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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锡的灰色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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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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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一的基因检测报告是胡佳佳帮他取的。

    那天下午,画室刚下课,胡佳佳从医院回来,把信封递给他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一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白色的纸壳有些刺眼。他没有马上拆。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靠着墙,慢慢撕开封口。

    报告只有一页纸。他跳过了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和密密麻麻的英文,目光直接落在最下面的结论栏上。

    “未检测到APC基因致病性突变。”

    没有。

    他没有遗传到那个基因。

    江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行字在视野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楼梯间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有人在笑。他站在那里,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应该高兴的。50%的概率,他落在了幸运的那一半。他可以不用每年做肠镜,不用担心癌变,不用在二十岁的年纪就面对“要不要切除结肠”的选择。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江沁还在医院里。她的基因,没有人能帮她改写了。

    从那之后,江一的日程变得极其固定。白天在画室画画,下了课就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风雨无阻。

    保温桶是李劲买的,容量很大,拎着有点沉。

    一到下课,他就拎起保温桶往医院赶。地铁坐七站,出站走八百多米,进住院部大门,按电梯,上八楼。这条路他走得越来越熟,熟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江一每天早上出发前会把饭菜装好了粥、汤、炒菜,偶尔换换花样。

    到了医院,他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站一会儿,调整一下呼吸,等脸上的表情不那么紧绷了,才推门进去。

    江沁每次看到他,脸上的嫌弃都毫不掩饰。

    “你看看你,一身汗,脏死了。”她皱着眉,扯了张纸巾扔过来,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仿佛她只是在嫌弃他不讲卫生,仿佛她根本没有躺在病床上,仿佛那根输液管根本不存在。

    江一不理会。

    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医院的床头柜很小,摆上两个碗就满了。他端着粥碗站在床边,递过去:“喝。”

    “你当喂猪呢?”江沁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碗。

    江一不说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炖了排骨汤,你尝尝。”

    “谁要喝你炖的汤!”

    话说到一半,汤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江沁的嘴闭上了。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咸了淡了我不负责。”江一把碗递给她。

    江沁接过汤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还行吧,也就一般般。”

    江一看了一眼,没拆穿她,把碗收回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沁的头发上,那些头发比之前更薄了,扎起来只有细细一小把。她的手指握着勺子的姿势没变,但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像每个动作都要多花几倍的力气。

    以前她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饭。

    江一没说什么,默默把碗收起来。转身的时候,用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霍嘉站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把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换成了热的。做完这一切他就退到窗边,把空间留给姐弟俩。

    江一没有把江沁生病的事告诉李劲。

    但他瞒不过李劲。李劲认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天晚上,李劲坐在餐桌对面,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你怎么了?”

    “没事。”

    “你最近一直心事重重的。”李劲看着他,筷子搁在碗沿上,等他自己开口。

    江一低着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想起明天要给江沁炖什么汤,鲫鱼豆腐汤。

    鲫鱼要先煎,煎到两面金黄,汤才会白。他在心里默默列了一遍需要的材料,然后继续扒饭,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李劲没有再问。他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江一碗里。那块排骨是肋排,最嫩的那一块,他知道江一爱吃。

    李劲什么都没问。

    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江一最近不对劲了饭吃得少了,话也少了,以前好歹还会怼他两句,现在连怼人都懒得怼。

    每天晚上说去“看个朋友”,回来的时候眼眶总是红的,虽然用冷水洗过脸,但瞒不过他。翠花跳上他的膝盖打呼噜,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

    第二天,江一照常去医院。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听到走廊里护士站的说话声,脚步没停,拎着保温桶往江沁的病房走。

    结果还没到门口,先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江沁在吐。

    那种声音,隔着门都听得到,是整个人都在痉挛的吐,一下接一下,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江一的脚步钉在了走廊上。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走过去,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江沁侧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霍嘉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她,一手拿纸巾给她擦汗。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整个房间只有江沁急促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干呕声。

    江沁打完今天的点滴,正在休息。

    霍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像一条细细的金色河流。他们谁都没说话。不需要说话。

    江一在门外站了很久,手指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攥到指节发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想冲进去,想做点什么,想帮江沁分担哪怕一点点疼痛。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钱。江沁的医药费、手术费、后续的治疗费,他一分都拿不出来。

    他每月的零花钱是江沁打给他的,他用那些钱买了菜、做了饭,送到她面前,这点心意在这张病床前,轻得像一片纸。

    他没有能力。他不是医生,不是护士,连个陪床都做不好。

    江沁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打起精神,挤出笑容,说那些嫌弃他的话,假装一切都好。他知道她在假装,因为她在保护他,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一样。可恰恰是这个“假装”,让他更难受,连生病了都要分出精力来照顾他的情绪,他留给姐姐的,从来就只是负担。

    甚至连时间都不够。

    画室不能不去,作业不能拖,联考一天比一天近。他每天能陪江沁的时间只有晚上那短短一两个小时,然后就要赶回去,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他站在走廊里,把保温桶放在墙角,拿出手机,给江沁发了一条消息:“姐,我今天不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发完之后他拎起保温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霍嘉还是没有出来,心电监护仪的声音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他转过头,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护士正在低声聊天,以为走廊上没人。

    江一本想快步走过去,却听到自己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慢到几乎停了下来。

    “才二十多岁,真是可惜。”

    “谁说不是呢。她男朋友天天来陪着,听说本来打算今年结婚的,戒指都买好了。现在……”说话的人叹了口气。

    “这病能撑多久?医生说也就……”

    “别说了别说了,”另一个护士压低了声音,“命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江一没有听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住院部大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医院的。只记得脚踩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迈,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是不受控制的、怎么都止不住的那种,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蒸发了,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视线模糊了,他拿袖子擦,擦完又模糊,模糊了再擦。

    他不想站在医院门口哭。旁边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出租车。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开始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跑。

    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保温桶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碗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跑过花坛,跑过停车场,跑过人行横道。

    风灌进领口,吹干脸上的泪痕,又打湿,又吹干。

    跑到拐角处一棵梧桐树下,他终于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泪水滴在地上,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江一的人生从有记忆开始,就有江沁。

    小时候爸妈吵架,是江沁把他拉进房间,捂住他的耳朵,说“别听,姐姐在呢”。

    上学被同学嘲笑穿得土,是江沁打工攒钱给他买了新衣服,跟他爸妈撒谎说自己中了彩票。他成绩烂得考不上公办高中,是江沁跑遍了所有画室,一家一家问学费、问食宿、问有没有助学金,最后拍板说“去学美术,学费姐想办法”。她是家人,是朋友,是从头到尾唯一没有放弃过他的人。是他往前走的全部底气。

    可现在,那个底气要没了。

    而他什么都抓不住。

    “江一!”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不太大,但那个语气他太熟悉了。他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和八月的阳光搅在一起。

    李劲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种在人行道上的树,安安静静的,在等他。

    八月的风很热,吹得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响。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可江一看清了那张脸,不高不低的眉骨,不算温柔但此刻很安宁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江一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他下意识又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多余极了,什么都藏不住了。

    “来接你回家。”李劲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声音也不大,每一个字都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是我家。”江一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你的家。”

    李劲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比江一高半个头,低头看他,在阳光里眯了一下眼睛。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他伸出手,拉住了江一的手。不是握手腕,是整只手包住,掌心的温度贴上来,干燥的,滚烫的。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连成一片的暗色。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他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不像是在说一句安慰的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认定很久的事实。

    江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他低下头,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一下。

    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李劲的手背上。

    李劲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到家的时候,翠花照例蹲在玄关等着。

    看到江一进门,喵了一声,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块肉。换好鞋,江一径直走进房间,把自己摔进床里,脸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李劲靠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黄昏来得慢,窗外的天还是亮的,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江一的背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休眠的火山,谁也不知道里面还烧着什么。

    他没有跟进去,转身去了厨房。锅里还有早上煮的粥,打开火温着,然后洗了一小把青菜,切了一颗番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怕发出声音。

    翠花蹲在厨房门口,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江一的房门,圆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的。

    粥热好了,李劲盛了一碗,端到江一房间门口。他没有敲门,把粥放在门口的地板上,翠花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没有开,手机搁在一旁,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窗帘上的光从橘色变成灰蓝色,又变成灰白色。翠花从厨房门口挪到了沙发旁边,跳上李劲的膝盖,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他摸了摸翠花的背,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房间里,江一睁着眼睛。枕头湿了一小片,已经凉了。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江沁说的话。“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是你的错。”

    他想起李劲说的话。“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不是不难受了,是那些涌动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被两只手接住了。一只来自病房,一只来自这里。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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