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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的清晨，七号公寓的空气里还混杂着周末大排档残留的油烟味，但沈安禾的眉头却比平时锁得更紧。

    她坐在玄关处穿鞋，镜子里的那张脸略显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在日记本上写下“野蛮生长的开始”时，墨迹似乎还没干透，现实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泼来了一盆冰水。

    “沈姐，路上小心啊！”陈一诺在厨房里含糊不清地喊道，嘴里大概还塞着包子。

    “知道了。”沈安禾应了一声，推开门，走进了这座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

    她所在的“锐行广告”是业内知名的4A公司，作为项目总监，沈安禾向来以雷厉风行、滴水不漏著称。但今天，当她踏进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职业本能让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一丝诡异的甜腥味——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原本应该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的办公区，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当她走过长廊，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角落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在接触到她时，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弹开，然后低下头假装忙碌，余光却还在偷偷瞥向她。

    沈安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沈总监，”人事部的助理小跑过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看她，“王总让您立刻去一趟三号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在锐行广告的内部黑话里，被称为“审判室”。

    沈安禾踩着七厘米的细高跟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推开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长桌尽头坐着公司副总裁王建国，两侧是几位面色铁青的高管。而在王建国对面，坐着她的副手——林倩。

    林倩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鹿。

    “沈安禾，你来了。”王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坐。”

    沈安禾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林倩，最后落在王建国身上：“王总，这么早召见我，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王建国将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矿泉水瓶都晃了晃，“‘星耀’项目的最终宣发物料，为什么会出现严重的品牌侵权？客户今天早上已经打来电话，咆哮着要求解约并索赔三百万！沈安禾，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你，你作何解释？”

    沈安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星耀”项目是她亲自盯了三个月的心血，从创意到执行，所有的物料在上线前，她都亲自审核过三遍，每一个字体、每一张配图都确认过版权，绝对不可能出现侵权问题。

    “王总，这不可能。”沈安禾迅速进入战斗状态，声音冷静，“物料在上线前已经通过了法务部的审核流程，并且……”

    “并且什么？”林倩突然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委屈，“沈姐，我知道你最近因为房租的事情压力很大，急着想要项目上线拿奖金，但你也不能为了赶进度，就擅自跳过法务审核，直接用网上下载的素材啊！我昨天还在微信上提醒过你，说那个素材可能有风险，可你根本不听我的，还骂我多管闲事……”

    “你胡说！”沈安禾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林倩。

    “我没有胡说！”林倩哭得更厉害了，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您昨晚发给我的微信截图，您明确指示我‘先上线，后补流程，出了事我负责’。王总，我真的尽力劝阻了，但沈姐是项目总监，我……我不敢不听啊！”

    沈安禾死死地盯着那叠聊天记录。

    那是伪造的。

    微信的界面、她的头像、她的语气，甚至连标点符号的习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但那段话，她根本没有说过。

    “沈安禾，”王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总，这些聊天记录是伪造的。”沈安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紧紧扣着桌沿，“我昨晚十一点之后就没有再发过任何工作消息。您可以调取公司的服务器后台记录，也可以查我的手机，技术部完全可以鉴定图片的真伪。”

    “服务器记录？”王建国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丝玩味，“很不巧，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公司服务器进行了例行维护，那段时间的后台数据……恰好丢失了。”

    沈安禾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抬起头，看向林倩。林倩依然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在低垂的眼睑下，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从伪造聊天记录，到卡准服务器维护的时间点，再到今天早上的突然发难，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这是职场中最肮脏的暗箭，不见血，却封喉。

    “沈安禾，”王建国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的思绪，“公司念在你过去三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会直接开除你。但这次的损失，你必须承担责任。公司决定，对你做出停职三个月的处分，停职期间，只发基本底薪。同时，扣除你今年的全部绩效奖金。”

    停职三个月，只发底薪。

    这意味着，她不仅无法按时交上下个月翻倍的房租，甚至连七号公寓那个摇摇欲坠的“七号联盟”都会因为她而面临瞬间崩塌。

    “我不同意。”沈安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不同意？”王建国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反抗感到意外。

    “我要求调取监控，要求对聊天记录进行技术鉴定。如果公司执意要让我背这个黑锅，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到时候媒体怎么看锐行广告，我就不敢保证了。”沈安禾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锐利如鹰。

    “随便你。”王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说，“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必须停职。现在，把你的门禁卡和项目资料交出来，立刻离开公司。”

    沈安禾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工牌解下，轻轻放在桌上。

    “好。”

    她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沈安禾没有直接去电梯口，而是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工位。那是她在公司奋斗了三年的地方，桌面上摆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多肉植物，还有那张和团队庆祝项目成功的合影。

    办公区里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还在假装敲键盘的同事们，此刻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赤裸裸地盯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冷漠旁观，也有避之不及的嫌弃。

    沈安禾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个纸箱，开始收拾东西。

    相框、笔筒、几本专业书……她动作机械而迅速。

    “哎呀，不好意思。”

    一个路过的女同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咖啡，在经过沈安禾桌边时，脚下突然“一滑”，整杯咖啡直直地泼向了桌面。

    沈安禾下意识地伸手去挡，但咖啡还是溅了几滴在她的袖口上，留下褐色的污渍。

    “哎呀，沈总监，真不好意思，我没看见您在这儿收拾东西。”女同事嘴上说着道歉，脸上却没有半点歉意，反而带着一丝嘲弄，“您这都要走了，这盆花应该没用了吧？占着地方也是占着，我帮您扔了吧？”

    没等沈安禾说话，那女同事就伸手抓起桌上那盆沈安禾养了两年的“玉露”，像是扔垃圾一样，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啪”的一声轻响。

    花盆砸在垃圾桶底，泥土溅了出来。

    周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

    沈安禾看着那盆在垃圾桶里歪倒的多肉，叶片上还挂着咖啡渍，像是一滴滴浑浊的泪。

    那是她刚来这家公司时买的，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在这里扎根生长。现在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看那个女同事一眼。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最后一样东西——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马克杯，那是入职一周年时公司发的纪念品。

    沈安禾走到垃圾桶前，手一松。

    马克杯坠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

    “不用谢。”她冷冷地扔下这三个字。

    然后，她抱起纸箱，挺直了脊背，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电梯口。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镜面不锈钢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妆容精致，神色淡漠，仿佛刚才被羞辱的人根本不是她。

    直到电梯下行到一楼，数字跳动的瞬间，沈安禾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微微垮塌下来。

    她走出大楼，站在正午的阳光下。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但她没有哭。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

    七号公寓的室友们，此刻应该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霍旭尧在医院查房，林沐辰在剪视频，林乐潼在敲代码……

    他们都在为了生活拼尽全力，她不能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更不能把这种职场的负能量带回去。

    沈安禾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一步一步地走向地铁站。

    她的背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像是一株被压弯了腰却依然不肯折断的芦苇。

    面具，不能碎。

    至少，在推开七号公寓的那扇门之前，绝对不能碎。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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