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她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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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劲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手背上。
吊瓶已经拔了,手背上只剩一小块医用胶布,底下压着一个淡青色的针眼。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青菜瘦肉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是一个矿泉水瓶子,瓶口插着一束茉莉花。白色的花瓣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像是刚从外面摘的,被人随意地插进去,瓶口歪着,花瓣却立得很认真。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拈起一朵。
根部的凉水顺着枝干滑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他手指蜷了一下。他拿着那朵花翻来覆去地看,花瓣滑滑的,凉凉的,指尖磨过花瓣的薄面,像江一的侧脸。
李劲他突然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怔了一下。把花轻轻搁回瓶口。
出院手续是江一离开时办好的。李劲到护士站的时候,护士把病历袋递给他,说:“你朋友早上六点多就走了,把账结完才走的。”
六点多。李劲接过病历袋,捏在手里。
出了院,他没回家,先去了市人民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江沁正在收拾东西。她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几件叠好的衣服码在箱子里,霍嘉蹲在旁边帮她压平边角。
江沁的精神出奇地好。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亮着,嘴角带着笑,收拾东西的动作轻快了许多。
“李劲?你怎么又来了?”她抬头看到他,眼睛弯了一下,朝他招手,“你来得正好,霍嘉刚从泸溪河买的桃酥,你尝尝。”
李劲走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甜味顺着舌尖漫上来,但吞下去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你今天气色不错。”他说。
江沁笑了一下:“要出院了嘛,当然高兴。”
李劲垂着眼,咬完手里那半块桃酥,拍了拍指尖的碎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把苏雯婉的事说了,把父亲坠崖的事说了,把去日本的事说了。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平稳地落在地上。他说的时候,霍嘉在旁边整理行李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衣物叠到一半停住了,又继续叠。
江沁安静地听,没有打断,等他说完了,她才开口:“跟你妈妈走吧。”
李劲抬眼看她,愣了一下。他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你还没满十八岁,”江沁靠在床头,语气很轻很淡,“亲人的离开,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可能觉得还能撑住,还能正常吃饭睡觉画画。但等某一天你闲下来,大脑有空去想了,那种难受才会来,就像南方梅雨季的潮气,不知不觉就渗进骨缝里,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湿透了。”
李劲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半块桃酥,指腹在酥皮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一切的一切都要在富裕的物质基础下,所以比起你的精神世界,”江沁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清晰,“我更关心你未来的物质条件。跟着你妈妈,可能会不开心,但一定是最轻松的。”
李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楼下的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姐!我来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江一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保温桶,看到李劲的一瞬间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你发烧还没好,跑出来干什么?”
“我没事了。”李劲揉了揉鼻子。
“切,”江一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坐在江沁身边,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我告诉你,你可别传染给我姐。”
江沁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推,脸上写满嫌弃:“好了好了,都安静点。江一,我过几天要出国治病了,你给我安分些,少惹事。”
江一撇过头,声音闷闷的:“要你管。”
“江一,”江沁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瞬,“我不在的时候,收收你的小脾气,别一天到晚事多。”
“我还能比你事多?”江一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点抬杠的冲劲儿,但尾音微微发虚,像怕多说了什么就兜不住了。
李劲站在一旁,看着姐弟俩拌嘴,像看一场他插不进去的戏。
江沁的嫌弃、江一的倔强,那些话听着像刀,可他知道,每一句都是软的,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江一有一个随时能挡在他前面的姐姐。
江沁转过头,朝李劲看过来。她没有说话。
李劲垂下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晚上,病房里留了两个人。
江一赖着不走,说“我今晚要睡这儿”。
李劲也没走,说“我陪你”。
霍嘉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陪护床让出来,自己抱着枕头去了靠窗的沙发。
江沁靠在自己的病床上,江一和李劲挤在陪护床上。
床太小了,两个人侧着身,背贴背,手臂叠着手臂。江一用小腿踢了一下李劲的小腿:“你干嘛不走?”
“你姐就是我姐,”李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嬉皮笑脸的欠揍,“我留下来陪陪她怎么了?”
江一没接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不再出声。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树叶被吹得哗啦哗啦响。然后雨来了,先是零星的几滴,打在窗玻璃上,发出轻脆的声响。紧接着雨势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砸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呼吸声混在一起。
午夜时分,雷声滚过天际,沉闷的、遥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慢慢翻了个身。雨更大了,水声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落在铁皮的窗台上,啪嗒啪嗒的。
没有一个人睡着。
李劲侧躺着,面朝着墙壁,闭着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枕头和被褥之间被压得很平。他听见窗外雨声的节奏,一阵密,一阵疏,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收拾什么东西,永远也收拾不完。
苏雯婉说手续已经在办了。
她从来没上心过我的事。
第一次,是要带我走。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面白墙。
墙上有光,是走廊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细细一道,像一条不会流动的河。
他翻了个身,没有再想下去。
霍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这个姿势他睡过很多个晚上了,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在江沁租的那间小公寓的沙发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习惯。他知道病房里的灯几点关、护士几点换药、江沁几点开始咳嗽。他知道她的所有细节,像记自己的事一样清楚。
明天就出院了。
然后她就要走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在黑暗中准确地听到了江沁的呼吸声——比白天浅一些,比正常人快一些。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闭上眼睛就知道她有没有睡着。他知道她没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可闭上眼睛也没用,那些画面自己就跳出来了。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那年的秋天。
大二刚开学不久,一次公共课上,自己点名抓到江沁早退。事后江沁蹲在男生宿舍楼下等自己,
“同学,你就通融一下吧!”江沁那声还有一点微胖,肉肉的脸蛋泛着红晕,“我真的需要全勤!”
那时霍嘉秉持着铁面无私拒绝了,最后江沁只能一个人气鼓鼓的离开了。
他记住了那个背影。但他没想到,因为这个举动,江沁一边上学,一边打了三份工。
后来他在学校又见到她。食堂二楼,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又见面了。”他说。她抬头看他,认出了那包纸巾,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谁跟你见面了?”话是这么说,但语气全是怨气。
霍嘉顿时就被逗笑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当时缺钱,巴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后来江沁加入了校学生会,他俩又一次见面了。霍嘉才发现她精得很,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们一起拉赞助,一起办活动,一起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改策划案,困得趴在桌上睡着,醒来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自己披了件外套。
她那份工作做得比谁都认真,跑校园周边的小店,一家一家敲门问要不要冠名,被拒绝了也不气馁,蹲在店门口把下一家的说辞又改了一遍才站起来。
那时候他看着她,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女孩,将来一定了不起。
第一次正式“创业”,是毕业那年。
江沁说不想找工作,想自己做点东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霍嘉看着她,没犹豫多久,辞了已经拿到的offer。
“那我跟你一起。”他说。
江沁愣了一下,那次两人大吵了一架,江沁一直骂着霍嘉是个大傻子。
最难的时候是真的难。
他们租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隔间当办公室,放了两张桌子、一台二手电脑,转身都会撞到彼此的肩膀。没有客户,没有资源,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底气。
江沁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包里永远塞着合同、名片和吃了一半的饼干。有时候早上蒸两个包子,一个当早饭,一个揣在包里带到中午。晚上回来的时候,包里那个包子已经冷了,她把油纸剥开,咬一口,再咬一口,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然后趴在桌上改方案。
霍嘉负责后勤和技术。他学会了修打印机、调路由器、帮江沁改PPT排版。
第一次签单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江沁一个人去谈的,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妆也花了。
但她站在门口,举着合同冲他晃了晃,嘴角往上弯着,笑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
“霍嘉,我们成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说不清。他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然后看着她,觉得眼眶发酸。他借着转身去拿毛巾的工夫,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后来公司的名字是她取的,叫“微光传媒”。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们做的这点事,就像很远的夜里亮起来的一小点光,也许不是最亮的那盏,但总有人能顺着它看见路。”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泡面,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
他在对面看着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很久没有动。
再后来,公司慢慢好起来了。换了更大的办公室,招了第一个员工,有了稳定的客户。第一笔大单子的签约仪式后,江沁说要请大家吃饭。
那晚她喝得有点多,脸颊泛着红,靠在椅背上,笑着看桌上的人闹。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她侧过头,悄悄拉了一下霍嘉的手,在桌子底下,在灯光的暗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霍嘉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笑闹的人群里,嘴角带着笑。可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很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握。只是任她握着。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这辈子,可能都放不下这个人了。
现在,她躺在几步之外的病床上。明天就要出院,然后她就要走了。霍嘉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听着外面雨声渐大,又渐小。
他忽得又想起他们刚创业那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那晚也下雨,隔着阳台的铁栏杆,雨丝被风吹歪了,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
他们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里只有两盏台灯还亮着。江沁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没改完的方案。他坐在她旁边,把自己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没醒。
他看着她被台灯照亮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很长。窗外的雨还在下。
他在那盏灯下,悄悄在心里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这个人平安、健康、快乐。”
哪怕这些愿望里没有一个和我有关。
病房里很安静。霍嘉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鬓角,在枕头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很快凉了。
他没有擦……
另一边江一躺在陪护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听着雨声,听着李劲翻身的动静,听着沙发弹簧的吱呀,听着江沁在病床上翻身时衣料摩擦被单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他都能准确地辨认出来,像盲人熟悉自己房间里的每一样家具。
小时候打雷,江沁也是这么睡在江一旁边的。
他记得那时候江沁大概十五六岁,爸妈又在吵架,摔碗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连地板都在震。
江沁把他拉进房间,关上灯,躺在旁边,说:“别怕,姐姐在呢。”
其实他那时候并没有多害怕。但他没有说。
因为江沁的手握着他的手,有一点凉,但是很稳。他贪恋那种稳,像冬天捂着一只暖水袋,不舍得松手。
后来她去了大学,每年回家都要瘦一圈。问她怎么了,她说学习忙。
再后来她工作了,更瘦了,每月打钱却从来不迟到。
他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陌生的消毒水味,但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和许多年前那个打雷的夜晚一样,依然是“别怕,姐姐在呢”。只是这一次,她躺在不远处的病床上,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江沁靠在床头,小夜灯的光昏黄昏黄地笼着她的脸。她看着天花板,目光落在某个不确切的高度。
明天出院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明天出院,然后就不是出院了。那张机票已经订好了。
她瞒着江一,瞒着所有人,甚至瞒着霍嘉。
病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偶尔有零星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别这么盯着我看……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反正也睡不着,不做点什么也是干耗着。”
她没等回应,已经轻轻哼出了调子。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是《虫儿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是这一首。唱到第二句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教江一唱这首歌的场景,夏天的晚上,老房子门口的大榕树下,江一刚上小学一年级,记不住词,一遍一遍地跟在她后面复读,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刚融化的糖。
那会儿他还会黏着她,会拽着她的衣角不松手,会仰着脸喊“姐姐我渴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叫姐姐了?
她含糊地跳过了那句想不起来的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江一躺在陪护床上,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慢慢沉了下去,意识像在慢慢离开身体。
李劲的耳朵追着那歌声,像追着一只在房间里飞不出去的蛾子。他的拳头松开了,呼吸慢慢地变长。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想起她离开家那天,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等一个回头,什么都没等到。他忽然有些理解江沁为什么要骗江一说去“国外治病”。
霍嘉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江沁唱歌。
雨声渐小了。江沁唱到最后,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歌已经唱完了,她没有停,用更轻的气声把最后一句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许愿。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她停下来,看着天花板,看着那圈暖黄色的光晕。没有人在唱了,但那段旋律好像还在这个房间里,在灯光里,在水珠从窗外滑落的轨迹里,在谁的呼吸里,轻轻飘着,不肯落下。
江一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李劲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目光停在某个看不见的高度。
霍嘉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把手臂挡在眼睛前面,遮住了那点光,也遮住了自己。
江沁依然靠着床头。雨停了。
窗外,整个世界像被水洗过一遍,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呼吸。
天亮之后,她就要走了……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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