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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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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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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椁合盖时,沈韫听见木头与木头咬合的声音,像城门关闭。

    她抬手将盆举起,顶着那只盆,从门口一步一步走向棺椁。满堂缟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这里,头顶着本该由男嗣顶的盆,捧着本该由男嗣捧的灵,走着本该由男嗣走的路。

    她把苴杖横在棺椁前,跪下去。斩衰的下摆铺在青石地面上,腰绖勒着她的呼吸,绞带束着她的腰,首绖垂在左耳侧。她举着陶盆,额头触地,叩首。一叩。再叩。三叩。

    她站起来,把陶盆高高举起。满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梁崇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韩璋的苴杖点地的声音停了。

    沈韫没有看他们,只是把陶盆摔碎在棺椁前的青石地上。

    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泥土散落。

    她再次跪下去,额头触地。“阿爷。韫娘送你上路。”

    陈皆从供桌上取下灵位,递到她面前。她站起来,走到棺椁前,把苴杖别在腰间,双手捧起灵位。灵位是她亲手刻的“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刻到“昭”字最后一笔时刀尖滑了一下,她没有修补。她把灵位捧在胸前,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的人。

    “殷亮。”她喊道。

    殷亮站在最边缘,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沈韫看着他。“你替我阿爷收了尸,今日,你替他抬棺。”

    殷亮没有说话,只是从最末的位置走出来,走过陈皆,走过薛南阳,走到棺椁左后,弯下腰,握住了抬杠。他的手握惯了笔,没有老茧,抬杠硌着他的虎口。他握得很紧。

    梁崇义把苴杖交给陈璘,走到右前,握住抬杠。

    韩璋,走到右中,右肩的箭伤从领口露出一截,他没有出声,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

    庞充抢上一步,握住了左前,手指粗大浮肿,攥在杠上,指节发白。

    薛南阳把漆盘放下,走到棺椁右后,握住了最后一根抬杠。

    还剩左中一个位置。满堂的目光落在那根空着的抬杠上。

    陈皆的苴杖竖在身侧,没有动。

    李钊站在那里,斩衰的辟领端正地立在颌下,没有人叫他,也没有人看他。

    宣忠堂里静得像汉水上冻住的冰面。

    庞充没有看李钊,只是把左前的抬杠又握紧了些。

    沈韫捧着灵位,站在棺前。

    她没有看李钊,只是对着众人说了一句:“阿爷的棺,还差一副肩膀。”

    满堂寂静。

    李钊放下了苴杖。他从棺椁最远端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过陈皆,走过薛南阳,走到那根空着的抬杠前,弯下腰,握住了。

    六个人,六副肩膀。棺椁离地时,庞充的膝盖弯了一瞬。房州的粮草断了太久,他又一口气未歇,跑死了两匹马才赶回来,他的腿已经使不上从前那股力了。

    李钊的手在抬杠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的肩膀扛住了。

    沈韫捧着灵位走在最前。她没有回头,身后,六个人抬着节帅的衣冠棺,从宣忠堂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陪他打过仗的人,替他收过尸的人,与他同饮过一壶酒的人,抬着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铭旌已经举起来了,“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位”,陈皆手书,九尺白帛在风里翻卷。满城缟素,两万兵士从节度使府门口一直列阵到岘山脚下,白茫茫一片。鼓乐备而不作,军旗倒卷。

    沈韫捧着灵位,走进那片白茫茫的人海里。

    四百名牙兵缟素开道,甲胄外裹白布,手持倒卷的旌旗。旗面半落,在风里像被折断的翅膀。鼓乐队紧随其后,所有乐器饰以白布,哀乐沉郁,像汉水在冰面下呜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鼓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襄阳城的青石板路面上,砸在满城缟素的心口上。

    沈韫捧着灵位,走在铭旌之后。斩衰的下摆拖在路面上,腰绖勒着她的呼吸。

    棺椁两侧,陈璘率牙兵骑马护卫,棺椁后方,帅旗、门旗、节度使旌旗皆以白布覆盖,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群沉默的鹰。

    陈皆紧随棺后。州县文官以品级为序,素服者紧随。武将骑马,文官步行。满城士绅百姓自发尾随,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令,他们从各自的坊门里走出来,穿着素白的衣裳,跟在队伍后面。

    三军缟素从节度使府门口一直列阵到岘山脚下。

    队伍行过襄阳城正门。城楼上的沈字旗降了一半,旗面半落,在风里猎猎地响。守城的兵士跪在城垛后,甲胄裹着白布,长矛倒竖,矛刃抵着地面。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号角,整座城都在沉默地呼吸。

    岘山南麓。衣冠棺停在阿爷的墓前。墓碑是薛南阳替沈韫刻的,“府君山南东道节度使沈公讳昭之墓”。

    沈韫跪在圹前,捧着灵位。

    薛南阳诵祭文,字字句句,是他与陈皆一同,打磨了一夜又一夜。

    “……公志如铁,其锋莫冲。谗夫构间,白璧生疵。千里入朝,坦怀谢罪。出将入相,一至于斯。一纸诏书,赐死荒烟。三军缟素,万姓悲酸。”

    他停了一瞬。

    “汉水东流,此恨难了。而今已矣,谁复继之。公之神灵,归乎故丘。薄奠一觞,公其鉴不。”

    “呜呼哀哉,尚飨!”

    棺椁入圹。紫袍、告身、金鱼袋、旧砚,一点一点被土覆住。圹土一捧一捧填下去。墓碑立起来。

    阿娘的墓在左,阿兄的墓在右,阿爷的衣冠冢在中间。三个人,整整齐齐的。

    众人依序进入祠堂上香,跪拜,沈韫跪在一侧,轮番跪拜还礼。

    香炉里的香灰落了许久。薛南阳站起来,整了整斩衰的领口,转过身。满祠堂的人依次退出去,素白的背影一个接一个没入岘山的暮色。

    庞充走在最后,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有回,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韫还跪着,她听着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变轻,变远,最后只剩下汉水在山脚下流淌。

    她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

    韩璋站在山道旁等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道一直铺到祠堂门槛前。

    “韩叔。我想陪阿爷阿娘和阿兄待一会儿。”

    韩璋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把苴杖点在山道上,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山下走。他走得很慢,右肩微微沉着,箭伤还没好透,但他没有回头。

    沈韫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岘山的暮色,走进襄阳城初上的灯火里。

    然后她转过身,把祠堂的门关上了。

    夕阳从门缝里被一点一点挤出去,最后一道光落在阿爷的灵位上。

    然后也灭了。

    祠堂里暗下来。只有灵位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一点光,把三座牌位照成极淡的金色。

    沈韫在供案前跪下来。

    斩衰的下摆铺在青石地上。腰绖还勒着她的呼吸,绞带还束着她的腰,首绖垂在左耳侧,麻根贴着她的心跳。

    这些东西捆了她一整日,可她还是喘不上气。

    她伸手去扯腰间的麻绳,扯了一下,没有解开,又扯第二下。粗麻磨过手臂,磨过还没长好的伤口。她像忽然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低下头,一点一点把那些丧服扯松,直到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她才终于吸进一口气。

    冷气灌进胸腔里。

    祠堂里冷得像冰窖。

    像长安下雪的那个夜晚。

    像鄠县驿馆后院的土。

    她忽然又想起青泥镇。

    想起阿娘。

    她闭上眼。

    不敢再想了。

    她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长明灯跳了一下。

    阿爷。阿娘。阿兄。

    三个人整整齐齐。

    只有她被留在外面。

    她的手指陷进青石缝里,指甲里还嵌着白天捧土时留下的泥。她看着阿娘的牌位,忽然想起崔嬷嬷说的那句话。

    韫儿今日不会回来了,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

    她张了张嘴。

    一开始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

    “阿娘。”

    声音落在祠堂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来了。”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一滴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个很小的圆点。

    她看着那个圆点,像不认识它。

    第二滴落下来。

    第三滴。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从长安到襄阳,从雪夜到岘山,她一直以为,只要不哭,便算撑住了。

    可原来不是。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撑住了,只是还没有轮到它塌。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青石地上。哭声一开始很低,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后来那声音一点一点裂开,像冰面裂开细缝,又很快被她用手死死按回去。

    可她按不住。

    她的肩膀发抖,手指扣进青石缝里,指甲磨出了血。喉咙里泛起铁锈味,每一次喘息都像被砂石刮过。

    三块牌位在长明灯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后来眼泪干了,喉咙也哑了。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燃烧时极轻的一点声响。她慢慢坐直,把扯乱的斩衰重新穿回身上。

    脸上的泪痕也没有擦。

    她站起来,推开祠堂的门。

    岘山的夜已经落尽了。

    汉水在山脚下流淌,江面开阔,浮桥在风里微微晃动。襄阳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座城。

    很久之后,才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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