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残村遇老知边患 废驿听风藏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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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缓缓靠上南岸渡口,老旧木船板与青石码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王曼路扶着嘉月踏上岸,脚下泥土带着河水浸润的湿软,混着野草与腐叶的腥气扑面而来。南岸风光与北岸截然不同,山势愈发陡峭连绵,林木密不透风,官道两旁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几乎要将狭窄的路面彻底吞没。远处层峦叠嶂隐在淡灰色云雾里,透着一股未经开化的蛮荒与苍凉,连风里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里已然深入南朝南州边境,距离中原腹地越来越远,受蛮族劫掠与战火荼毒的痕迹也愈发深重。方才在渡船上远远望去,便可见南岸田野比北岸更为荒芜,连片良田尽数抛荒,野草疯长到齐腰深,看不到半分春耕的痕迹,连零星耕作的农人都难觅踪影。
二人背着行囊,沿着坑洼不平的官道继续南下。晨风吹过松林,掀起阵阵松涛,却听不到半点鸡鸣犬吠,也看不到村落炊烟,四下里静得可怕,只有脚下踩踏碎石的脚步声,在空旷山野间孤零零地回荡。
嘉月下意识往王曼路身边靠了靠,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幽深密林,轻声说道:“这里比北岸还要荒凉,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会不会有盗匪潜藏在林子里?”
王曼路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常,神色凝重几分,将嘉月护在内侧,脚步放缓,沉声说道:“南州本就多山少田,又紧邻南滇诸国与西羌部落,边境常年战乱不休,盗匪也比中原各州更为猖獗。我们多加小心,尽量走在官道中央,不要靠近两侧密林,若是遇上异常,立刻退避。”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行囊中取出王府临行前赠予的短刀握在手中。这把短刀虽算不上神兵利器,却也打磨得锋利,能壮几分胆气。嘉月也暗自凝神,指尖微微收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一路小心翼翼前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一座村落的轮廓。远远望去,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错落分布在缓坡之上,只是所有房屋都门窗紧闭,院墙坍塌破败,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枝桠光秃,挂着几片残破的灰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萧索。
“前面有个村子,我们进去歇歇脚,讨碗水喝吧。”嘉月望着那座村落,轻声提议。奔波大半个上午,二人早已口干舌燥,也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顺便打探前方路况。
王曼路点了点头,带着嘉月缓步朝村口走去。越靠近村落,心中不安便越发强烈。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听不到人声,听不到犬吠,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村口土路两旁长满杂草,路面布满碎石与枯枝,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走过。
走进村内,眼前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家家户户院门都敞开着,有的被暴力撞破,门板歪斜靠在墙上;院内桌椅板凳散落一地,布满灰尘与蛛网;不少房屋墙壁上留着深可见骨的刀砍斧劈痕迹,地上隐约可见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墙角还散落着破碎的陶碗与孩童的玩具,显然这里不久前曾遭受过惨烈的劫掠与屠戮。
“这村子……好像被人洗劫过了。”嘉月看着眼前惨状,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忍。
王曼路面色沉重,缓缓点头:“看这痕迹,应该是半月之内发生的事。要么是边境蛮族越境劫掠,要么是山野盗匪进村行凶。可怜这一村百姓,不知还有几人能活下来。”
二人沿着村内土路缓缓前行,一路所见皆是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曾经的家园变成一片废墟,往日烟火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死寂与悲凉。就在二人以为整个村子都已空无一人之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一间破旧茅草屋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惊,小心翼翼朝着那间茅草屋走去。茅草屋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阳光透过破洞洒进屋内,照亮了昏暗的空间。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只有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石块垫着,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正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老妇人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戒备,紧紧抱住怀中孩童,颤声说道:“你们是谁?不要过来!不要伤害我的孙儿!”
王曼路连忙停下脚步,放缓语气,温和说道:“老丈莫怕,我们只是赶路的行人,途经此地,想讨碗水喝,并无恶意。”
老妇人仔细打量二人许久,见他们衣着朴素,神色和善,不似凶神恶煞的盗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眼中戒备褪去几分,却依旧紧紧抱着孙儿,声音沙哑说道:“水……水缸里还有点水,你们自己倒吧。这村子……已经没人了。”
王曼路走到屋角水缸旁,见缸里果然还有小半缸浑浊的水,便取过旁边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倒了两碗水,递给嘉月一碗,自己喝了一口,又转身看向老妇人,轻声问道:“老丈,这村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听到这话,老妇人眼中瞬间蓄满泪水,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哽咽着说道:“是蛮族……是边境的蛮族蛮子啊!十二天前,一群蛮族骑兵突然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里的青壮年三年前就被官府抓去当兵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根本无力反抗。”
“他们杀了好多人,把村里的粮食、牲畜全都抢走了,还放火烧了半个村子。我儿子儿媳为了护着孙儿,被蛮子一刀砍死在院门口。我抱着孙儿躲在柴房的地窖里,整整躲了三天三夜,等蛮子走了才敢出来,全村就剩下我们祖孙俩了。”老妇人越说越伤心,抱着孙儿失声痛哭起来。
怀中孩童似乎被奶奶的哭声吓到,也跟着哇哇大哭,小脸蜡黄蜡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小猫一样。
嘉月看着祖孙二人凄惨模样,心中一阵酸楚,连忙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随身携带的麦饼,递到老妇人面前,柔声说道:“老丈,您先别哭了,这里有些干粮,您和孩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老妇人看着嘉月递过来的麦饼,眼中满是感激,颤抖着双手接过,哽咽着说道:“谢谢……谢谢你们好心人。自从村子被劫后,我们已经五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家里的粮食都被蛮子抢走了,只能挖点野菜充饥,这孩子都快饿坏了。”
她掰了一小块麦饼,小心翼翼喂给孙儿,孩童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打嗝。老妇人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继续说道:“这几年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官府年年征兵征粮,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种地的收成还不够交赋税的。如今蛮族又时常越境劫掠,杀人放火,官府的军队却从来不见踪影,只会躲在州城里欺压百姓。我们这些老百姓,真是活不下去了啊!”
“听说南边的仗打得更凶了,羌族和南滇的那些土司联合起来,攻破了好几个县城,杀了好多人。好多人家都拖家带口往北边逃,可北边也不太平,到处都是盗匪,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啊。”
王曼路静静听着老妇人的诉说,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他在书卷中读过边境战乱的记载,也听过府城文人谈论民间疾苦,可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亲耳听到一个普通百姓的血泪控诉时,那种冲击与震撼,是任何文字都无法比拟的。
南朝立国已有百余年,曾经也有过国泰民安的盛世光景,可如今却朝政腐败,党争不断,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边境军备废弛,将士贪生怕死,面对蛮族、羌族的入侵节节败退,只能任由外敌蹂躏国土,残害百姓。
堂堂中原王朝,竟沦落到这般地步,怎能不让人心痛,不让人愤慨。
他看着老妇人祖孙二人孤苦无依的模样,心中满是悲悯,又从行囊中取出大半干粮,还有一些临行前准备的治伤草药,放在桌上,说道:“老丈,这些干粮和草药您都留下吧。草药可以治些刀伤磕碰,您和孩子多保重身体。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就不多打扰了。”
老妇人看着桌上的干粮和草药,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磕头道谢:“谢谢好心人!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活菩萨啊!”
王曼路连忙扶起老妇人,轻声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您好好照顾孩子,若是实在待不下去,就往北边徐州方向去,那里离边境远些,或许能寻个安稳的地方落脚。”
辞别老妇人,二人走出茅草屋,继续沿着村内土路前行。方才的所见所闻,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二人心头,让他们再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嘉月看着路旁残破的屋舍,想着老妇人祖孙二人凄惨的遭遇,眼眶微微泛红,轻声说道:“这乱世之中,百姓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蛮族烧杀抢掠,官府不管不顾,他们连最基本的活下去都这么难。”
王曼路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无尽的无奈与悲愤:“朝政腐败,军备废弛,世家只知争权夺利,官吏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蛮族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入侵劫掠,就是看透了南朝的虚弱。若是朝廷能励精图治,整顿军备,体恤民生,何至于让外敌欺辱到这般地步。”
“我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取功名,不负恩师教诲,也为自己争一口气。可一路走来,看了这么多民间疾苦,我才明白,读书的真正意义,是为了将来能有能力改变这一切,能让这些受苦受难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他的语气坚定,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方才的悲愤与无奈,都化作了心中更加强烈的求学之志。
嘉月看着他坚定的侧脸,心中也生出几分敬佩,轻声说道:“你一定会做到的。等你将来学有所成,金榜题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官,为百姓做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以前总觉得母亲教给自己的武艺,只是用来绝境自保的本事,可一路走来,看到那么多手无寸铁的百姓任人宰割,她忽然觉得,这身武艺或许还能做更多的事。只是她生性内敛,并未将这份心思说出口,只默默记在心底。
二人走出村落,重新踏上南下的官道。午后阳光渐渐变得炽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二人心头的沉重。一路前行,沿途又看到了不少荒废的村落,还有倒毙在路边的流民尸体,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骨瘦如柴,无人收殓,只能任由野狗啃食,景象愈发凄惨。
偶尔能遇到三五成群的流民,拖家带口向北逃亡,一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看到王曼路与嘉月背着行囊向南而行,都投来诧异又怜悯的目光,仿佛在看两个自寻死路的傻子。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驿站。驿站院墙早已坍塌,房屋也破败不堪,屋顶漏着天,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显然已经废弃多年。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这里已是唯一能遮风避雨的落脚之地。
王曼路与嘉月走进驿站,简单清理出一间相对完好的房间,又捡了些枯枝败叶,在屋内生起一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屋内的阴冷与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二人围坐在篝火旁,简单吃了些干粮,正准备歇息,忽然听到驿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二人心中一紧,立刻站起身,熄灭篝火,躲在残破的窗户后,警惕地向外望去。
只见驿站外走进来七八名身着破烂军服的士兵,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有的胳膊缠着染血的布条,有的腿一瘸一拐,手里的兵器也残缺不全,刀鞘开裂,长矛断了半截,显然是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残兵。
他们走进院子,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唉声叹气,满脸的疲惫与绝望。
“他娘的,这仗根本没法打了!羌族蛮子太凶悍了,一个个悍不畏死,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刚一交手就败下阵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士兵骂骂咧咧地说道,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不是嘛,将军们一个个贪生怕死,躲在后方指挥,让我们这些小兵往前冲,死了多少弟兄啊。昨天那场突围战,我们营三百多人,就剩下我们七个逃出来了,其他人全死在战场上了。”另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唉声叹气地说道,声音里满是悲凉。
“听说南州刺史三天前就带着家眷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跑了,连州城都不要了。现在南边乱成一团,到处都是蛮子,到处都是死人,我们就算逃回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照样要被抓去当兵,继续送死。”
“我听说啊,最近山里不少溃兵都落草为寇了,专门劫掠过往行商和附近村落。反正当兵也是死,当盗匪也是死,倒不如落草为寇,还能快活几天。”一个年轻士兵忽然开口说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嘘!小声点!别乱说!要是被官府听到了,可是要杀头的!”络腮胡士兵连忙制止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道,当兵还真不如当盗匪。至少当盗匪能吃饱饭,不用去战场上送死。”
躲在屋内的王曼路与嘉月听到这话,心中皆是一沉。溃兵落草为寇,本就受过军事训练,比寻常山野盗匪更为凶悍,若是遇上,定然更加凶险。看来南州境内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混乱得多。
那些士兵又聊了一会儿战场的惨状,抱怨了几句朝廷的腐败和将军的无能,便一个个靠着墙壁,沉沉睡去。院子里很快就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狼嚎声。
王曼路与嘉月回到篝火旁,重新点燃了一小堆火。火光映照在二人脸上,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没想到南州局势已经乱成这样了,连刺史都弃城逃跑了,溃兵还落草为寇。”嘉月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我们接下来的路,怕是会更加难走。”
王曼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是啊,前方不仅有蛮族劫掠,还有溃兵为匪,凶险重重。但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没有回头的道理。云渺谷在南州极南的深山里,越是偏僻的地方,反而越能避开战乱与匪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晚我们轮流守夜,不要睡得太沉。这些溃兵虽然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人心难测,难保他们不会见财起意。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立刻出发,尽量避开人烟稀少的地方,早日赶到云渺谷。”
嘉月点了点头,说道:“你先歇息吧,前半夜我来守夜。我身手比你好,若是有什么动静,也能及时应对。”
王曼路没有推辞,他知道嘉月身怀武艺,守夜确实比自己合适。他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白天遇到的老妇人祖孙,那些破败的村落,倒毙路边的流民,还有残兵们口中惨烈的战事。南朝的江山,已然风雨飘摇。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漂泊求学的寒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这乱世山河,竟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但他没有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他一定要顺利抵达云渺谷,拜入隐士门下,潜心求学,磨练自己。不仅要学好经义策论,还要强身健体,修习防身之术。等到学有所成,便重返朝堂,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整顿吏治,安抚民生,抵御外敌,还天下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安稳。
夜色渐深,废弃的驿站里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带着山野的寒意,也带着远方战场的血腥气息。
嘉月坐在篝火旁,目光警惕地望着窗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防身的短匕。她看着跳动的火焰,心中思绪万千。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在等待着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这身武艺能护着二人走多远。但她知道,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就不会害怕。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会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那些残兵便早早起身,离开了驿站,朝着北方逃去。王曼路与嘉月也收拾好行囊,走出了废弃的驿站。
朝阳从东方山峦间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苍茫大地上,驱散了昨夜的黑暗与寒冷。
二人望着南方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是云渺谷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前路依旧漫漫,充满了未知与艰险,边境的战火、潜藏的盗匪、落草的溃兵,都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但他们没有退缩,彼此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勇气。
“我们走吧。”王曼路轻声说道。
嘉月点了点头,与王曼路并肩而行,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古道。 目标编号034
历史军事小说之南朝曼路行 第七十二章 残村遇老知边患 废驿听风藏溃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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