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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省城，暑气未消。

    沈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父母站在旁边嘱托着什么。校门口拉着红色的隔离带，几个保安戴着口罩和红袖章站在两侧，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告示牌——“疫情防控期间，家长禁止入校。学生入校后非必要不得外出。”

    也就是说沈知意的父母没办法帮沈知意把行李箱拿进去，沈知意进校后也没办法出校门了。

    这一脚迈进去，再见面就是寒假了。

    “意意，到了宿舍之后先把床铺好，铺好之后就去买饭吃。”母亲已经开始往她手里塞东西了，一个袋子，又一个袋子，“这个是水果，这个是饼干，路上买的，你带进去和舍友们慢慢吃。”

    “妈，我拿不下啦，好重的”

    “怎么就拿不下啦？有箱子呢。”母亲蹲下去，拉开了行李箱上的拉链，硬是把几个袋子都塞进了行李箱里，又拍了拍行李箱，确认箱子已经合上。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超重了，行李箱轮子会被压坏的，但看到妈妈蹲在地上的样子，实在说不出口。

    父亲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忽然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书包袋子往上提了提。

    “一个人在学校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和你妈打电话。”父亲摸了摸沈知意的头说。

    “嗯，知道啦”

    “钱不够了跟爸讲，别跟你妈说。”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啦。”

    母亲站起身来，又检查了一下她脸上的口罩，把鼻梁处的金属条按了按。

    “口罩戴好，吃饭前记得洗手，别老吃外卖。也不要舍不得吃，一切都有我和你爸。”

    “嗯”

    “跟舍友好好相处，不要跟人家吵架，也不要背后说别人的坏话。”

    “哎呀，妈，你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跟别人吵架啦，我遇到啥事回来跟你们讲，绝对不跟别人说任何人的坏话，我保证。”沈知意做出来发誓的手势。

    母亲想了想，也是。她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就省心，从来不惹是生非，一直是老师眼中的乖孩子。但也是最让人不放心的一点——什么事都自己扛。

    “行了”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让她进去吧，早点进去，早点收拾完，早点睡觉。”

    母亲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弄好了给我们发个消息，时间早的话我和你爸来大门口，再看你一眼，我们两就坐火车回去了。”

    沈知意点了点头，转身，拉起了行李箱，胳膊上还套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

    快进校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母亲又说了一句:“收拾完了，记得吃饭！”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太阳很烈，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管理学院帐篷处只有一个老师，看着沈知意拿这么多东西，让她放下点东西送过去之后再来拿。因为临近中午志愿者们都去吃午饭了。

    她走走停停，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行李箱太沉了，里面塞了一床被子和几本厚书，书是开学前研究生导师推荐看的。

    到了宿舍楼下，先去前台办了入住手续，拿到钥匙——五楼，504。

    她看着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那个行李箱，深吸一口气。

    台阶不高，但很多。

    她提起来，走一步，歇一下。走两步，手就勒得生疼。刚上了一小段，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两个穿着志愿者红马甲的男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盒饭，应该是刚帮别人搬完行李。

    其中一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大箱子，转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要不……帮她拿一下？”那个男生小声说。

    另一个没说话，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沈知意读懂了那个眼神。

    她长得不算好看，穿着也普通，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算不上热忱。她见过太多次了，那种“帮不帮都行”的犹豫。况且中午了志愿者们也要吃饭的，这是她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因为她自己耽误忙一上午志愿者的吃饭时间。

    她没等他们开口，弯下腰，一把提起箱子，继续往上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刚上了一层楼，手已经勒出一道红痕。她靠在楼梯拐角喘气，听见有人后面有人喊“哎，你等等！”

    她抬起头，是一个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你这么小，怎么不让别人帮你搬呀？你住几楼”那女生问。

    “五楼。”

    那女生二话不说，走过来把奶茶递给她：“帮我拿一下。”

    然后弯腰，单手提起那个大箱子，蹭蹭蹭就往楼上走。那箱子在林知意手里像一块石头，在她手里像空的一样。

    “哎——你不用——”林知意赶紧跟上去。

    “没事儿，我力气大。”那女生回头看她一眼。

    林知意张了张嘴，没解释，只是说：“谢谢你啊，麻烦你了。”

    “不麻烦。”

    她们一口气上了五楼。那女生把箱子放在走廊上，拍了拍手，朝她笑了笑。

    林知意赶紧递上奶茶：“谢谢你，真的太感谢了，我加你个微信吧，回头请你吃饭。”

    “不用啦。”那女生摆摆手，接过奶茶，转身就往楼下走。

    “哎——师姐，你住几楼啊？”林知意追了两步。

    那女生已经下了半层楼，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二楼！”

    “啊？谢谢谢谢——”沈知意觉得特别的不好意思，大中午的人家住在二楼，却帮自己把行李箱搬到了五楼，不好意思的同时，沈知意又觉得特别的温暖，来校第一天就遇到了大好人。

    回应她的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不知道那个师姐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她。

    但很多年后，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午后，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提着她的大箱子，走了五层楼，然后消失在了楼梯间里。后来毕业论文致谢的最后一段沈知意也感谢了这位师姐“感谢入学时那位住在二楼却帮我把行李箱搬到五楼的无名师姐，是她给了我来到F大的第一份温暖……”

    好像她只是路过，顺手帮了一个忙。

    504是四人间。沈知意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女生了。

    一个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正在拆快递，另一个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

    “嗨！”拆快递的那个先转过头来，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也是这个寝室的吧？我叫许可乐，来自焦城，你叫我可乐就行。”

    “我是周念，来自鲁市。”蹲在地上的那个也站起来，长发披肩，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声音温柔一些，“你好呀。”

    “你们好，我叫沈知意，是西市的。”

    “你也是自己来的？”许可乐问，“我跟周念早上在校门口碰见的，然后一起办了入住，一起去取了快递，一会儿还打算一起去买饭，你去不去？”

    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还没打开的行李箱，摇了摇头：“我就不去啦，我先收拾收拾。”

    “行，那需要我们帮你带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许可乐和周念出门后，沈知意刚把箱子打开，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很瘦的女生，个头和沈知意差不多高，但比她瘦很多，穿着白色短袖和波点半身裙，戴着一副大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和几个袋子。

    她站在那里扫了一眼宿舍，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微微笑了一下：“你好，我是林小稚。”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知道你，我们两个复试之前加过微信，好巧啊，没想到我们还在一个宿舍。”

    “好巧啊。”林小稚弯了弯眼睛，南方口音，说话轻轻柔柔的。

    “你也是自己来的？”沈知意问。

    “嗯，从苏市过来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热络，但也不冷场。林小稚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但跟她说话很舒服，她不会让你的话掉在地上。

    傍晚，许可乐和周念回来了，带了一堆快递和一袋水果。四个人简单认识了一下，然后林小稚和沈知意一起去食堂吃饭。

    食堂人不多，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你导师联系你了吗？”林小稚问。

    “还没。”沈知意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你呢？”

    “也还没。我之前联系导师，他说正式上课再说。”正式上课之前还要体检，去参观校史馆，听各种讲座。领书环节是没有的，因为研究生是不发课本的，课本实行继承制，上课之前需要跟师兄师姐去借一下。

    “那你焦虑吗？”

    林小稚想了想：“有一点。周念今天下午就去实验室了，她导师提前安排了。”

    沈知意没说话。

    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研究生开学第一天，有人已经进组了，有人还没被认领。那种焦虑像秋天早晚的凉意，不剧烈，但无处不在。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沈知意抬头看了看实验楼。几间实验室的灯已经亮了。

    回到宿舍，周念果然不在。

    许可乐说周念去实验室了，然后跟林小稚聊起明天体检的事。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稚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隔着床帘聊了几句，聊本科学校、聊为什么考研、聊以后想做什么。

    林小稚说：“我感觉你好像有点焦虑。”

    沈知意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体检完了，直接去问导师吧。”林小稚说，“主动一点。”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她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等老师点名、等别人来跟她说话。

    但研究生好像不一样了。

    没人会再点她的名。

    第二天体检，抽血、测视力、量身高体重，一项一项走完流程。

    第三天，沈知意咬了咬牙，点开了导师的微信对话框。

    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条消息：

    “老师好，我是今年入学的研究生沈知意。请问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准备？要不要先去实验室？”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心还在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导师回了一条消息，推了一个师兄的微信名片过来：

    “你联系一下李伟，让他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把师兄的微信加上，备注写的是：“研一新生沈知意。”

    师兄很快通过了，发来一个定位：“明天过来吧，给你留了个位子。”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点。

    她和许可乐也有缘，住在一个宿舍，也是同一个导师，是同门。

    然后她扭头对许可乐说:“刚才我联系了一下咱们导师，他给我推了一个师兄过来，让咱们去实验室，让师兄给咱们安排位置，我把师兄的微信推给你吧。”

    “好的，那咱们待会吃完饭一起去。”许可乐笑着说。

    沈知意看了一眼林小稚的床位。人不在，沈知意看了一眼手机，林小稚发来了消息：“我去实验室了，你也快去。”

    沈知意笑了一下。

    原来主动一点，真的会不一样。

    下楼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面贴满新生照片的墙。照片里的人都笑着，但谁也不认识谁。

    她想起了那位帮她搬行李的师姐。

    二楼，不知道住在哪个房间。

    她想了想，还是没去找。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帮你一段路，然后消失在人海里。

    而她自己，也终于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Closure释怀 第一章 一个人的开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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