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酒话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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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栖霞院。
柳汀月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秀丽,风韵犹存。但到了这个年纪,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那些经年倦色。
“王爷今夜……歇在何处?”
大丫鬟玫月走近,手法娴熟地替她篦发,轻声道:“回娘娘,王爷宿在承德殿西阁,说是有紧急公务,谁也不得打扰。”
柳汀月冷笑一声,伸手抚了抚眼尾的细纹。
“是怕我打扰吧。”
这些年来,谢平章来栖霞院的次数越发少了。有时候她想,是不是自己老了,不中看了,他才连敷衍都懒得了。可转念一想,他又何曾正眼看过她?
当年她拿卫家秘密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侧妃的名头,和这满院子的空落。
“谢家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柳汀月眼睛半闭,声音懒洋洋的,“老的薄情寡义,吃干抹净不认账。小的为了护一个野丫头,竟连先王妃的体面都不要了。”
玫月手一抖,篦子刮过头皮,扯断了两根发丝。她慌忙跪下:“娘娘恕罪。”
“起来。”柳汀月不耐地摆摆手,从镜中瞥她一眼。
“刘嬷嬷那边,可有消息?”
“回娘娘,刘嬷嬷被世子爷杖责二十,抬去绣衣司的时候,已去了半条命。绣衣司再提她过堂,站都站不稳……”玫月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想法子处置了她?她知道太多栖霞院的事,万一……”
柳汀月扫她一眼,目光寒了几分,“她能知道什么?翻来覆去也就那点子鸡毛蒜皮。再说,谢老二正愁没借口拿捏我呢,巴不得我往里撞。”
玫月噤声。
柳汀月收回目光,冷冷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坯子,竟有这般手段,勾得两位爷同时为她出头。她当九锡王府是什么地方?当谢家的儿子是什么人?由得她这般恣意骑墙。”
玫月低下头。
柳汀月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李夫人那日的话——眉眼间的神韵,与卫家阿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莫非,她真是卫吟昭?
不,不可能。
且不说两张脸全然不同,就说卫家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养得何等清高矜贵,怎会去做那低三下四、讨好男子的勾当?
她至今仍记得嫂嫂卫明珂的嘴脸,捧着一本《卫氏家训》傲气凛人——
“女子当自立,不附庸于夫权。”
多清高啊。
多可笑啊。
女子自立说得容易。
卫家女不会懂,她千辛万苦才能成为谢平章的侍妾,她忍辱负重才能诞下一个儿子,还偏生是个福薄的,一场高热便要了命。到头来使尽手段,她也只落得一个闺女,谈什么自立?不做附庸如何活下去?
想到女儿婉宁,她心头一软,又涌上一股无名火。
“不成器的丫头,整日就知道逗猫弄狗,也不知随了谁。”
她说着将串珠往妆台一甩,磕出一声闷响。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蔡嬷嬷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玫月手里接过篦子,一面篦发一面低声道:“老奴倒有个主意。”
柳汀月从镜中看她,“说。”
蔡嬷嬷压低声音,“与其费心思查她是不是卫家的,不如先试试她,是不是沈家的?”
柳汀月抬眼,看着她。
蔡嬷嬷道:“骟匠这活儿,可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这行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装不出来。一试便知深浅。”
“如何试?”柳汀月淡声问。
“娘娘。”蔡嬷嬷凑近了些,说得阴险,“婉宁郡主不是快过生辰了么?王爷从南边弄来了两只名贵的狮子猫,昨儿刚到的,原说要请外头的骟匠来去势。娘娘不如把这事儿交给沈刺儿……”
她顿了顿,观察着柳汀月的脸色。
“她若是沈刺儿,骟牲口是看家本事,自然不在话下。她若不是——不用娘娘动手,世子爷就会处置这冒牌货。”
柳汀月转过身。
看着蔡嬷嬷,目光停留了很久,冷冷一笑。
“我看嬷嬷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一把夺过篦子,对着镜子哼声,“世子刚把人收到知微居,我就让她去给猫去势,传出去像什么话?旁人会说本侧妃容不下世子的人,故意刁难。”
蔡嬷嬷一听慌了神,腿一软险些跪下。
“娘娘恕罪……是老奴思虑不周。”
“罢了。你的法子倒是讨巧,只可惜时机不对。”
柳汀月瞥她一眼,“先把那两只猫儿挪到栖霞院来养着,养出个模样来,待郡主生辰,才好派上用场。”
-
这天夜里,谢云烬来了耳房。
没空手,拎着两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烈酒。
“庆贺一下。”他将酒杯斟满,推给刺儿一杯,自己先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他那线条利落的下巴淌下来,滑入衣领里,模样又野又劲。
刺儿没动:“庆贺什么?”
“庆贺你搬进知微居,成了世子爷的房里人。”谢云烬把房里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在她脸上剜了一下,“这一步走得漂亮,值得喝一杯。”
刺儿掀了掀眼皮,把酒推回去,“要歇了。不喝。”
谢云烬啧声,“得了世子爷宠幸,这就端起架子来?还是怨我来得晚了,等我哄你呢?”
刺儿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很烈,辛辣的热流直冲喉头,呛得她低咳起来。
谢云烬低笑,“王府里头,不会喝酒可不成。”
刺儿没接话,把酒杯搁在桌上。
“刘嬷嬷审得如何?”
“嘴硬。”谢云烬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口咬定金线是柳氏赏给她绣佛经的,追问金线有无外流、可与旁人牵扯,一概装傻充愣,半个字不肯多吐。”
“她那独子在柳氏手上攥着,便是打死她,也不敢攀咬。”
谢云烬唇角轻扬,“柳氏是个老毒物了,即使当真是画皮案的黑手,也不会傻到把秘密告诉刘嬷嬷这种软骨头。”
刺儿嗯声,“单凭一截金线,也扳不倒她。”
“无妨。”谢云烬晃了晃酒杯,“谢沉给的二十杖,足够柳氏好好思量了。你这罪,也算没白受。”
刺儿垂眼慢慢抿酒,像在品尝什么。
谢云烬忽然前倾身子,逼近几分:“你可知这知微居的来历?”
刺儿抬眼。
谢云烬戏谑道:“那是专门拨给世子内眷的居所。今年采选前还特意扩容过,本以为会住进一院子美娇娘,如今倒好,独独留了你一人。”
刺儿笑了笑,没接话,就着酒杯慢慢地饮。
谢云烬把玩着酒杯,黑眸半眯着,探究又玩味。
“我那兄长,做事向来恪守礼法,难搞得很……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二爷不要高兴太早。”刺儿想起谢沉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淡淡摇头,“世子此举,未必是情意。只怕另有所图。”
谢云烬挑了挑眉,眸色更深了几分,“你此前托我寻访的人,已有下落。交代办的事,也尽数办妥。如今局面全如你所愿,接下来,你如何行事?”
“坐等风起。”
刺儿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酒水一路烧到心窝,她脸颊飞起两团红霞,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总归……不会让二爷白忙活一场。很快,世子院就会热闹起来……不,不是世子院,是整个九锡王府。”
谢云烬哼声,笑容松快了些,“我倒要看看,你能搅起多大风浪。”
屋内烛火摇曳,明暗不定。
刺儿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直视谢云烬。
“画皮案……与谢沉有无牵扯?”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为何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刺儿平静的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云烬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开口。
“谢沉啊……他想做个好人。”
“听起来倒是难得。”刺儿轻笑。
“可惜生在谢家。”谢云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满是嘲弄,“身为九锡王嫡子,从出生就陷在泥潭里。谢平章的儿子,做不成好人。”
“那你呢?”刺儿看向他,“同样身在泥潭,又算什么?”
“我自然不是好人,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好人。”谢云烬收敛戏谑,语声转冷,“九锡王府不需要好人,只要能杀人的刀,能咬人的狗,能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梯子。唯独容不下干干净净的好人。”
刺儿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九锡王权倾朝野,以辅政之名代天子行政,可他终究不是皇帝……
谢平章要名正言顺,要椅子坐得稳当,就必须要拿到《龙骨图谶》,拿到传国玉玺。那是正统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凭证。因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血流成河,背上千古骂名,也绝不会收手……
而谢平章教出来的两个儿子,当然不会是心慈手软的好东西。
刺儿就着酒意,歪头睨他一眼,“那二爷是狗还是刀?”
“我是你爹……”
“二爷醉了。”刺儿没有生气,声音也带了几分醺懒,“我爹是赘婿,活着时没那么体面,死得也早。二爷莫要乱认亲戚。”
“那我入赘给你……往后你爹的牌位边上,给我留个位置。”
刺儿懒洋洋地莞尔,摊开手,“伺候酒疯子,得加钱。”
“钱算什么?”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戏谑地挑了挑眉,满不在乎。
“爷的命都可以给你……想要么?”
刺儿任他攥着,静静地看着他。
“我又不开当铺,拿你命干什么?下酒都嫌臊。”
“嘴这么毒……”谢云烬目光落在她唇上,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停了很久,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下巴,松开了手。
“谢沉可不会像我这么惯着你。”
他慢慢的,站起身离开,漫不经心地向后摆了摆手。
“柳汀月那边我会盯着……等你好消息。”
刺儿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壶酒。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辣。还是辣。
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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