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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宏村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连空气都是扭曲的。

    画室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在月沼四周，撑着伞、戴着帽，埋头跟速写作业死磕。

    江一坐在一处屋檐的阴影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今天穿的那件防晒服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只剩一件薄薄的白T恤，领口被汗浸出一圈深色。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有点发白，但他咬着笔杆，一笔一笔地勾着眼前马头墙的轮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劲坐在他旁边，注意到江一的脸色，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小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他吹：“你歇会儿，脸都红成猴屁股了。”

    “画完这张。”江一头都没抬，声音有点哑。

    李劲知道他的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难得那么勤奋，也就没再劝，只是默默把自己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放在江一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混蛋弟弟！”

    这声“混蛋弟弟”穿透力极强，在安静的月沼上空回荡了好几秒。所有人都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江一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完了。

    江沁来得很张扬。她换掉了早上那套正式的西装，穿了一条浅色的碎花裙，脚上踩着一双绿到发光的洞洞鞋，整个人像是从度假海报上走下来的。

    她身后跟着霍嘉，霍嘉今天就穿得很随意了，白T恤，卡其色长裤，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手里举着伞，背上还挂着江沁的包。一米八五的个子往那一站，宽肩窄腰长腿，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衣架。

    画室里几个女生的眼睛都亮了。

    “江一，那是你姐？”唐月沁凑过来，目光在江沁和霍嘉之间来回切换，小声问，“后面那个大帅哥是谁？”

    江一顾不上回答，因为他姐已经杀到了面前。

    “渴不渴？”江沁从霍嘉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袋子，里面装满了果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杜景的眼睛瞬间亮了：“哇！姐姐好！”

    顾明川也跟着叫了一声姐。周洋和许铭虽然跟江一不太熟，但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眼里满是期待。

    江沁抿着嘴笑了笑，把袋子递给江一：“分给你的好朋友们。”

    江一打开袋子，数了数。刚好够他、李劲、杜景、顾明川、周洋、许铭，再加唐月沁和南乔。就是他们这个关系近的小圈子。其余那些画室的同学，一个都没轮上。

    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姐姐，我们的呢？”

    要知道这里是景区，卖的果汁格外的贵，所以即使热的口干舌燥也几乎没有人去买。

    就江沁提的那几袋果汁估计也有小一百。要是给全班一人一杯，也至少小一千块钱。

    江沁暗笑，江一班上这些人江沁可是清楚得很，江一高一刚来画室时，自己的公司刚刚成立，没什么钱，班上的这些人就开始嘲笑江一穿着土气，穿的都是山寨货。

    当时江沁抽时间来看江一的时候也曾买过零食给这些人分享过，可是结果就是所有零食都因吃不惯而被扔到垃圾桶里。

    江沁知道江一在这里生活的憋屈，所以从那以后，无论吃穿住行上，江沁都给江一买好的，深怕江一在这儿受欺负，零花钱上更是不吝啬，江沁几乎将自己投股所得的钱全给江一打了过去，虽然江一不怎么花。

    江沁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语气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啊，我记得你们之前说我买的零食吃不惯，所以这次就没买。怕浪费。”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有人低下头假装继续画画，有人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再说什么。

    江一低着头分果茶，假装没听见。但他心里清楚，江沁这是在给他撑腰。姐姐记性一向好，一年前那点破事，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江沁她就是这样的人。谁欺负江一，她记一辈子。

    江一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忍住了。他把最后一杯果茶递给李劲，李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你姐挺记仇的。”

    “你凭什么说她？”江一没好气地说，说着还猛喝了一口果茶，一脸嘚瑟样。这样换做平时，江一才不会这副样子。

    李劲挑了挑眉，心想这家伙还护短，不怎的，江一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格外吸引李劲。

    杜景吸着果茶，目光一直黏在江沁身上。

    阳光下，江沁穿着碎花裙的样子跟早上穿西装的干练完全不同，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她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一双杏眼虽然不是特别大，但眼波流转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站在那里跟霍嘉说话，微微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明媚的让人移不开眼。

    杜景看呆了，嘴巴比脑子快：“姐姐好漂亮，根本不是什么金刚芭比……”

    话音刚落，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江沁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她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兄弟，你刚说？金、刚、芭、比？谁告诉你的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杜景想都没想，手指直直地指向江一：“他！”

    江一早就预判了危险，起身就要跑。但江沁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揪住江一的衣领，以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个漂亮的过肩摔，直接把江一撂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看呆了。

    月沼边上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江一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后背摔得生疼，但没伤着骨头。他缓了两秒，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嘴角还挂着一点无所谓的笑。

    习惯了。从小到大，被摔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

    李劲伸手拉了他一把，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皮实着呢。”江一拍了拍裤腿，靠在李劲身上，龇了龇牙，“就是有点丢人。”

    李劲看着江一，发现今天的江一格外开朗。不再小心翼翼，不再逆来顺受，原来他的本质是这般乐观，向上，阳光……

    站在阳光下，也是那般的耀眼，让人移不开眼。

    唐月沁胆子大，凑到江沁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江一平时在画室里可内敛了，话都不怎么说，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安静的人。怎么……他是这样的？”

    江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弯了腰：“他？内敛？你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她喝了口果茶，擦了擦嘴角，“他初中时候是个胖墩，一百六十斤，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你们信吗？”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江一。

    江一的身材谁都知道，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腰窄腿长，穿宽松的衣服能隐隐看到腰线，那种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清瘦感，是画室里不少女生私下讨论的话题。三七分的比例，大长腿又直又细，怎么可能是胖墩？

    “我不信。”南乔第一个摇头。

    “真的，”江沁越说越起劲，“他初二那年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开始减肥，每天只吃一顿饭，晚上还偷偷去操场跑步。一个暑假瘦了四十斤。开学的时候，他们班同学都没认出来他。”

    江一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他没想到自己那些黑历史会被姐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抖出来，更没想到这些事她还记得这么清楚。

    “江沁你够了啊。”他咬着牙说。

    “够什么够？”江沁眼睛一眯，“你刚才说我金刚芭比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你好意思说我？”江一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个宏村都听见，“你一米六八的时候一百四十斤，你好意思说我？”

    江沁的尖叫几乎能刺破耳膜：“江一！”

    她冲上去，一把薅住江一的头发，用力扯。江一被她扯得歪着头，龇牙咧嘴，但没有还手，只是嘴里不饶人：“你轻点轻点！你这力气也就只够扯头发了，跟以前比差远了！”

    这话是随口说的，但说完他自己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早上他就觉得不对劲，江沁打人的力气小了很多，现在扯头发也软绵绵的，没有以前那种“能把他头皮掀翻”的狠劲。

    她到底怎么了？

    但江沁的反应很快，抢在他开口之前又加了一把力，疼得江一把话咽了回去。

    霍嘉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把两人分开。他的动作很自然，一手轻轻环住江沁的腰把她往后带，另一只手帮她理了理被扯乱的头发。江沁还气呼呼的，胸口起伏着，脸上红扑扑的。

    霍嘉低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别闹了，一会儿中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江沁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追过去。

    这一幕落在唐月沁几个人眼里，简直是火上浇油。十七八岁的少年们对这种暧昧的信号最敏感不过，南乔更是按捺不住，直接凑到江沁面前，笑嘻嘻地问：“江姐姐，霍嘉哥哥是你男朋友吗？”

    江沁和霍嘉同时顿了一下。

    江沁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哎呀，没有没有，我们就是朋友。”

    她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但霍嘉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那种暗淡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一盏灯被慢慢调低了亮度，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余烬。他很快又笑了起来，附和着说：“对，朋友。”然后转身去收拾桌上那袋果茶的空杯子，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南乔没注意到这些细节，但江一注意到了。他沉默地看着霍嘉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喜欢我姐。

    可我姐好像……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

    李劲这时候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果茶。他顺着江一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霍嘉一个人整理空杯子的背影。

    “怎么了？”李劲问。

    江一摇了摇头，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画笔。但他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心里堵得慌。

    江沁瘦了那么多，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减肥？

    她打人没力气，真的只是因为饿的吗？

    她跟霍嘉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在他脑子里，一根一根，越缠越紧。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太了解江沁了。她不想说的事情，谁问都没用。

    “你和你姐关系挺好的。”李劲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江一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语气刻意带着嫌弃：“哼，谁跟她关系好？动不动就打人，还抖我黑历史，这种姐谁爱要谁要。”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下来，目光不自觉地朝江沁的方向飘了一下。

    李劲摇了摇头，江一今天跳脱的很，与平常格外不同。或许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只是平时不表露出来。

    江沁正坐在霍嘉搬来的小马扎上，两只脚晃来晃去，一边喝果茶一边跟唐月沁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落在她身上，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整个人看起来轻盈又自在。

    瘦了那么多，但精神还是这么好。

    也许真的是减肥吧。

    江一在心里说服了自己，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李劲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江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江沁身上，又移到了霍嘉身上。他比江一看得更多，有些东西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他也没说。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人，得自己想明白。

    李劲收回目光，拿起画笔，继续勾眼前那面马头墙的轮廓。他的笔触很稳，一笔一笔，不急不慢。

    江一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再追问的意思，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屋檐下，面前的画纸上，宏村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远处，江沁的笑声还在风里飘，霍嘉站在她身后，举着伞，伞面微微倾向她的方向，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太阳底下。

    这个中午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但对于江一来说，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在心里发芽。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无锡的灰色夏天 第十二章:金刚芭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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