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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栖霞山。

    山巅佛寺金顶沐浴日光，熠熠生辉。寺前青石广场一尘不染，三十六级台阶规整肃穆，两侧经幡垂拂，梵香袅袅缭绕不散。

    佛门将场面铺得极尽盛大体面。一众知客僧身着崭新袈裟，列队山门两侧，笑容慈悲，举止有度，俨然一派祥和盛景，仿佛昨夜山中炼魂蓄煞、煞气扰民的风波，从未在栖霞山发生过半分。

    广场东侧整齐摆放三排黄花梨木几案，素果清茶一应俱全，是专为三界来宾设下的客席。

    受邀势力陆续到场落座，天庭遣仙官列席旁观，数位散修真人静坐观望，阴间一众小势力代表亦是神色各异，端坐不语，人人心中暗藏算计。

    正殿朱门紧闭，气氛沉静压抑。

    苏晚棠立在台阶之下，抬眸望向寺门匾额，“慈航普度”四个鎏金大字刺目耀眼。她淡淡收回目光，唇角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身侧，北阴大帝身着玄色暗纹长袍，袖口金线织就山河纹样，腰间古朴玉佩沉敛无光。他神色清冷淡漠，目光淡淡扫过列队僧人。一众知客僧心底骤然发紧，几乎是本能垂首，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大帝，请。”苏晚棠侧身礼让。

    北阴大帝微微摇头：“今日你是主客。”

    “那便一同。”

    苏晚棠话音落下，抬步踏上青石台阶。两人并肩前行，崔判官携八名阴差紧随其后，手中稳稳捧着厚厚卷宗与影像铁证，神色肃然，气场沉稳。

    当两人踏出第三步时，沉重的正殿大门缓缓向内敞开。

    殿内光线幽暗，四壁绘满佛陀讲法、普度六道的壁画，金漆纹路在摇曳烛火下泛着庄严肃穆的光泽。大殿正中，一尊三丈金身佛像垂眸俯瞰，面容悲悯，静静伫立。

    佛门首座白眉老僧端坐佛像下方的莲花法座之上，左右分列八位赤红袈裟长老，殿下数十僧人盘膝静坐，低诵经文，低沉绵密的诵经声在大殿间层层回荡，自带慑人威压。

    这般阵仗，刻意造势，唬味十足。

    苏晚棠从容跨过门槛，目光掠过满殿僧众，直直落在白眉老僧身上，坦荡无避。

    白眉老僧缓缓抬眼。一双眼眸浑浊深邃，似千年古井，表面平和无波，底下暗藏无尽阴翳与算计。他目光先扫过苏晚棠，最终落向北阴大帝，眼底锋芒微敛，转瞬又化作一贯的慈悲笑意。

    “苏施主远道而来，老衲有失远迎，请上座。”

    他抬手示意，大殿左侧设两座高位客席，与佛门僧众遥遥对峙。

    苏晚棠并未急着落座，静立殿中，目光缓缓环视整座大殿，从慈悲佛像、庄严壁画，到低眉诵经的众僧，最后落回白眉老僧脸上，轻声开口。

    “首座客气。栖霞山灵秀绝佳，昨夜我的属下在此忙碌整夜，今日再看，果然是块风水宝地。”

    一语落地，殿内诵经声骤然一滞。

    一众僧人指尖捻动念珠的动作齐齐放缓，看似平静如常，心底已然大乱。

    白眉老僧面色未变，手中念珠微微一顿，旋即从容转动，语气淡然：“苏施主说笑了。栖霞山常年佛法庇佑，清宁无扰，何来忙碌之说？”

    “是吗。”

    苏晚棠不置可否，旋即从容落座，与北阴大帝并肩而坐。

    北阴大帝自入殿便一言不发，周身无半分神力外泄，却自带万古沉凝的威压。他落座刹那，满殿诵经声不由自主压低数分，并非僧众刻意退让，而是生灵对顶级威严的本能臣服，如同群兽畏虎，天性使然。

    白眉老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眉微颤，随即合掌出声，洪亮之声盖过细碎经音。

    “今日邀苏施主登临栖霞山，是为一桩关乎三界六道、苍生万民的大事。”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三界来宾，神色愈发悲悯庄重。

    “阴阳轮回，乃六道根本。老衲执掌佛门千三百年，亲眼目睹阴司日渐衰败，亡魂积压、轮回迟滞、业力失衡、人间煞气丛生。昨夜栖霞山异动，便是阴阳失序的佐证，老衲痛心不已，彻夜难安。”

    一声长叹，字字恳切，句句悲悯。

    “佛门心怀苍生，不忍见六道动荡、万民受苦，愿以千年佛法根基，辅佐地府，共治轮回秩序。今日恳请施主前来，便是想开诚布公，共商阴阳未来。”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辅佐”“共治”二字，看似谦逊退让，实则已然将瓜分轮回权柄的野心，说得理所当然、光明正大。不知情者听闻，只会感念佛门慈悲济世、无私相助。

    苏晚棠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指尖轻转杯盏，看着杯中茶叶浮沉，语气闲散平淡。

    “首座口口声声言地府衰败、轮回失序，那我倒想请教首座几个问题。”

    “施主请讲。”

    “地府近千年轮回亡魂总数、超度怨灵准确率、阴阳通道稳定指数，首座可知晓？”

    白眉老僧捻珠的手指骤然停住，一时语塞。

    殿内彻底寂静，诵经声全然断绝。

    苏晚棠抬手接过崔判官递来的厚重卷宗，缓缓翻开，清亮嗓音响彻大殿。

    “地府千年轮回亡魂总数：三千七百六十二亿余。超度怨灵准确率，连续九百八十三年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阴阳通道稳定指数，本轮天道纪年以来，从未出现超过三日的失衡动荡。”

    她合上册子，抬眸浅笑，目光澄澈锐利。

    “不知这些详实数据，佛门可有统计？首座口中的亡魂积压、轮回迟滞，究竟是亲眼所见，还是佛门凭空臆想、刻意抹黑？”

    满殿死寂。

    殿下僧众面面相对，神色僵硬，无人敢出声辩驳。

    旁观的三界来宾纷纷交换眼神，神色间惊诧、玩味，谁也没想到，看似弱势衰败的地府，竟有如此稳固的运转根基。

    白眉老僧脸色微沉，但千年老僧的城府依旧让他强行压住失态，语气痛心疾首。

    “施主执念于冰冷数据，何其狭隘！苍生疾苦、六道怨难，从来不是数字能够概括。老衲行走人间千年，亲眼见证无数亡魂滞留阳世、善恶无报、怨气滔天。佛门提议共治，绝非贪恋权柄，实为悲悯苍生，欲护六道安稳！”

    “好一个悲悯苍生。”

    苏晚棠轻声打断，豁然起身，接过第二份存档卷宗，直面全场来宾。

    “既然首座不谈数据，那我们便谈谈实打实的真相。”

    “昨夜栖霞山，佛门私设炼魂法阵，拘缚凡人亡魂炼制妖珠，肆意蓄煞积孽。法阵失控煞气外泄，波及山下六个村落，三百七十二户百姓深陷煞气相扰，惶恐难安。”

    “山中四十八名佛门僧人全程蛰伏旁观，无一人出手镇煞、无一人预警百姓，坐看祸乱蔓延。若非地府阴兵连夜赶来，布结界、净煞气、护苍生，昨夜栖霞山下，必成一场人间浩劫。”

    她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白眉老僧。

    “首座，这便是你口中的不忍苍生受苦？”

    一语石破天惊。

    殿内瞬间哗然，三界来宾再也无法端坐平静，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天庭列席仙官神色大变，手中茶盏微微晃动，眼底满是意外与了然。

    白眉老僧脸上的慈悲假面终于裂开缝隙，指节死死攥紧念珠，青筋隐现，眼底古井般的平静彻底碎裂。

    良久，他压下戾气，沉声开口：“此等事端，老衲并不知情。”

    “不知情？”苏晚棠笑意清冷，“栖霞山佛门祖地，炼魂法阵设于腹地，四十八高僧驻守作乱，首座一句不知情，便可轻轻揭过佛门蓄煞祸民的滔天罪责？”

    不等他辩驳，苏晚棠再度翻开泛黄旧卷，上面朱红印鉴清晰醒目，记录着千年以来佛门越界妄为之事。

    “佛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佛门私设阴间接引点，拦截三千六百名正统亡魂，私行超度，抢夺地府轮回功德。”

    ……

    “佛历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佛门暗中布设经文结界，干扰轮回池运转，蓄意破坏阴阳秩序。”

    苏晚棠合卷垂眸，目光清冷逼人：“首座，这些跨千年的僭越恶行，你也不知情？”

    大殿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白眉老僧身上，静待他作答。

    漫长沉默过后，白眉老僧缓缓起身，周身袈裟微动，白眉无风自动。悲悯温和全然褪去，只剩下沉淀千年的傲慢与偏执。

    “即便属实，亦是佛门本分。”

    他声音冷硬，不再掩饰分毫野心。

    “普度众生，本就是佛门天职。轮回秩序不该由地府一家垄断，独享天道权柄。你一介凡人，主事地府不过数月，焉敢评判千年佛道，妄议阴阳大局？”

    “地府积弊千年、腐朽不堪，轮回失衡、业力堆积的根源，便是你们垄断权柄、固步自封！佛门提出共治，是体恤苍生，是给地府台阶！”

    声震大殿，戾气尽显。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沉稳淡漠的嗓音骤然响起。

    “你说完了？”

    北阴大帝缓缓起身，随手将苏晚棠轻带至自己身后半步，玄色长袍静立无风，无威压外泄，却压得满殿佛息尽数溃散。

    他目光淡漠扫过面色铁青的白眉老僧，字字铿锵，震慑阴阳。

    “朕坐镇地府五千年，镇万鬼、守轮回、定阴阳、稳六道。佛门五千年避居灵山，享人间香火，受万民供奉，从未担过半分守护阴阳之责。”

    “如今你们私炼妖珠、祸乱人间、僭越轮回、窃取功德，反倒张口妄谈共治？”

    他目光扫过满殿僧人，语气冷彻刺骨。

    “凭你们栖霞山四十八名见死不救、坐视苍生受难的僧人？还是凭你们千年以来，不断侵扰阴司、破坏轮回的卑劣行径？”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佛门一众长老脸色瞬间惨白，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白眉老僧身躯微颤，眼底最后一丝底气彻底崩塌。

    大殿之外，经幡猎猎作响。

    苏晚棠立在北阴大帝身后，唇角锋芒尽显。

    袖中，隐伏整座栖霞山的显影阵眼微微发烫，殿内所有对话、所有佛门真面目，已然实时映照在三界所有势力眼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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