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崔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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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璋去了西苑。
西苑从前是沈家人住的地方。沈昭不在前堂理事的时候,常在西苑书房批文书;沈恪少时住东厢,沈韫住靠橘树的那间小屋。沈夫人还在时,西苑里总有药香、墨香和崔嬷嬷训小婢女的声音。
如今人散了,院子还在,橘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院中。廊下挂着几幅刚洗过的白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还没落下的丧幡。
崔嬷嬷正从沈韫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水汽还热。见韩璋进来,她脚步顿了一下,很快便把那点惊色压下去,放下铜盆,行礼。
“韩将军。”
韩璋看了她一眼。他一直都知道这位老嬷嬷不好应付相处,这么多年他每次见她还是感觉发怵。
清河崔氏那样的门第,连一句“娘子歇了”都能说出三层意思。崔嬷嬷跟着沈夫人从崔家出来,从颍川到襄阳,见过世族内宅的暗潮,也见过节度使府这些年的军眷抚恤、丧葬庶务。她管的是内院,眼睛却不只看内院。
韩璋开门见山:“嬷嬷,初八那夜,西苑书房里的两支箭,后来是谁收的?”
崔嬷嬷没有立刻答,她把铜盆边上的布巾拧了一下,水声很轻。
“韩将军问这个,是韫娘子让问的,还是节帅让问的?”
韩璋看着她。
这话问得有意思。
若他说沈韫,便是沈韫自己查自己。
若他说梁崇义,便是外头查到西苑。
若他说自己,便是韩璋疑心已经进了沈韫屋里。
韩璋道:“薛大人死了,我问箭的事情。”
崔嬷嬷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道:“娘子收的。”
“收了以后呢?”
“放在书案后的匣子里。韫娘子自己收的,钥匙也自己带着,午后已经取走了。”
“旁人碰过没有?”
崔嬷嬷抬眼看他:“老身没见过。”
她说的是没见过。
韩璋听出来了,却没有追,只问:“她后来还看过没有?”
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话挡。
“看过。”
“什么时候?”
“那夜人散了以后。韫娘子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灯一直亮着。老身进去换过一回热水,看见她把那两支箭摆在案上。”
“她做什么?”
“看。”
韩璋的眼神沉了一点。
“只看?”
崔嬷嬷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问得不近人情。
“不然还能做什么?韫娘子耳朵上肩上都有新伤,还要坐在灯下头,拿着那两支箭翻来覆去地看。看一会儿,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她停了一下。
“老身问她要不要歇,她说不困。老身说药凉了,她说放着。问她看出什么没有,她也不答。”
韩璋没有说话。
崔嬷嬷低声道:“韩将军,韫娘子那时候的神色倒看着不像是害怕。”
“那是什么?”
“像是在认人。”
韩璋抬眼。
崔嬷嬷也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那两支箭不像死物。倒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没露脸。韫娘子就坐在那里,一遍一遍看,像要从那东西上头,把那个人认出来。”
韩璋的眼神慢慢沉下去。
崔嬷嬷见他半晌不说话,又道:“韩将军,韫娘子这些日子一直没哭没闹。老身宁愿她哭一场。她不哭,老身心里反倒更怕。”
韩璋道:“怕什么?”
“怕她把什么都记下。”
崔嬷嬷说完,低下头,把铜盆里的布巾重新拧了一遍。
“韫娘子从小就这样。挨了罚也不吭声,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谁是真心,谁是敷衍,她都记着。小时候记在心里,长大了,怕是要记到账上。”
韩璋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半晌没说话。
沈韫小的时候,府里的人经常这么说她,小韫娘子年纪不大,脾气却硬,谁哄过她,谁骗过她,谁替她背过罚,她全记得。
那时候听着,不过是大人说孩子聪明。
如今再听,便不是那个味儿了。
他忽然觉得,沈韫那本账,怕是早就开了第一页。
今早她亲口告诉他,初八那次不是长安。
这样一来,初八那一次留下来的便不止是两支箭。
还有一层壳。那层壳先引着所有人去看长安,去看左神策军,去看圣人的手。谁拿着这壳子最久,谁就最知道它该往哪儿扣。
崔嬷嬷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开口:“韩将军,是娘子那里……”
“没事。”
韩璋淡淡打断她。
“照看好她。”
他说完转身便走。
走出西院时,日头更偏了。院墙的影子斜斜压下来,像水底一层层往上浮的黑。
远处宣忠堂门窗紧闭。
韩璋知道,这会儿沈韫和庞充大概正在里头盘李钊,他没过去。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李钊有关的证据太明显了,一桩一桩,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出来也要带血。
沈韫这边,却软得像一根线,绕过初八那两支箭,绕过长安,绕过左神策军,又绕回今日清晨她亲手关上的宣忠堂。
两支箭在她手里,那层壳也在她手里。
她最早知道那不是长安,又最早把众人的眼睛引向长安。
而庞充。
韩璋想起很多年前,沈恪和沈韫在校场上闯了祸,被沈昭罚跪。
沈恪跪得东倒西歪,沈韫跪得端端正正,眼睛却一直往廊下瞟。没过多久,庞充就拎着一壶酒去找节帅,嘴上骂“小孩子懂个屁”,转头又塞给兄妹俩两块麦芽糖。
这种事太多了。
沈夫人罚他们抄书,薛南阳替他们把错处圈得轻些。
沈昭要禁他们的足,庞充便在府门口骂,说孩子不跑不跳,养成木头桩子才算好?
沈韫和沈恪从小就知道,真闯了祸,找薛南阳能少挨骂,找庞充能有人替他们挨骂。
韩璋也知道。
所以周成那几句问话,让他心里发冷。
庞充会不会杀薛南阳,韩璋不信。
庞充会不会替沈韫做事,他不敢说。
庞充这个人,嘴上骂得最凶,心里最护短。
沈韫若站在他面前,叫一声庞叔,求他帮一回忙,他真能把“不成”两个字说出口吗?
韩璋不知道。
他只知道,庞充懂箭,懂风,也懂怎样让一件事看起来像另一件事。
他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把庞充想得太坏。
因为若换成他,若沈韫站在他面前,叫他一声韩叔,说她要一条路。
他又能不能不开?
这个念头一起,韩璋自己先觉得难堪。
风从檐下穿过,吹得他腰间刀穗轻轻一荡。偏堂那边压着的哭声又漏出来一点,低得像有人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韩璋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脑子里却已经把今日查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李钊知站位,又替箭想过风口。
沈韫握着第一刀留下来的壳,也知道那壳该往哪儿扣。
庞充未必放箭,却可能替她问过箭落在哪里。
三个人,三条路。
刀能杀人。
线能牵人。
火能把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韩璋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一种很坏的感觉。
这案子查得越深,越不像一支箭。
像一张网。
网里没有干净人。
只有还没被血浸透的地方。
他查的,已经不是谁看过站位图了。
谁在看完之后,心里先有了杀人的念头。
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有人有杀心。
最可怕的是,这座节度使府里,人人都有理由杀人。
也人人都有法子,把刀藏回袖子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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