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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另一个猜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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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节度使府里的白灯已经烧了一夜。

    薛南阳还停在偏堂里。

    这一夜过去,偏堂里那股血腥气淡了些。香火和药草味闷沉。人走进去,衣袖上都要沾一点,带到院里,再被风慢慢吹散。

    庞夫人是在卯时前后回来的。

    她前一日回了樊城娘家,消息是半夜追过去的,她听完,只怔了一息,连夜便往回赶。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湿冷的青砖,连伞都没叫人撑。进府时,门房只叫了一声“庞夫人”,她头也没回,径直往偏堂去。

    薛婉先看见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叫人,喉咙里却先哽住了。庞夫人快走了几步,到她面前时,人已经扑了上去。

    “婶娘——”

    这一声喊出来,偏堂里那点压了一夜的悲声便又翻了起来。

    庞夫人一把抱住她,眼里也全是泪,低声唤了一句“婉儿”。

    沈韫站在偏堂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前院去。

    昨夜徐安快马出发,这会儿应当已经出了襄州,一路往金州。驿路铺开,文书上路,死讯就不再只是襄阳城里的事了。

    沈韫换了身素白缺胯衫,衣摆只到膝下半寸,走动时不拖泥带水,不像是刚从灵堂出来,倒像转身就能上马。

    韩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人若穿成这样,看起来是要去杀人、也要防人杀的样子。。

    他一夜没睡,眼底发青,胡茬也冒出来了,脸色沉得很。

    沈韫走过去,韩璋先行了礼。

    “韩叔,昨夜查了几处?”她问。

    韩璋答得很快:“柏树林、东南坡、后山小道,还有山门下的换岗名录,都过了一遍。”

    “长安那条线呢?”

    “没有任何消息。”他说。

    沈韫没出声,等着他往下说。

    “山上的路不是外头人临时摸出来的。”韩璋道,“昨夜柏树林里那几道脚印,我回头又看了一遍。退路踩得太熟,像是事先试过。外头的人进得来,也得有人先递路。”

    他顿了顿,又道:“若这还是长安的人,那长安的人就该住在节度使府里了。”

    风从院里吹过去,吹得檐下悬着的铜铃轻轻一响。

    沈韫看着他,声音很低:“你觉得,是里头的人。”

    “是。”韩璋答得干脆,“或者,是里头的人把外头的人带了进来。”

    “那你怀疑是谁?”

    韩璋那双眼睛一向黑,今日更沉。像一块铁在井水里泡了一夜,捞出来,凉得见骨。

    “你。”他说。

    沈韫看着他,半晌,才道:“为什么。”

    韩璋答得很快,像这些话昨夜就已经在心里滚过许多遍。

    “头一回你遇刺,没死。”他说,“伤得不轻,却活得刚好。刚好够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流血,看见你是受害人。刚好够把众人的眼睛全往长安那边引。”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

    “你活下来之后,长安这两个字,就成了最好用的一层壳。第二回再出事,旁人先不会疑你。哪怕山上再死一个、两个,大家也会顺着往外看。”

    沈韫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

    韩璋却一步没退,继续往下说:“梁将军若死,局会乱。薛南阳若也死,旧人心里最后那点规矩也会跟着断一截。真到了那时候,沈昭之女就在这里。旧部、名分、人心,全都摆在你跟前。你不往前,也有人会推你往前。”

    “所以,”她终于开口,“你觉得我先让自己挨了一刀,再借第二刀来脱身?”

    “是。”韩璋道。

    这一个字落得很实。

    没有迟疑,也没有转圜。

    “昨夜我在山上追那条路时,就在想。”他盯着她,“若第一刀也是你放出来的,那后头这盘局就顺得很。你一直是受害者。你一直站在血里。谁也不会先疑你。”

    他说到这里,眼神终于更沉了一层。

    “何况,旁人还会顺着我往你这边想。沈节帅旧部里,离你最近的是我,负责牙兵布防的,是我和李钊。你若真动手,我跑不掉。”

    沈韫垂下眼,看着砖地上那一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影子。过了片刻,才道:“你倒想得很周全。”

    韩璋没接她这句里的讥讽,只道:“我不是来听你夸我的。”

    “那你想听什么?”沈韫抬起眼。

    韩璋看着她,声音很低:“我想听一句实话。”

    “你想听什么实话?”沈韫道,“听我说不是我,好叫你心里舒坦些?还是听我承认,第一刀是我自己递出去的,第二刀也是我借来的,反正我如今活成这样,身上多一道伤,少一道伤,也没什么分别。”

    她盯着韩璋,声音一点点往下沉:

    “我们是一起从长安杀出来的。我以为,旁人疑我,也就罢了。你总该迟一迟。”

    这句话落下来,风都像停了一停。

    韩璋看着她,像是有话堵在那儿,一时竟没接上。

    “你若真这么想,也没错。”她道,“这盘局里,谁活着,谁就该被疑。我是沈昭的女儿,山南东道十一州的旧部看着我,沈家的旗还挂在祠堂里。节度使那个位置,我比梁崇义还坐得起。”

    “第一刀若真是我自己放的,也算高明。”她扯了扯唇角,笑意却一点也没进眼底,“先让自己流血,先把受害人的位置坐实。后头再死人,谁也疑不到我头上。你看,这说法多圆。”

    韩璋沉声道:“我不是。”

    “你就是。”沈韫打断了他。

    韩璋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动了气。

    “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她看着他,“否则你今日不会来问我这一句。”

    院子里安静得厉害。

    过了很久,韩璋才低声道:“第一刀不是长安。”

    沈韫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冷意没有退,反而更深了些。

    “这一点你没说错。”她道。

    韩璋一怔。

    沈韫继续道:“可第一刀也不是我。”

    “我若真要做局,不会拿自己去试,那也太蠢了,长安城里比这还阴的法子多了去了,”她垂了垂眼,唇角那点笑意也散了,只剩下一宿没睡的疲倦,“我如今还没疯到这个地步。”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低补了一句:

    “我若真疯到这种地步,初八那天也不至于就给自己这么轻的伤,昨日死的也就不只是薛南阳。”

    说到这里,已是过了。可那一点过了的火气压在胸口,反而叫她整个人更静,静得有几分发阴。

    韩璋终于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韩璋见过她在长安城杀人,也见过她一路逃出来时咬着牙缝不肯哼一声。那时她像刀,出鞘就完。

    今日她站在这里,反倒更像一口井。井水很深,井底黑着,看不见东西,只知道人若低头太久,总会在里头照见点不该照见的。

    “可我还是得问你。”他说,“这院里,没人比我更该问你。”

    沈韫望着他,过了很久,才淡淡道:“你倒说说,为什么你更该问。”

    “因为旁人疑你,是旁人。”他说,“我若也闭着眼装看不见,后头真出了事,第一个该死的就是我。”

    韩璋继续道:“你是沈节帅的女儿。旧部看的是你,旁人要顺着查你,第一个绕不过的是我。若真有一箭是你放的,那我就不是站在这里问你的人,我就是帮你递刀的那只手。”

    风吹得他腰间刀穗轻轻一荡。白幡在更远些的地方拍了一下柱子,声音空空的,像敲在谁心口上。

    沈韫垂下眼。

    “所以你先来问我。”她轻声道。

    “是。”

    “那你听清楚。”她说,“第一次不是我。第二次也不是我。”

    韩璋看着她,没动。

    “我若真想借这盘局往前站,不会站到今日才动手。梁崇义、李钊、薛南阳、庞充、我,还有你,全在这一盘里。我若真要把天掀了,早在回襄阳那天就该掀。何必等到圣旨快到了,再拿自己去换这点乱局。”

    韩璋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那你心里现在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便又绷起来了。

    血还在。

    人也已经死了。

    有些话再往下说,便会从查案走到人心里去。

    “先把长安拿掉。”她终于开口。

    韩璋听着,没插话。

    “再把第一次和第二次摆到一起看。”沈韫说,“初八那一箭,祠堂这一箭。谁知道我在哪儿,谁知道正月廿五要走流程,谁知道站位,谁知道你把外圈定在十五步,谁又知道李钊和庞充之间那条缝。”

    “你心里已经有名单了。”

    沈韫道:“有几个人。”

    “李钊。”

    “李钊算一个。”

    “还有呢?”

    这回沈韫没有答。

    两人谁都没动。韩璋看着她,像是在等。沈韫却只望着前院那一片被晨光照得发白的砖地,眼神冷得厉害。

    她怀疑的第二个名字,一旦说出口,这院子里很多东西就要跟着变。

    正这时,前头廊下传来脚步声,踩在青砖上,像一下一下都提前量过。

    韩璋先听见,眼神一动。沈韫也抬起了头。

    梁崇义从外头转进来,身上换了素服,平整妥帖,像是把一夜没睡的疲倦都压进了褶里。他走到廊下,看了韩璋一眼,又看向沈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大约是看见她已换了衣裳。

    “前头都安排下去了?”他问。

    沈韫把目光从韩璋脸上收回来,像方才那段话根本没说到要紧处。她声音也平,接得很快:“灵堂里有三位婶婶照看。陈皆在拟后头收殓、权厝和发丧的单子。徐安已经出发金州,赵谨文带着属官们去清点葬仪用的明器了。”

    梁崇义点了点头。

    他像是没察觉出前院里方才那股绷得过紧的气。

    他站在廊下那片半明半暗的地方。

    “案子不能再拖。”他说。

    这句话一出来,韩璋便往后退了半步,抱拳立在一侧。

    梁崇义看着沈韫,语气很平:“从今日起,这案子你来主导。府里能调的人、能开的名册、能动的文书,都是你的。谁递的路,谁踩的点,谁射的箭,查出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把后头那句压下去:

    “圣旨到前,要有一个交代。”

    沈韫站在那里,只觉得那句“交代”像一根冰冷的针,慢慢扎进她耳里,再扎进心口。

    她太清楚,“交代”这两个字,从来就不全等于真相。

    梁崇义没有催她。

    他只站在那里,像土,像山,像脚下这整座院子里不会动的一块地。

    沈韫抬起头,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好。”

    这一声落下去,前院又静了。

    韩璋站在一侧,终究一句也没再说。方才那句没出口的名字,就这样被门外这几步脚声硬生生压了回去,压回了人的喉咙里,压回了风里。

    梁崇义“嗯”了一声,像这一句便够了。随即道:“午后,把你要用的人的名单交给我。”

    说完,他转身往灵堂那边去了。

    门帘掀起,又落下,里头女人们的哭声漏出一点,很快又被压住。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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