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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名字叫楠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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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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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组第一天,楠蕴在化妆间坐了两个半小时。

    秦昭宁前期的妆容要求很高——要天真,但不能傻;要娇俏,但不能腻;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姑娘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但不招人烦。化妆老师在她脸上反复调整,粉底的厚度、眉形的弧度、唇色的深浅,每一样都试了好几个版本。楠蕴安静地坐着,任由化妆刷在脸上扫来扫去。

    化妆老师是个话痨,一边调色一边念叨:“你皮肤底子不错,但黑眼圈太重了,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剧本了?你们这些年轻演员都一个毛病,仗着年轻可劲儿造。”楠蕴乖乖认错,然后继续在脑子里过着今天的戏。

    今天是秦昭宁出场的第一场戏。剧本上写的是:秦昭宁在后花园里扑蝴蝶,姐姐从回廊经过,停下来看她。秦昭宁扑到蝴蝶,兴冲冲地跑过去给姐姐看,姐姐笑着帮她理了理鬓角,说“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很简单的一场戏。但楠蕴知道,这是秦昭宁这个人物的底色——后面所有的黑化,都是从这里的纯真开始的。如果这个“纯”没立住,后面怎么变都不可信。

    化完妆,楠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梳着双鬟,眉间点了一朵小小的花钿。她的眼睛被化妆师画得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只刚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小动物。

    那是秦昭宁。

    楠蕴对着镜子做了个笑的表情。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笑的时候有梨涡。是化妆老师给她打了点阴影,把它们勾出来的。

    “好看。”化妆老师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去吧,导演在等了。”

    片场已经准备就绪。后花园的场景搭了一个实景——真花、真草、真的假山石,水池里还有几条锦鲤在游。灯光组在花丛后面架了两个大灯,模拟午后的阳光。楠蕴站在场景边缘,听到导演从监视器后面传来的声音:“各就各位。”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画面。

    “Action。”

    秦昭宁提着裙角,在花丛里追一只蝴蝶。那只蝴蝶当然不是真的——后期会加特效——但楠蕴的眼睛追着一个不存在的目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忽远忽近。她的脚步轻快而散乱,完全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步伐。她撞到了一丛月季,花瓣扑簌簌地落了她一身,她也不在意,随手拍了两下,继续追。蝴蝶飞高了,她踮起脚尖去够,够不着,嘴角一撇,有点委屈。但她没有放弃,绕到假山石的另一边,悄悄探出头——蝴蝶停在一朵牡丹上。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双手猛地一合——“扑到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捧着并不存在的蝴蝶,转身就跑。跑了没几步,她在回廊前停下。姐姐站在廊下,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裙,正看着她笑。秦昭宁提起裙角跑过去,双手小心翼翼地合拢着,献宝似的递到姐姐面前:“姐姐你看!我自己抓的!”她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骄傲,还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演姐姐的女演员——今年的准一线小花——看着她笑了一下,伸出手帮她理了理散落在鬓角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在照顾自己不懂事的妹妹。楠蕴被这个动作带得更入戏了,她微微低下头配合姐姐的手,嘴里还在念叨:“我想养在屋子里,给它做一个笼子——”

    “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姐姐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秦昭宁皱了一下鼻子,但嘴角是翘的。

    “Cut。”

    楠蕴从戏里出来,第一反应是去看监视器的方向。导演正在回放刚才那一条,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旁边有人叫她:“那个谁——秦昭宁——来补个妆。”

    楠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秦昭宁”叫的是自己。

    她跑到化妆老师面前,化妆老师拿粉扑往她鼻尖上按了两下,她嘴里还在嘟囔刚才那场戏的细节:“我跑的时候裙子好像踩了一下,刚才那条要不要重来?”化妆老师把她脑袋掰正了别乱动。

    旁边演姐姐的演员正好路过,听到她的话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楠蕴赶紧站起来:“老师好。”对方笑了一下:“别叫老师,叫姐就行。刚才那条挺好的,扑蝴蝶那个动作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导演安排的?”

    “我自己想的,”楠蕴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她从小扑到大,应该很有经验。”

    姐姐点点头,没再多说,但走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前期的戏拍得很顺。秦昭宁的天真烂漫对楠蕴来说并不难——她把自己性格里最亮的那一面无限放大,像把一盏灯的亮度调到最大。花丛扑蝶、闺中撒娇、和丫鬟斗嘴输了就耍赖、偷吃点心被姐姐抓包立刻装无辜。导演对她的要求不多,更多的是在控制她的节奏——有时候楠蕴会演得太跳,导演就说“收一点,你是大家闺秀,不是野丫头”。有时候楠蕴会演得太乖,导演就说“放一点,她还小,不用那么规矩”。楠蕴就在收放之间反复找平衡。

    拍秦昭宁和丫鬟斗嘴那场戏时,现场笑场了好几次。剧本上写的是秦昭宁非要吃冰镇的酸梅汤,丫鬟拦着说姐姐不让吃太多凉的。秦昭宁先是嘴硬说姐姐最疼我了,丫鬟不为所动。她又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拉着丫鬟的袖子摇啊摇,丫鬟还是不动。最后她往榻上一倒,拿团扇盖着脸说我死了。

    楠蕴演到最后那句“我死了”的时候,语气之哀怨、动作之浮夸,把演丫鬟的演员直接逗得笑场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也绷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丫鬟笑场了,重来。”演丫鬟的演员赶紧调整状态,楠蕴拿团扇遮着脸,在底下闷声说“我的错我的错”。

    第二次拍的时候,丫鬟憋住了。秦昭宁倒在榻上,团扇盖着脸,沉默了大概三四秒——导演没有喊卡。楠蕴即兴加了一个小动作:她把团扇从脸上拿下来一点点,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丫鬟,看丫鬟还是不为所动,又把团扇啪地盖回去。

    “过了。”导演说,“团扇那个小动作留着。”

    这种戏让楠蕴很开心。不是那种“演了一个好角色”的开心,是更单纯的、属于秦昭宁的开心。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角色了。秦昭宁和她之前演过的小秋完全相反——小秋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秦昭宁把一切都写在脸上。小秋的沉默是她的铠甲,秦昭宁的天真是她的全部。但楠蕴知道,这个天真不会持续太久。

    转折的第一场戏,是秦昭宁偷听到姐姐和谋士的对话。

    这场戏导演拍了整整一下午。不是楠蕴的问题,是导演对光影的要求特别高。这场戏发生在黄昏的祠堂里,秦昭宁偷偷溜进去想给父亲的牌位上香,结果听到姐姐在里面说话。她躲在门后,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

    灯光组在祠堂外面架了一个巨大的柔光灯,模拟黄昏的暖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楠蕴站在门后,那道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脸一分为二——半张脸在光里,还是那个天真的秦昭宁;半张脸在阴影里,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相信这个世界了。导演对这个光影效果很满意,拍了好几条不同的角度。

    楠蕴一遍一遍地演,每次都要重新调动情绪。门里的台词她听了一遍又一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每次导演喊“Action”,她都要演出第一次听到的感觉。她听到姐姐说“秦家的事,昭宁不必知道”,她听到谋士说“小姐迟早要知道的”,她听到姐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瞒多久就瞒多久”。

    秦昭宁靠在门板上,手指抠着门缝。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没有声音。她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是那种夸张的捂,是手掌下意识地盖住嘴唇,怕自己发出声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在拼命往回憋。因为秦昭宁从来不在外面哭。她只在桂花树下埋纸条的时候才偷偷掉眼泪。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过了。”片场没有人说话。灯光组默默收设备,道具组轻手轻脚地挪东西。楠蕴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没动。她还没完全从秦昭宁的情绪里出来,感觉胸腔里堵了一块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演姐姐的演员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刚才那场很好。去喝口水吧。”

    楠蕴抬头看她。她穿着姐姐的戏服,刚才在戏里说的台词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楠蕴知道那是戏,但她看姐姐的眼神还是变了——有一点点细微的裂缝。姐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入戏了”。然后递给她一瓶水,转身回自己的休息区了。

    楠蕴拿着那瓶水,坐在门槛上发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演沈若华的时候,演完审讯戏,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沈若华在抖还是自己在抖。现在她已经能分辨了。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秦昭宁的。她只是把身体借给了秦昭宁一会儿。

    但她开始觉得,这一次,秦昭宁在她心里待的时间会比之前的角色都长。

    接下来一周,拍的几乎全是哭戏。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戏——那反而是最容易的。导演要的是另一种:压着的、含着的、想哭又不敢哭的、哭完了还要笑给人看的。

    有一场戏是家宴。秦昭宁已经知道真相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坐在姐姐旁边,给姐姐夹菜、倒酒、听姐姐说笑话、跟着所有人一起笑。但她的笑在眼睛里停不住。嘴上在笑,眼睛在说别的话。

    楠蕴为这场戏想了很久。她给秦昭宁设计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次她快演不下去的时候,她会在桌下掐自己的大腿。不是一次,是每次。家宴有多长,她掐了多少下,到最后她的大腿已经麻木了。

    导演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回放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秦昭宁最后一次给姐姐倒酒时,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两滴在桌上。姐姐看她一眼,她笑着用袖子擦掉,说手滑了。其实不是手滑,是腿上的疼让她没控制住。这个动作楠蕴没有提前设计,是现场自然发生的。导演把它留下来了,在监视器后面跟编剧说了一句话,楠蕴后来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编剧告诉她,导演说的是“她把秦昭宁演成了一个人”。

    那天收工,楠蕴回到酒店,脱了戏服,卸了妆,站在淋浴间里冲了很久。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被自己掐青了。她低头看着大腿上那块淤青,心想,秦昭宁真能忍。她只掐了一次戏,秦昭宁已经掐了不知道多少次家宴。那些她笑着给姐姐倒酒的日子,桌下的手大概一直是青的。

    楠蕴关了水,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声:“收工了,楠蕴。”没有用。秦昭宁没有走。她在镜子里看着楠蕴,不哭不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楠蕴叹口气,关了浴室的灯。

    睡前她翻开本子,在秦昭宁的人物小传下面加了新的内容:

    “今天我掐了自己好几场戏。大腿青了。导演说我是认真的,其实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秦昭宁需要一个不被人看到的出口。她的难过不能写在脸上,总要写在别的地方。所以她把它们写在了自己的身体上。我想我理解她。演员也是这样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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