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 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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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边松柏苍黑,枝上还挂着未化尽的雪。石阶湿滑,白幡在祠堂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队不肯散去的兵。
看祠的老卒认得沈韫,远远便站起来:“沈娘子。”
沈韫点头:“今日有人来过?”
“有。”老卒道,“城南王老太太来过,说孙儿病好了,给节帅还愿。还有几个军户,也来烧过纸。”
他说完,又往魏王身上看了一眼。
沈韫道:“这是魏王殿下。”
老卒怔了一下,急忙要跪。
魏王上前一步,扶住他:“老人家不必。”
老卒被他扶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退到一旁:“祠里风大,香不好点,殿下小心。”
魏王道:“多谢。”
祠堂不大。
沈昭尸骨不在这里,岘山祠堂里埋的,不过是他生前几件旧物,一片衣冠,一点襄阳人不肯放下的旧念。
可许多时候,活人拜的不是尸骨,拜的是不肯散的心。
沈韫取香,点燃。
魏王跟在她身后,也取了三炷。
沈韫跪下时,魏王没有迟疑,也在她身侧跪了下去。
护卫退到山门外,殷亮站在石阶下,崔嬷嬷没有上来。她停在半山腰,只远远望着祠堂的方向。她说,今日是娘子向父母辞行,她一个老奴,不该抢在前头。
可沈韫知道,她其实是不敢上来。
沈夫人的墓就在祠堂侧面。
崔嬷嬷跟了沈夫人半生,走到这里,怕是多看一眼都难受。
香烟往上升。
沈韫举香过额。
“阿爷,阿娘,阿兄,我又要去长安了。”
风把烟吹散,又卷回来。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沈昭第三次接到诏书。那时候襄州还是满城春花,她跪在宣忠堂里,说属下山南东道留后沈韫,愿入长安。
那次她去长安,是为沈氏做人质。
这一次她去长安,是替沈氏讨债。
两人起身后,沈韫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山下的襄阳。
暮色压着汉水,城中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城门、街巷、军营、码头,都在寒风里慢慢有了光。
魏王站在她身旁:“孤少时见过沈节帅。”
沈韫侧头看他。
魏王望着祠堂里那几炷香:“那时他入宫朝贺,正是正值壮年的时候。紫袍金玉带,站在殿下,礼数没有半点错处。可他一抬眼,孤那是还小,但也觉得,原来臣子也可以强到这种程度。”
沈韫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后来永安八年,他押裴茙入京,孤又见过他几次。那时他已经老了,白发,旧伤。可他坐在兵部,坐在中书,满堂人都知道长安在试他的骨头,他自己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却还在笑。”
山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
魏王道:“笑得像满堂人都在同他饮宴,而不是要他性命。”
沈韫垂下眼。
这倒像沈昭,越到危险时,越要笑得好看。仿佛谁先沉脸,谁便输了半局。
魏王看向祠堂后那座衣冠冢。
“来之前,孤还想着,山南东道胆子真大,竟敢为朝廷旧案里的人修祠。今日才知道,沈昭为何能得人心。”
沈韫道:“我阿爷和阿兄打仗厉害。”
“不只是打仗。”魏王道,“能打仗的人不少。能让自己死后,满城的人都还惦记,不容易。”
沈韫沉默了一下:“阿爷也不是圣人。”
“孤知道。”
“他杀过人,护过短,犯过错,也有许多不肯让步的地方。”
“那才是人。”魏王道,“庙里塑的金身不是人。人会错,会怒,会偏心,会算计。可若一个人活着时,让许多人有饭吃,有兵可依,有冤能诉,死后便有人愿意给他点一炷香。”
沈韫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很会说话。”
魏王笑了笑:“不是会说,是今日看见了。”
山风吹过,两人衣袖都被吹起。
过了一会儿,魏王忽然道:“沈韫,孤也有一点对天下的意思。”
他说得平静,像终于把一柄藏了很久的刀,放在了供案前。
沈韫没有立刻答。
祠堂前白幡翻动,香灰被风吹散几粒。
她看向魏王:“殿下知道这话若传出去,是什么罪吗?”
“知道。”
“那为何在这里说?”
魏王望向祠堂内的灵位:“因为沈昭曾握过一方生民。他有兵,有名望,也有机会走更远。可他最后还是归了朝廷。孤想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若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孤今日这句话。”
沈韫静了一瞬。
然后她道:“我阿爷大约会先问殿下,兵粮从哪里来。”
魏王怔了怔。
沈韫继续道:“兵从哪里来,人听谁的,钱粮走哪条道。太子党怎么除,宦官怎么压,圣人若疑你,你跪着忍,还是站起来反?诸镇若观望,你给他们好处,还是给他们刀?”
她顿了一下,语气极淡:“若这些都没想清楚,阿爷大概还会问一句,殿下是想要天下,还是想要天下知道你委屈?”
魏王望着她,忽然笑了。
“像沈节帅会说的话。”
“不够像。”沈韫道,“我阿爷说得会更难听。”
“会怎么说?”
沈韫看着山下的襄阳灯火,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他会说,想坐那把椅子,先别把自己当故事里的明君。明君是史官写出来的,活人要先会发粮、会杀人、会把脏水咽下去还不皱眉。殿下若连这点都嫌难看,趁早回宫做个清贵王爷,别来祸害天下。”
魏王笑意淡了一点。
那个在兵部堂上笑着说话、却叫满堂郎官都不敢抬头的老节帅,仿佛真的隔着一座祠堂,借沈韫的口,把刀递到了他面前。
沈韫声音很冷静:“殿下若只是有一点念头,趁早收了。若真要走这条路,便要知道,长安的路不比襄阳山道平。殿下要用我,我会替殿下谋。该争的争,该杀的杀,该脏的地方,我也不会劝殿下干净。”
魏王看向她。
沈韫道:“但我也有一句话说在前头。”
“你说。”
“我不是魏王府养出来的人。”沈韫道,“我姓沈。我的父亲死于圣人猜忌,我的兄长死于朝局倾轧,我的母亲死在襄州乱局里。我随殿下入长安,是因你我眼下同路,不是因为我忘了自己从哪里来。”
魏王没有说话。
沈韫继续道:“殿下若有一日也坐到高处,开始觉得功高旧臣碍眼,觉得不肯低头的藩镇该除,觉得知道太多的谋臣该闭嘴,那么到那一日,我未必还站在殿下身边。”
风声忽然大了。
祠堂前的白幡被吹得笔直。
魏王沉默很久。
他没有说“孤绝不会如此”。
那种话太轻,压不住岘山的风,也压不住沈昭祠前的香火。
他只道:“若真有那一日,你先提醒孤。”
沈韫看他:“若提醒无用呢?”
魏王道:“那便是孤留不住你。”
沈韫低头笑了一下。
“殿下比我想得清醒。”
魏王道:“清醒未必是好事。”
“眼下是。”
香烧到了尽头。
沈韫转身,对着祠堂又行了一礼。
魏王也跟着行礼。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半山腰处,崔嬷嬷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火很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始终没灭。
沈韫走到她面前。
崔嬷嬷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山上风冷,娘子也不知道多系一道带子。”
沈韫低声道:“嬷嬷。”
崔嬷嬷应了一声:“嗯。”
沈韫看着她。
很多话到了嘴边,又都说不出来。
她的父亲、母亲、兄长都在这座山上。韩璋、庞充、梁崇义、薛南阳,她的师长们,都留在襄阳。
那个救过她的谢长宁远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身边还能被称作家人的,只有崔嬷嬷。
崔嬷嬷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把风灯递给她,腾出手来,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
“娘子别怕。”崔嬷嬷说,“老身跟着你。”
沈韫喉间微微一涩。
她想说自己不怕。
可崔嬷嬷已经拍了拍她的手背。
“怕也不丢人。夫人从前也怕。节帅出征,她夜里睡不着,第二日照样把家里上下管得谁也不敢偷懒。”
魏王站在一旁,没有打断。
他看着崔嬷嬷替沈韫理衣襟,看着那个在祠堂前能与他谈天下、谈刀柄、谈君臣相疑的人,此刻低着头,任一个老嬷嬷替她把披风带子系紧。
那一刻,魏王忽然明白,沈韫并不是没有软处。
次日辰初,襄阳城门大开。
薄雪化尽,城外泥水未干。天色灰青,寒风刮过旌旗,旗面猎猎作响。
梁崇义夫妇亲自送到城外。庞充没来,只派人送了一坛酒,说沈韫若在长安站稳,回来时他再开坛。陈皆押文书在后队。殷亮骑马随在沈韫身后,背挺得很直。
韩璋站在城门下。
他没有穿甲,只着深色圆领袍,腰间佩刀。右肩旧伤遇寒会疼,他却站得笔直。
沈韫勒马停在他面前。
韩璋看着她,许久才道:“进奏院修好了,也不是从前那个地方。”
沈韫道:“我知道。”
“长安也不是从前那个长安。”
“我也知道。”
韩璋看着她:“你也不是从前那个你。”
沈韫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韩叔,这句不用特地说。”
韩璋的眼睛红红的:“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没钱了就写信回襄阳,别在长安委屈自己。”
沈韫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城门哭的沈昭。
“韩叔……”
韩璋后退一步,叉手行礼,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几根白发。
这一回,他没有叫韫儿。
“沈大人,一路平安。”
二月初七,襄阳城外没有春花,也没有橘子。只有冷风、泥水、送行的兵,和城墙上一双双沉默望来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长安时,满城春花。
那时父亲还在,兄长还在,母亲还在。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不。
也不是没有。
崔嬷嬷在车里,韩璋在城下,襄阳在身后,岘山的香火还没断。
“娘子,该走了。”婢女春芜轻轻唤了一声。
沈韫翻身上马,转身喊道:
“梁叔!韩叔!守好襄阳!”
队伍启行。
车轮碾过泥水,马蹄声向北而去。
魏王骑马走在沈韫身侧。远处官道通向长安,天色低沉,像一张还未落笔的旧诏。
沈韫没有回头。
她又看了一眼北方。
长安曾经杀了她一次。
可惜没杀成。
如今她要回去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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