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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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入局
回到慈安庵已是卯时。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灰,老槐树上的麻雀还没醒,院里的石桌上凝了一层薄霜。萧云意把吴铁匠安置在偏院最里间的空房里,老尼姑烧了热水,又翻出半瓶陈年金疮药,用香油调了给他敷伤口。吴铁匠烧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断断续续说着胡话,一会儿喊“锤子”,一会儿喊“别烧”,一会儿又反复念叨一串数字。张诚守在床边听了好几遍也没听清是什么,只觉得那串数字像是什么尺寸。
萧云意站在门口,把沈惊鸿递过来的那卷绢帛在晨光里展开。圣旨。明黄的绢面已经泛旧发脆,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朱砂御笔依然清晰——先帝的笔迹。她认得,母妃教过她,说先帝的字外柔内刚,一勾一折都有章法。这道圣旨写于十二年前,是她母妃被赐死的前三日。内容只有五行字:废黜私通北境之诬,恢复温氏清誉,赐长乐公主郡主衔,由皇后抚养。最后一行是朱笔御批的四个字——待朕百年。
这道圣旨没有颁行。它被压在福宁宫,被埋在地窖石墙里十二年,被一个太监每晚摸着墙皮反复摩挲。先帝临死前想为母妃翻案,但没来得及。三天之后,母妃被一杯鸩酒赐死,这道圣旨就成了一纸空文——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没有人敢拿一道没颁行的圣旨去翻一桩已定谳的铁案。
萧云意把圣旨卷好,塞回金簪的簪身里。簪身已经快塞满了——一张母妃写的绢帛,一张香烛铺平面图,一张人物关系图,现在又多了一道圣旨。金簪冰凉,贴在她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比平时沉了几分。她没有感慨太久。沈惊鸿靠在槐树干上,衣袍上的灰已经拍干净了,头发也用井水胡乱洗了一把,湿淋淋地拢在耳后。他一夜没睡,眼底有些红血丝,但精神反而比昨晚更好——像是压在身上的一层什么东西被揭掉了,露出底下更锋利的棱角。他说方仲死了,赵德海天亮之前就会知道,最晚辰时就会派人去香烛铺查看。等他们发现地窖塌了、方仲死了、吴铁匠被人劫走,赵德海一定会提前动手。初五,不是初六。
“我们现在手里有什么?”他问。
“圣旨,吴铁匠,还有草料场那十二只桶的位置。”萧云意把金簪扣紧,“不够。圣旨是先帝的笔迹,但先帝已经死了。吴铁匠是人证,但他是个铁匠——他的话对京兆尹来说,不如赵德海一句话有分量。草料场的桶里确实装了军器,但如果不能在换防当晚抓现行,赵德海有一百种办法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还需要一个能当场钉死他的人。”
“需要。”萧云意说,“而且这个人不能是我。”
沈惊鸿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崔衍。”萧云意站起来,“京兆尹。赵德海的直属上司。大梁律第三卷第十七条——私通北境者斩,连坐三族。崔衍就算跟赵德海有再多的利益瓜葛,也不敢拿自己全家的脑袋去替他扛这个雷。但崔衍不会平白无故得罪赵德海,除非他亲眼看到军器、亲耳听到赵德海认罪、亲手把证据攥在手里,让他想包庇也包庇不了。我现在要的,就是把他引到草料场,让他亲眼看到那批货。”
“什么时候?”
“今晚。赵德海一定会提前到今晚出货。初五夜里到初六凌晨,正好卡在换防的窗口上。崔衍如果能在草料场亲眼看见那批军器运出去——他的乌纱帽,他的三族,就全拴在办赵德海这件事上了。”萧云意转过身,面对沈惊鸿,“你上次说,欠你命的人里,有能接近崔衍的。”
沈惊鸿从槐树干上直起身,嘴角的弧度慢慢收拢。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是掸了掸袖口上最后一点灰,轻声说了三个字:“给我半天。”转身走出了慈安庵的院门。
院里安静下来。东厢房传来老尼姑拧帕子的水声,吴铁匠的胡话断断续续,张诚压低了嗓子在跟奶奶说“没事的,是个铁匠师傅,受了点伤”。萧云意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闭上眼。半天,等到正午。
巳时末,沈惊鸿回来了。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一缕山羊胡,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在案卷堆里坐了太多年。他的眼睛很特别——不大,但眼珠转动得很快,看人之前先看周围,看完了周围再看人,像是习惯了在衙门里察言观色。此人叫孟俭,京兆尹衙门的主簿,管了十二年文书。他不是崔衍的心腹,但他能拿到崔衍的印信、能自由进出京兆尹后堂、能在崔衍耳边说上话。换句话说,他是崔衍身边唯一一个赵德海收买不了的人——因为他胆小。胆小的人不敢收钱,收钱的风险太大了,他怕。但他敢做另一件事:通风报信,如果报信能让他免于被牵连。沈惊鸿救过他一命——三年前他儿子被庸医误诊,是沈惊鸿半夜翻墙进去施针救回来的。他欠的不只是一条命,是他老孟家三代单传的香火。
孟俭站在慈安庵的院子里,额头上全是汗。他不停地用袖子擦,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萧云意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把一块从草料场带回来的弓弩机簧残片放在石桌上。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断口泛着冷蓝色的光泽——北境精铁。
“这个东西,在你衙门库房里存了多少,你比我清楚。”她说。
孟俭盯着那块残片,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石桌上。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东郊草料场,今夜子时。”
“我要的不是时间。我要崔衍亲眼看见。”
“太难了。崔大人不是赵德海那种人,但他也不会轻易得罪赵德海。他们两个在京兆尹衙门共事八年,彼此的账扯不清。你让崔大人亲自去抓赵德海,等于让他自己割自己的肉。”
“不是让他抓。”萧云意说,“是让他看。他不用动手。他只需要在子时出现在草料场,亲眼看见赵德海的人把木桶装上马车,亲眼看见木桶里装的不是夜香是弓弩。剩下的事,他自己会做。大梁律第三卷第十七条——私通北境者斩,连坐三族。你是主簿,你比我更清楚这条律法。”
孟俭愣了一下,喃喃道:“第三卷第十七条……”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不是害怕,是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在诈他,她是真的把大梁律背熟了。一个能把大梁律背熟的人,不会只靠赌。她一定有后手。
“就算崔大人亲眼看到了,他也可以压下来,慢慢调查。”孟俭说。
“他压不下来。因为同时看到那批军器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萧云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草料场外围,今晚会有至少三拨人在等着。有亲眼目睹的证人,他想压也压不住。”
孟俭沉默了一会儿,用袖子又擦了一把汗,然后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衣襟,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我去试试。但我不能保证崔大人会信。”
“你只要告诉他一件事:初六换防之后,北境买家会带着那批军器离开京城。到时候如果朝廷追查,第一个掉脑袋的,是他。”
孟俭走了,背影佝偻着,脚步却比来时快了。沈惊鸿靠在老槐树上,看着孟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说了句:“他还欠我一条命。”萧云意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皇城方向,宫墙在秋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沉默的旧伤疤。
今夜子时,草料场。她在心里把所有人的位置又排了一遍——韩龄坐镇酒铺,盯着屠宰场;沈惊鸿带旧部守住草料场外围,确保赵德海的人有来无回;她自己去草料场正门,带崔衍亲眼看到那批货。每一步都卡在赵德海的线路上。但她知道,最危险的棋子不是赵德海。是崔衍。如果崔衍今晚不来,或者来了之后选择了包庇,那她所有的布局都会反噬自己。她必须确保崔衍会选她希望的那条路。
午时刚过,张诚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发白:“云姐,吴师傅烧退了。他醒了。但他一直在说胡话,说地窖里还有一车货昨晚就运出去了,不是去草料场,是去别的地方。他说那车货里不是军器——是红颜枯骨。”
槐树上的麻雀忽然全飞了起来,叽叽喳喳地散进云层里。沈惊鸿和萧云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红颜枯骨,十二年前毒死母妃的那种药。赵德海不光是走私军器,他还在继续制毒。而昨晚运出去的那批毒药,不在草料场,不在屠宰场,不在他们监视范围之内。那批毒药,已经运进了城。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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