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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惊鸿在看到纸条后的半个时辰内，查到了城西棺材铺的出货记录。

    棺材铺掌柜姓鲁，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在城西开了大半辈子棺材铺，头一回被人从被窝里拎起来问话。沈惊鸿问得很客气——坐在鲁掌柜的床沿上，手里捏着他的烟杆，帮他把烟丝点着了递过去，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朋友叙旧。但鲁掌柜注意到，这位穿月白长衫的公子进门时衣襟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印子，不像是他自己的血。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烟杆接过来，狠狠吸了一口，把今晚的出货记录原原本本背了一遍。

    戌时三刻出的车。一辆灵车，一口棺材。赶车的是两个生面孔，不是棺材铺的人，付的是现银，三倍的价钱。目的地是城北义庄。

    沈惊鸿追到城北义庄时，灵车已经空了。棺材被卸在义庄后院，棺盖半开着，里头没有人，只有一堆被扯断的麻绳和几块碎布。碎布是囚衣的料子，粗麻质地，上面沾着新鲜的血迹。他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下棺底的木纹，木纹缝隙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血泥，还没干透。血迹从棺材底板一路滴到义庄后门，出了后门就断了。

    义庄后门外是一条死巷，巷子尽头三面都是墙，只有一口枯井。沈惊鸿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厚厚的落叶。枯叶堆得很平整，不像是有人掉下去过。但他闻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枯井里的气味：新鲜的松木刨花。就是棺材铺里用的那种，用来垫棺材底、吸尸水。

    他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的石缝往下摸了三尺。石壁上有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是空的。他把砖推开，指尖触到了一样冰凉的东西。一把钥匙。铁质的，四道齿，齿距精确得像是量过。他见过这种钥匙——挂在方仲腰上，和香烛铺后门那把锁配对的。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翻出井口。义庄的守夜老头正缩在门房里打盹，对后院发生的事浑然不觉。沈惊鸿走出义庄时顺手把门带好，还替老头把门房外那盏被风吹歪了的灯笼扶正了。

    寅时正，浮生当铺的门被敲了三下。两轻一重。萧云意打开门，沈惊鸿站在门外，月白长衫的衣襟上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袖口蹭了一道灰，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尘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事发生，是事情太多了、多到必须先挑最重要的说。

    他没进门的这句话是：“吴铁匠还活着。但不在义庄了。”

    萧云意侧身让他进来，闩上门。沈惊鸿把那把铁钥匙搁在柜台上，又说：“这是你在铁匠铺打的那把吧？”

    萧云意拿起钥匙，翻过来，在灯下看了一眼柄上的纹路。三天前她在城南聋哑铁匠那里下的单，三天后这把钥匙出现在城北义庄的枯井里。聋哑老头也出不了声。赵德海已经把这条线掐断了。

    沈惊鸿一口气说完了他查到的事：棺材铺的灵车、义庄的空棺、枯井里的钥匙、铁匠铺后巷的血迹、聋哑老头没有尸体但灶台上还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面已经馊了，上面趴着两只绿头苍蝇。萧云意没有打断他。她等他全部说完，才问了另一个名字：“方仲呢？”

    “还在香烛铺。”沈惊鸿说，“但他今晚没出门。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有人在屋里来回走动，影子映在窗纸上，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个在走，一个坐着。坐着的那个身形比方仲宽一圈，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孙屠户。”

    萧云意把钥匙翻了个面，对着油灯看铁齿上的锉痕。每一道锉痕她都认得——是她亲手画的图纸，聋哑老头亲手锉出来的。她把这把钥匙画好，是打算用它打开香烛铺后院那扇锁着的门，但她还没有来得及用。聋哑老头死了，这把钥匙却出现在了义庄枯井里，被沈惊鸿带回来。赵德海知道了有人要开香烛铺的锁，不是推测，是确定。他丢出这把钥匙，就像一个猎人把猎物的脚印印在另一条路上。他要引她去开那扇门。

    “他在等你上钩。”沈惊鸿说。

    “我知道。”萧云意放下钥匙，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冷茶，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开那扇门。”萧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涩口，她咽下去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设了局，我不去，他就知道我怕了。我去了，他才会以为我中计了。”

    沈惊鸿端起茶杯，没有喝。他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来，抬眼看着她：“什么时候？”

    “明晚。”她把冷茶喝完，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今天初四。明晚初五。初六换防。赵德海要在初五把吴铁匠处理干净，留着初六专心出货。我不能等到初六。”

    沈惊鸿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酥糖。和那天他坐在当铺后堂吃的那块一样，油纸还叠得整整齐齐。

    “去之前吃了。”他站起身，把袖口那道灰掸了掸，“空腹走夜路，脚底发虚。我见过的死人里头，有一半是饿着肚子死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没有回头：“灵车的事还没完。吴铁匠不在义庄，但运走他的那口棺材还在。我查了棺材——板子是新的，卯榫是北境的手艺。京城的棺材铺不用卯榫，用铁钉。用卯榫的棺材只有北境人打。”

    萧云意抬眼。北境的棺材，用来运一个临川镇的铁匠。赵德海手下有北境人。

    “明晚我跟你一起去。”沈惊鸿说完这句话，推门走了。月白长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衣襟上那几点暗红色的印子在月光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萧云意独自坐在当铺后堂，对着油灯看那把铁钥匙。火苗在灯芯上跳了一下，又稳住。她拔下头上的竹簪，挑掉灯芯上那颗焦黑的灯花，火苗腾地亮了几分。她把钥匙收进袖口，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一张香烛铺的平面图——前堂、走廊、后院、竹棚、那扇锁着的门。她在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又在叉旁边写了两个字：灵车。

    然后她把图纸折好，塞进金簪的簪身里。金簪扣紧，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下方的皮肤。

    外面更夫敲过了四更，梆子声散尽，万籁俱寂。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金簪仇 第19章 灵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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