。
两个人就正式成为了OICQ的好友。这也是陈枫在OICQ的第一个陌生好友,在此之前,他的好友列表里全是同学、朋友、亲戚,没有一个陌生人。
“你好。”白天鹅发来第一条消息,简单得像是教科书上的例句。
“你好。”陈枫回复,同样简单。
两个人的上网时间非常相似,通常都是周末才会出现在OICQ上面。
陈枫大致了解到,白天鹅也在读书,在厦门的一所艺术学校,学的是舞蹈专业。周一到周五也是要上课的,而且课程安排得相当紧凑。由于学的是舞蹈,所有每天都要上称称分量——没错,就是那种体重秤,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超过规定体重的学生是要加练的,跑圈、压腿、练基本功,一样都不能少。
“今天又称了,47.8公斤,超了0.3公斤。”白天鹅有一次抱怨道,后面跟了一串哭脸的表情。
陈枫看着屏幕,想象着电话那头一个女生站在体重秤上,看着那个数字,一脸绝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你岂不是从来都没吃饱过?”他回复道。
“何止是没吃饱,简直是饿着肚子在跳舞。“白天鹅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每天看着食堂的红烧肉,只能吞咽口水。”
陈枫哈哈大笑。这姑娘说话挺有意思的,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他告诉她,自己在读高中,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忙着搞学业。虽然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自嘲。
虽然互不相识,但不妨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成为网络的知心好友。
想想也是很有趣。在相距千里之外的地方,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不知道她的模样,不知道她的真实生活,甚至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但两个人的心灵还是有部分相通的,能够保持轻松愉快的交流,毫无负担。这其实也是一种缘分,妙不可言的那种。陈枫有时候觉得,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的交流,比现实中那些带着各种目的的社交要舒服得多。
白天鹅有发过照片给陈枫。不过是一张穿着舞蹈练功服的背影照,只能看到曼妙的身材,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至于相貌是什么级别的——陈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霸王龙,也可能是独角兽。反正从背影,那是不可能看出来的。
陈枫也做出了友好的反馈,发了一张清晰度很高的照片过去。那是他小学二年级时候的照片,天真烂漫年龄的小正太,穿着一身蓝色的小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一脸灿烂,门牙还缺了一颗。还好发的不是幼儿园的照片——那里面还有他穿着开裆裤的“黑历史”,要是发出去,估计能被白天鹅笑一整年。
“这是你?”白天鹅发来消息,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好可爱啊!”
陈枫看着屏幕,脸有点发烫。他回复道:“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大致算是长残了。”
“我不信,你肯定在谦虚。”
“真的,现在照镜子自己都害怕。”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学习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梦想。陈枫发现,白天鹅虽然学的是舞蹈,但对文学和艺术也有很深的兴趣。她喜欢读张爱玲,喜欢听王菲的歌,喜欢看王家卫的电影。这些爱好跟陈枫不谋而合,两个人越聊越投机。
陈枫在不断地拓宽互联网世界,他的网络朋友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杂。有同城的网友,有外地的网友,有学生,有上班族,有搞艺术的,有搞技术的。越来越多的陌生人加入到他的好友之列,他的OICQ好友列表从最初的几个人,慢慢膨胀到了几十个人。
不过白天鹅比较特殊。
纵使陈枫万花丛中过,好吧,这个说法有点夸张,毕竟他的“花丛”也就那么几朵。但对他网络生活中遇到的第一个陌生朋友,始终是有特殊意义的。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片陌生的森林里迷路了,突然遇到了一个同样迷路的人。你们结伴走了一段路,虽然最后可能各自找到了出口,但那段共同走过的路,永远留在了记忆里。
有时候,陈枫也会想,白天鹅家里是做什么的?她有没有男朋友?她长什么样子?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但他从来没有问过。
她不说,陈枫就从来不会去问。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尊重。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保持一点神秘感,反而让这段关系越发珍贵。
渐渐陈枫成为网络上的老法师。他可以三言两语就把初次相遇的妹纸资料搞得明明白白——从兴趣爱好到家庭背景,从感情状况到未来规划,无所不包。这是他在无数次网络社交中磨练出来的技能,像是某种本能反应。
但是,却从没有主动向白天鹅问过这些。
他可以肆意地与同学们调侃,也可以放肆地与其他陌生的网友孟浪:开开玩笑,打打嘴炮,反正隔着屏幕,谁也不认识谁。不过面对白天鹅,他总会保持第一次上网时候的矜持。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面对一件珍贵的瓷器,不敢用力去触碰。
不过陈枫能感觉到,白天鹅好像很忙。除了忙着练功和排舞,还忙着出国的事。她偶尔会在聊天中提到,说自己在准备什么考试,在办什么手续。陈枫很知趣地充当她的听众,从不参与到她的生活中。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倾听的耳朵。
白天鹅对陈枫来说是熟悉的陌生人。像已经认识蛮久的老友,又像从未出现过的陌生人。这种感觉矛盾而奇妙,像是喝了一杯加了糖的咖啡,苦涩中带着一丝甜意。
人海茫茫,匆匆那年,偶然相识网络,谁又能知道何年何月会相遇呢?
也许他们会在将来的某个时点相遇。在某个城市的街头,在某个偶然的场合,两个人擦肩而过,然后同时回头,相视一笑。也许永远不会相遇,各自在各自的生活里,慢慢老去,渐渐遗忘。
但无论如何,这段隔着屏幕的友谊,都是陈枫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当然,现实世界陈枫的生活,也是丰富多彩和有滋有味的。
张佳宁会到网吧和他OICQ聊天和留言。这姑娘现在对网络也很着迷,每次到网吧,第一件事就是登录OICQ,看看陈枫在不在线。如果在线,就发一堆消息过来;如果不在线,就留一堆言。陈枫有时候觉得像是被“监控”了,但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张佳宁还会陪着他去人民公园漫步。春天的公园里,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桃花开得漫山遍野。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张佳宁会强迫他穿情侣装一起出镜。那是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陈枫穿上之后,觉得自己像个移动的广告牌,但张佳宁笑得一脸满足,他也就忍了。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相约一起去吃饭和看电影。沂州县城不大,像样的餐厅就那么几家,电影院的片子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部。但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吃什么看什么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种氛围,那种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就觉得很安心的感觉。
他们也会牵牵小手和亲亲脸蛋。张佳宁的手很小,很软,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团棉花。她的脸蛋红扑扑的,亲上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护肤品的味道。
陈枫会和高占龙、张一帆他们经常约踢球。这几个家伙,踢起球来不要命,每次比赛结束,浑身都是泥,跟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但那种在足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感觉,是任何东西都替代不了的。奔跑,传球,射门,进球后的欢呼,失败后的懊恼——这些都是青春最真实的模样。
奥数培训班里,他和韩菲这些同学,把数学奥赛题目搞得清晰明了。韩菲这姑娘,脑子转得比计算机还快,一道难题到她手里,三下五除二就解出来了。陈枫有时候觉得,跟这些牛人在一起,自己的智商都被拉高了。
针对奥数这个东西,陈枫对理论数学并没有太多的兴趣。他感觉自己更喜欢应用数学——那些能跟实际生活挂钩的东西,比如统计学、运筹学、金融数学。可能自己只是擅于刷题和做题而已,但并不是真正的数学天才。
尤其看过高斯和欧拉的传记之后,就更加明白自己成不了大数学家。那些人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改变世界的贡献,而自己呢?还在为一道奥数题绞尽脑汁。
但互联网投资方向的困惑,一时半会也搞不明白。
对互联网投资的大方向,陈枫是非常坚定的。他知道,互联网一定会改变世界,这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但投什么细分行业,确实拿捏不准。门户网站?已经红海一片。电子商务?基础设施还不完善。搜索引擎?技术门槛太高。在线游戏?政策风险太大。每一个方向都有机会,每一个方向都有陷阱。
陈枫有时候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数据和图表,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旅人,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方向。这种迷茫感,比做不出一道奥数题要难受得多。
不过腾讯的OICQ,确实推动了网吧行业的火爆。
在昏暗的光线里,网吧里随处都能看到精力旺盛的少男少女们和陌生人很嗨地聊天。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网吧里弥漫着魔性的滴滴声、咳嗽声和敲门声——那是OICQ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现代版的摩斯密码。
陈枫有时候去E网情深视察,看着那些沉浸在网络世界里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只是把网络当作一种娱乐方式,一种逃避现实的工具。但他也相信,总有一天,互联网会改变更多人的命运,会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价值。
E网情深网咖已经开了10家,占据了沂州网吧的高端市场。
资本市场从来不缺聪明人。不断有新的投资者想进入网吧这个领域,带着大把的钞票,想要分一杯羹。也有投资人希望和陈建国谈谈,要溢价收购E网情深网咖,从而实现弯道超车。这些人心思各异,有的真心看好这个行业,有的只是想炒一把概念,赚一笔快钱就走。
网吧的火爆,让陈建国并没有急于出售E网情深。
陈建国是个老江湖,在企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知道,有时候慢比快要好。市场的繁荣会推高E网情深的售价,现在卖,可能卖个好价钱;但再等等,也许能卖个更好的价钱。这就像钓鱼,你得有耐心,等鱼咬实了钩,再提竿。
投资者知道陈建国有出售E网情深的想法,但价格达不到预期,是不可能会出售的。因为现在的网咖是典型的现金牛项目,根本不愁买家。每天流水不断,利润可观,傻子才会在这个时候低价出手。
陈枫有时候跟老爸聊起这些,陈建国总是摆摆手,说:“你小子懂什么?做生意,讲究的是时机。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陈枫点点头,不再多说。他知道老爸有自己的考量,在具体的商业操作上,还是老爸更有经验。
1999年,互联网行业正风起云涌,正在改变人们的生活,也是国内互联网探索期的开端。
作为互联网的发源地,美国互联网的发展惊人。
纳斯达克指数一路飙升,像是坐上了火箭。众多互联网股票开始一飞冲天:Yahoo涨了584%,AOL涨幅593%,亚马逊更是夸张地涨了970%。那些数字,看着就像是天方夜谭,但却真实地发生着。
甚至互联网女皇Mary Meeker,也把页面浏览量PV、抓住眼球eyeballs作为互联网公司估值的重要指标。要知道,Mary Meeker在摩根士丹利发布的《互联网广告报告》与《互联网零售业报告》,会影响整个华尔街的估值和投资动向。她在资本市场上的一句话,能让一家公司的股价涨上天,也能让一家公司跌进地狱。
在融资市场上,随便一个的公司,只要有点击率就可以拿到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估值。那些投资人,像是着了魔一样,疯狂地往互联网公司里砸钱。不管这家公司有没有盈利模式,也不管这家公司有没有实际收入,只要有流量,有用户,就有估值。这种疯狂,在历史上也是罕见的。
原来市场传统的现金流贴现(DCF)、相对估价(市盈、市销率)、期权股价(Black-Scholes模型)三大财务模型,都纷纷被弃用。那些old school分析师们,抱着他们的财务模型,像是抱着过时的圣经,眼睁睁地看着互联网公司股价飞涨,却无能为力。他们认为老一套的估值模型,已经不适合去评估高速增长的互联网行业。新的时代需要新的规则,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
不过美国市场上也有别的声音。
奥马哈股神巴菲特就表示对互联网泡沫的担忧。这个老头儿,一向以价值投资著称,看不懂的东西坚决不碰。他在各种场合公开表示,自己不理解互联网公司的商业模式,也不会投资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当时很多人都笑他老古董,跟不上时代。但历史会证明,这个老头儿的判断还是靠谱的。
中国互联网的市场刚刚起步,几乎所有的盈利模式和财务模型都是模仿学习美国的公司。在美国市场一片大好的情形下,中国市场也必然是水涨船高的态势。门户网站和游戏公司,也都在高速的发展中。新浪、搜狐、网易,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拼命扩张,拼命烧钱。
更重要的是,在泡沫破灭之前,很少有人知道这是不是泡沫。
这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派对,音乐震天响,香槟满地流,每个人都在狂欢。你突然站出来,说“这派对可能要结束了”,谁会信你?大家只会觉得你扫兴,不合群。陈枫有时候都感觉,自己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但陈枫心里清楚,笑归笑,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也不能盲目地跳进一个看不清深浅的坑。他需要冷静,需要理性,需要在疯狂的市场中保持一份清醒。
1999年1月,王俊涛创立8848网站。这个网站,后来成为中国电子商务的先驱,虽然最终没能成功,但在当时,它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在网上买东西”的全新体验。
1999年初,亿唐网的前身获得第一笔融资。亿唐网后来成为中国最早的门户网站之一,虽然最后也销声匿迹了,但在那个草莽年代,它曾经风光过。
1999年2月,OICQ99a发布。这个版本,奠定了OICQ后来的发展方向,也让腾讯这家公司,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逐渐成长为后来的互联网巨头。
国内的互联网公司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这一年将会诞生不少伟大的公司。陈枫站在时代的潮头,看着那些浪花翻滚,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知道,自己正身处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将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代。
而他,陈枫,一个沂州一中的普通高中生,也将在这场大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夜色渐深,星星点点的灯光在远处闪烁。陈枫关上电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那年星辰,正当年少。 目标编号034
都市言情小说之友情岁月 第三十九章 那年星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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