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解蛊或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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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梅时霖的车在山下等到了日落。
他没有等到梅时雨。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哥,我不走了。】
梅时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的衬衫领子猎猎作响。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后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他早知道的。
从他第一眼在木楼前看到梅时雨的表情,他就知道了。
他发动了车,调头,开往县城的方向。
开了十分钟,他停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随行的安保人员。
“明天帮我送上去。”他说。
“送到哪?”
“落洞寨。第二栋木楼。给一个叫阿年的人。”
安保人员接过信封,没有问里面装的是什么。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银行卡。
卡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一行字:【给她买好一点的颜料。她喜欢温莎牛顿的钴蓝。——哥】
这是梅时霖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
不是原谅,不是认可,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选择的尊重。
尊重。
不是同意,是尊重。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只有真正爱过人才懂。
梅时雨收到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正在木楼外面的古井边画画。
阿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信封递给她,说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送来的”。
她打开信封,看到那张银行卡,看到背面那行字,眼眶一下就红了。
阿年从木楼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看到她红着眼眶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姐姐?”
“没事。”梅时雨把信封收好,吸了一下鼻子,“我哥给的。”
阿年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她手里的画笔抽走,把绿豆汤塞进去。
“喝了再画。”他说。
梅时雨低头喝了一口,绿豆煮得很烂,加了冰糖,甜而不腻,凉丝丝的。
和她在凤凰古井边第一次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年。”
“嗯。”
“你说,蛊引和我绑在一起了,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你了?”
阿年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姐姐想离开吗?”他问,声音很平,但她听出了那个平下面的紧张。
梅时雨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一半,梨涡浅浅的,像在笑;暗的那一半,眼睛里有光,像深水里浮上来的星。
“不想。”她说,“但我想去巴黎。”
阿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巴黎?”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
“有个画展邀请我,”梅时雨说,“下个月。我以前都会去,今年也想去。”
阿年沉默了。
梅时雨看穿了他的沉默。
“你怕我不回来?”她问。
阿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姐姐知道我会怕。”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梅时雨伸出手,托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所以我要跟你说清楚。我去巴黎,是为了工作。画展开完了,我就回来。不是回来看看,是回来。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
“每一天都想吗?”阿年问。
梅时雨愣了一下。
“每一天。”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姐姐不在的每一天,都会想我吗?”
“会。”她说。
“每一天都想。”
“那我让姐姐去。”阿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梨涡是深的,但梅时雨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把手覆上去,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
“阿年。”
“嗯。”
“你跟我一起去。”
阿年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一个没听懂问题的小孩子。
“巴黎?”他问。
“巴黎。”
“姐姐带我去?”
“我带你去。”
阿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比她硬,但此刻被她握在手里,竟然显得有几分笨拙。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从来没有出过这座山。”
“我知道。”
“我不会说外面的话。”
“我会翻译。”
“我没有出过国的证件。”
“我帮你办。”
“外面的人会不会怕我?我是蛊医,我身上有蛊……”
“你是画家。”梅时雨打断他,“你是画家的男朋友。你只是碰巧会一些别人不会的东西。”
阿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男朋友?”他重复这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咀嚼一个从未尝过的味道,甜得让他不敢咽下去。
“不然呢?”梅时雨挑眉,“囚禁过我的狱友?”
阿年笑了。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左耳戴着银耳环的、笑起来有梨涡的苗疆少年。
“好,”他说,“我跟姐姐去。”
“去画画。”
“画姐姐看过的那些颜色。”
梅时雨看着他笑,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她想起第一眼在凤凰古井边看到他的时候,他低着头捣药,靛蓝色的布衣被雨水打湿了肩头,银耳环在雨雾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他好看,只是觉得他有趣,只是觉得撩拨一个害羞的少年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巴黎的画展在十月。
梅时雨带着阿年去了。
阿依送他们到凤凰机场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抱着阿年不撒手,说“你要好好照顾时雨姐”,又抱着梅时雨不撒手,说“你要好好照顾阿年”。
龙婆婆没有来送行。
但梅时雨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收到阿依转交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草药,闻起来苦涩而清冽,和阿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布包上贴着一张纸条,龙婆婆的字歪歪扭扭:【保平安的。回来再还我。】
梅时雨把那个布包放进了随身的口袋里,没有告诉阿年。
飞机上,阿年第一次坐飞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起飞的时候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但表情纹丝不动。
梅时雨把手覆上去,他就松开了扶手,握住了她的手。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猛地涌进舷窗,把整个机舱照得通亮。
阿年偏过头,看着窗外的云海,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大片大片的白色和金色。
“姐姐,”他说,“外面的天和山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山里的天是被山围着的,从这里看,天是没有边的。”
梅时雨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镀着的那一层金色的光。
画展很成功。
巴黎的画廊老板对阿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是因为他的画,而是因为他这个人。
一个穿着苗疆布衣、左耳戴银环、站在一堆现代油画前面安静地用生硬的普通话跟梅时雨说话的年轻男人,在巴黎的艺术圈里比任何画作都更引人注目。
有人问梅时雨:“他是谁?”
梅时雨看了阿年一眼。
他正站在展厅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看墙上的一幅画。
“他是我的,”梅时雨顿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男朋友。”
阿年像是听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隔着整个展厅的人群,找到了她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
梨涡浅浅的,银耳环在展厅的灯光下一闪。
梅时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凤凰到A市,从A市到巴黎,他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路上的风景变了又变,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一直没有变。
还是那个会给她煮粥的人,还是那个在她画画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的人,还是那个在她画完一幅画之后、用那根刻着苗文的画笔在她的颜料盘上画一个弧形的人。
蛊种还在他体内,没有扩散,也没有消失。
梅时雨每两个月用自己的血喂一次蛊引,一次只要几滴,不多,够让蛊种安静下来。
龙婆婆说这样下去,两个人可以一起活很久,久到蛊种自己老死,久到不需要再喂血。
医生说梅时雨的身体状况良好,那几滴血对她没有影响。
她说“医生说我没事”,阿年说“姐姐骗人”。
她说“那你不信医生信谁”,阿年说“信姐姐”。
她说“那就信我”,阿年说“好”。
然后他会在当天晚上多给她煮一碗红枣桂圆汤,逼着她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梅时雨每次喝那碗汤的时候都在想,这个人到底是男朋友还是老妈子。
但她每次都喝完了。
巴黎画展的最后一天,梅时雨画了一幅新画。
不是展出的作品,是送人的。
画布不大,三十乘四十。底色是灰蓝,像山间的雾。
画面的正中是一口井,青石井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井边坐着一个人,穿靛蓝色布衣,左耳戴银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石臼在捣什么东西。
画里的他没有抬头。
但画外的他抬着头。
阿年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姐姐,”他说,“你画的是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
“对。”
“那天你没有画我。”
“那天你说‘你画的是我吗’,我说‘你没站在外面,下次你站在外面,我就画你’。”
阿年的嘴角弯起来。
“我站了,”他说,“我等了姐姐很多天。”
“我知道。”梅时雨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他送给她的画笔。
笔杆上的苗文她后来找人翻译了,确实是“回来”的意思。
“回来”不只是“回到这个地方”,更是“回到这个人身边”。
她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在塞纳河边。
河面上铺满了晚霞,金色、橙色、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
阿年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姐姐,”他说,“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梅时雨转身看着他。
落日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什么?”她问。
阿年把手伸进衣领里,从脖子上解下一样东西。
是一只银耳环。
不是他左耳上戴着的那只,是另一只。
款式一模一样,锤纹、弧度、大小,连银质氧化的程度都差不多。
但这一只更小一些,细一些,像是为另一个人定制的。
“我阿妈留给我的,”阿年说,“她死之前跟我说,等你遇到那个人,就把这只耳环给她。”
“她不是让我给那个人,是让我给……”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正确的表达方式。
“给我想给的那个人。”
梅时雨看着那只银耳环,看着他在夕阳下微微发红的耳尖。
“阿年,”她说,“你要帮我戴吗?”
阿年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半头,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只银耳环,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左耳。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因为太重要了所以怕做不好的那种抖。
银耳环穿过她的耳洞,凉丝丝的,和他的手指一起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退了半步,看着她。
左耳戴着银耳环的梅时雨。
和他的那只成对的。
“姐姐,”他说,声音轻得像塞纳河上的风,“好看。”
梅时雨伸手摸了摸那只耳环。
凉的,和第一次摸到他的耳环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阿年。”
“嗯。”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药吗?”
阿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河面上的晚霞在变,颜色从橙红变成了紫红,又变成了深蓝。
他的眼睛在这变幻的光线里呈现出不同的蓝色。
“不是。”他说。
“姐姐不是药。”
“姐姐是梅时雨。”
“是画家的梅时雨。”
“是喝了我煮的粥会说‘好吃’的梅时雨。”
“是摸了我的耳环、看了我的蛊虫、被我关起来、逃走了又回来的梅时雨。”
“是我在凤凰古井边等了很多天,终于等到的梅时雨。”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左耳上的银耳环。
“姐姐,”他说,嘴角的梨涡深深的,眼睛里有整个塞纳河的晚霞,“你不是我的药,你是我的蛊。”
“我中了你的蛊。”
“不会好了。”
梅时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巧了,”她说,“我也中了你的。”
“蛊种?”
“不是。”梅时雨拉住他的手,踮起脚尖,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是相思引。”
“你引了我,我就来了。”
“你留了我,我就留下了。”
“你还想问什么?”
阿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不问什么了,”他说,“姐姐说的,我都信。”
塞纳河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
他的银耳环和她的银耳环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像两只很小的虫子在说话,像蛊引和蛊种在隔着血管传递只有它们能听懂的秘密。
远处的埃菲尔铁塔亮了起来,金色的灯光在夜空里闪烁,像一顆很大很大的星。
梅时雨靠在阿年的肩上,看着那颗星。
“阿年。”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姐姐想什么时候?”
“明天?”
“好。”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姐姐画画,我煮粥。姐姐喂蛊引,我喂姐姐。”
梅时雨在塞纳河的晚风里闭上眼睛,感觉到阿年的手环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力度是笃定的,像是在说,我抓住你了,不会再放了。
她把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嵌进他的指缝。
梅时雨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阿年的侧脸。
灯火落在他脸上,把他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左耳上的银耳环,全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阿年僵了一瞬,然后侧过头,嘴唇追过来,在她还没有退开之前,吻上了她的唇。
梅时雨闭上眼睛。
塞纳河的风,埃菲尔铁塔的灯光,远处街头艺人拉的大提琴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嘴唇的温度。
那个味道,从凤凰到A市,从A市到巴黎,一直没有变过。
就像他一样。
就像她一样。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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