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帅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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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更,邓州军从枣阳驿开拔。
两万人分批行进。前军已经过了枣阳,后军还在陆续从邓州方向赶来。官道两旁是冬日麦田,麦苗贴着地皮,蒙着一层薄霜。
沈韫骑马走在梁崇义身侧。
她昨夜终于睡了两个时辰。狂躁退下去后,整个人反而更冷。脸色仍旧苍白,左臂吊在胸前,灰鼠皮大氅压住旧袍上的血迹,只有眼底那点亮色还没熄。
韩璋和殷亮跟在后面。
晨雾未散,火把烟气混着雾,把整条官道笼成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沈韫忽然问:“梁将军,你昨日说名分这句话,是谁提醒你的?”
梁崇义看了她一眼。
“陈皆。”
沈韫怔了一瞬。
她最先想起的居然是字。
那个人写一手极好的行书。幕府里许多税册、奏表、安民文书,都出自他手。字迹漂亮,却不显锋芒,像他的人,规矩,安静,永远站在人群最后。
殷亮在后面微微抬头。
他显然记得陈皆。
梁崇义道:“节帅被贬后,幕僚散了不少。我从邓州拔营那日,他拦在马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以前是,以后也是。”
官道上一时只剩马蹄声。
韩璋慢慢抬起头。
梁崇义继续道:“他说,只要记住这一句,往后做的每件事,就都有名字。”
沈韫安静下来。
她终于明白,梁崇义为什么走得这样慢。
邓州两万人南下,到底是回襄州,还是夺襄州,其实只差一个名字。
陈皆替他找到了。
不是朝廷敕书,不是节钺,也不是梁崇义自己的军功。
是“沈节帅的兵”。
只要这句话还在,梁崇义进襄州,就不是夺权,是回镇。
沈韫低声道:“陈皆现在何处?”
“已派人去接。”梁崇义道,“这两日应到。”
沈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队伍行至正午,前哨来报已入新野地界,再有一日脚程便是襄州。梁崇义传令就地休整,兵士们在官道旁支起灶坑,捡枯枝生火做饭。
沈韫坐在一株老槐下。
韩璋把水囊递过来,她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压过喉间干涩,却压不住胸口那点隐痛。
梁崇义站在官道边,正听斥候禀报前方地形。
这时官道尽头驰来一骑快马。
马上的兵士勒缰停在梁崇义面前,翻身下来,叉手递上一封书信。
“将军,襄州李将军遣使送来的。”
梁崇义拆开信,看了一遍,示意沈韫和韩璋来看。
信是李钊亲笔,措辞客气。
“闻梁将军回师襄州,一路辛苦。不知将军此来,所为何事。庞充之乱已平,襄州城中安堵如故。将军若欲入城,钊自当洒扫相迎,但请将军先示来意,以免将士相疑。”
沈韫看完,沉默片刻。
“他急了。”
她指着第一句。
“庞充之乱已平。他先替庞充定罪。”
又点第二句。
“襄州安堵如故。他告诉你,襄州已经由他安定。”
再往后。
“将军此来,所为何事。他问你有没有名分。”
最后,她抬眼看向梁崇义。
“以免将士相疑。这句最要紧。他在提醒你,若说不清来意,你就是第二个庞充。”
韩璋脸色沉了下去。
梁崇义问:“这信该怎么回?”
沈韫把信折起,指尖在纸背上轻轻一弹。
“如实回。”
“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沈韫坐镇中军,梁将军奉沈氏旧命,率邓州军回镇襄州。”
她停了一下。
“再加一句。李将军若不信,可登城一观。”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道:“让他看沈字帅旗。”
梁崇义问:“现在升?”
“现在升。”
“李钊的探马会看见。”
“就是让他看见。”
梁崇义没有立刻说话。
沈韫抬眼,神色平静:“梁将军昨日说,两万人要有一个名字。名分不能藏在信里。”
她看向官道上正在生火做饭的邓州兵。
“要立在军前。”
梁崇义看了她很久。
随后转身。
“陈璘。”
陈璘立刻上前。
“取沈字帅旗。”
不一会儿,陈璘捧着一面折叠整齐的旗帜回来。
绛色帅旗,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沈字。铁划银钩,和当年立在襄州城头的那面一模一样。
沈韫看着那面旗。
这旗是什么时候备下的?
梁崇义从邓州拔营前,还是陈皆拦马之后?
她没有问。
不重要。
她站起身,把旗帜递给梁崇义。
“升旗。”
梁崇义接过旗帜,走向官道中央。
兵士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放下柴火,有人搁下水囊,有人从灶坑边站起来。
梁崇义将旗帜展开。
绛色旗面在正午的风里猛地抖开。
他把旗杆插入冻土,用力一压,旗杆稳稳立住。
风从襄州方向吹过来,把沈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官道上忽然静了。
梁字旗还卷在鞍后,邓州军旗也没有升。
正午风里,只有这个沈字,高高立在官道中央。
这些邓州兵里,许多人都见过它。
魏博城下见过。襄州城头见过。汉水边押粮时,也远远见过。
那旗曾经立在哪里,哪里就是山南东道奉义军的中军。
沉默持续了很久。
一个蹲在灶坑边的老卒忽然站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胡饼放在地上,整了整土色戎装的领口,对着那面旗单膝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兵士们从各处站起来,放下干粮,放下水囊,整好领口,一队一队跪下去。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着沈字旗猎猎作响。
膝盖落在冻土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沉闷,整齐,像从地底传出来。
沈韫站在老槐下,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晃动。
她看着那面旗。
那是父亲的字。
铁划银钩。
父亲在时,这面旗立在襄州城头。她年少时与兄长策马万山,一抬头便能远远望见。
如今这面旗在这里。
在她面前。
在两万邓州兵的跪拜里。
沈韫从长安逃出来时,以为自己只剩一条命。
到青泥镇时,她知道自己还剩一把刀。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父亲还给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人心。
沈韫慢慢直起身。
梁崇义站在旗侧,没有动。
他的手还扶着旗杆。
可他的目光已经不在旗上,而在沈韫身上。
那些跪下去的,是他的兵。
他带出来的邓州军。
可他们跪的,不是梁字旗。
也不是邓州军旗。
是沈字。
是沈昭旧旗。
也是站在旗前的沈韫。
她那么年轻,伤病未愈,甚至不能久立。她不懂亲自冲阵,压不住军中骄兵,也没有沈恪那样马上杀出来的威望。
可她一站到沈字旗下,许多兵便仍然低下头去。
梁崇义忽然明白,陈皆为什么让他记住那句话。
将军是沈节帅的兵。
这句话能给他名分。
也能把他拴住。
沈韫没有回头,却像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轻声道:“梁将军。”
梁崇义收回目光。
“在。”
“回信。”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他耳中。
“告诉李钊。”
“沈字帅旗已在军前。”
“请他开门。”
梁崇义沉默片刻,终于叉手。
“是。”
这个“是”字落下时,他自己都听见了其中的迟疑。
不是不愿。
是忌惮。
因为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手里有两万人,可这两万人心里,还埋着一个沈字。
而沈韫,正站在那个字下面。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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