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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簪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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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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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兆尹衙门前的鸣冤鼓,许久没人动过了。

    不是京城百姓全无冤屈。

    说白了,这鼓只是摆出来好看的摆设。

    寻常百姓想击鼓,得过三道难堪的关卡。

    先被衙役厉声呵斥,再挨推官层层盘问。

    最后能不能递状,全看京兆尹当日的心情。

    心情尚可,状纸收下,一拖便是数年。

    心情糟糕,一句所诉不实,就能直接驳回。

    京城一直流传一句老话,宁敲阎王门,不敲京兆鼓。

    张诚立在大鼓前,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鼓槌。

    鼓槌比他打铁用的铁锤还要压手。

    槌柄被代代人手摩挲,磨得发亮。

    他在心里默背整夜打磨好的状词。

    确认一字不差,才转头看向身后。

    萧云意在三步开外静静站着。

    靛蓝布巾罩住大半张面容。

    只露一双清冷沉敛的眼眸。

    她没出声,只轻轻点了下头。

    张诚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他抡起鼓槌,用尽全力狠狠砸下。

    沉闷的鼓声炸开,扫过门前青石板路。

    街上行人瞬间驻足张望。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忘了翻动锅里的栗子。

    张诚没有停顿,接连敲了十二下。

    每一击都用尽浑身力气,震得鼓面落灰。

    十二下,对应临川镇枉死的百余条人命。

    这是他能数出、记在心里最大的数字。

    “何人在此击鼓?”

    衙门里传出一声冷喝。

    两名挎刀衙役从侧门踱出。

    脚步散漫,压根没把鼓声当回事。

    前头衙役满脸横肉,见击鼓的是少年。

    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小孩子家,别在这胡闹。鸣冤鼓不是玩物。”

    张诚放下鼓槌,手臂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畏惧,是方才发力太猛。

    “我没有胡闹。”

    他声音稳了几分,目光挺直,“我替临川镇百余口人鸣冤,今日告状。”

    “临川镇?”

    横肉衙役皱眉,转头和同伴对视一眼。

    临川镇的案子,衙门里私下议论许久。

    起火、抓人、用刑、复审,人人皆知。

    可孩童只身击鼓告大案,还是头一回遇见。

    衙役正要开口驱赶,内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孟俭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出。

    额角沁着细密汗珠,袖口沾着薄灰。

    他瞥见萧云意的瞬间,脚步明显一顿。

    “让他进来。”孟俭对着衙役开口。

    “孟主簿,这不合衙门规矩。”

    “击鼓鸣冤,依律当受理。”

    孟俭咬实了律法二字,眼神透着强硬。

    两名衙役不敢再多言,侧身让出通路。

    张诚指尖攥得发白,紧紧捏着鼓槌。

    迈过衙门门槛时,双腿仍在发抖。

    但他脚步扎实,一步未退,没有回头。

    京兆尹正堂,崔衍端坐案后。

    一身规整官袍,乌纱帽端端正正。

    官袍补子上的锦鸡纹样张扬凌厉。

    他指尖反复摩挲惊堂木,微微轻颤。

    讲真,他这几日压根没合过安稳觉。

    赵德海死后,一堆烂摊子堆在他手上。

    眼下眼窝深陷,浓重青乌遮都遮不住。

    看见孟俭带进少年和面遮女子。

    崔衍摩挲木牌的手指,骤然停住。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张诚双膝跪地,磕在冰凉青砖上。

    脊背绷得笔直,声音清亮平稳。

    “草民张诚,临川镇铁匠铺学徒。”

    “状告前京兆尹库房总管赵德海,杀人放火,制毒害命。”

    他逐字逐句,背出打磨好的状词。

    声音不高,却清晰落满整座正堂。

    临川镇大火绝非天灾,是赵德海蓄意纵火。

    陈平和柳三娘并非葬身火海,是死后被弃尸火场。

    胭脂河隐秘暗窑,是赵德海私造毒药的据点。

    剧毒红颜枯骨,源自盗取篡改的温氏祖传药方。

    赵德海朝中仍有同党,恳请大人彻查。

    崔衍静静听完,久久沉默不语。

    他拿起惊堂木,又放下,反复数次。

    这桩案子的内情,他比谁都清楚。

    三天前,他还想着内部压下此案。

    避免风波扩散,牵连朝堂众人。

    可局势早已翻天覆地。

    胭脂河毒窑被捣毁,锦衣卫已然介入。

    宫中有人调走孟俭递上的折子。

    此事再也不是他能一手遮盖的。

    他眼下唯一的路,就是主动彻查,转出祸水。

    “张诚。”崔衍终于开口。

    “你所述案情重大,牵扯极广。”

    “赵德海虽已身死,若真有朝堂同党。”

    “本官即刻上奏朝廷,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轻轻放下惊堂木。

    目光越过跪地的张诚,落向萧云意。

    他大致猜出了女子的身份。

    但堂上吏役、衙役众多,他不敢点破。

    只能恪守官面章程问话。

    “你所言胭脂河查获的毒药、账册,物证何在?”

    孟俭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只铁桦木匣。

    洪四脱险后,将木匣托付给沈惊鸿旧部。

    今早由孟俭悄悄带入京兆衙门。

    木匣开启,三样物件整齐陈列。

    一本泛黄手稿,封面题字寒毒方论。

    几页残缺账册,记录三年毒药出货明细。

    一枚铁质鹰纹印信,是北境温氏族徽。

    “此手稿为温氏医女生前著作。”

    “被赵德海盗取篡改,炼制红颜枯骨。”

    “账册记载三年毒药、毒箭流出明细。”

    “部分毒药,早已流入京城各大药铺。”

    “温氏医女?”崔衍眉头紧锁,追问出处。

    孟俭没有应声作答。

    堂外的萧云意,已然转身迈步离开。

    她走出正堂,踏下汉白玉台阶。

    路过那面沉寂的鸣冤鼓,走入朗朗天光。

    朝堂文书、律法辩驳、层层施压。

    这些事,交给身为官吏的孟俭足矣。

    她不必露面,不必争辩。

    她只需要去做一件无人能替代的事。

    萧云意径直去往大理寺旧档库。

    在门口静静等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等的不是爱玩棋的韩龄。

    今日的韩龄,正躲在酒铺里消磨时光。

    她等的是守门三十年的老门吏丁伯。

    老人从黑发守到白头,经手所有出入案卷。

    他认得萧云意,也记得她的母妃温氏。

    三十年前温氏入宫,迎亲队伍途经寺门。

    拥挤人群里的一眼,成了老人半生难忘的光景。

    午时日头最盛,老门吏蹒跚走出院门。

    他掌心皲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灰泥。

    悄悄将一本泛黄登记册,塞进萧云意手中。

    册页翻开,十二年前的记录清晰可见。

    蝇头小楷虽已褪色,字迹分毫未乱。

    十月甲子,内务府移送密档一匣,共三卷。

    卷目标注:福宁宫夜值录。

    收卷人:大理寺司直韩龄。

    备注:三日后内务府调回,原匣未归。

    福宁宫夜值录,记录先帝寝宫所有出入人迹。

    时辰、身份、停留时长,无一遗漏。

    母妃赐死当夜的所有内情,必定尽数在册。

    谁递的毒酒,谁传的口令,谁在暗处观望。

    只要找到这三卷册页,所有真相都会落地。

    备注里的四个字,却透着诡异。

    原匣未归。

    老门吏指着字迹,低声解释。

    “不是遗失,是内务府归还空匣。”

    “匣中空空,独缺三卷夜值录。”

    “当年我追问内务府来人,对方推脱说是福宁宫调取。”

    “大理寺上门核验,福宁宫又推说从未收取。”

    “两边来回推诿,整整十二年,没人给过准话。”

    萧云意合上册子,递还给老人。

    夜值录不在大理寺,不在内务府,不在福宁宫。

    三方相互推脱,只剩一种可能。

    当年经手之人,私自将册页私藏至今。

    福宁宫掌案,孙有德。

    那个亲手递出毒酒、经手所有密事的人。

    他至今仍守在空寂的福宁宫里。

    萧云意转身,朝着皇城方向缓步走去。

    走了几步,她抬手抚过胸口衣襟。

    贴身藏着的金簪,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簪中藏着母妃绢帛、先帝残旨、各方图纸。

    十二年来,她搜集的所有线索、所有真相。

    尽数封存在这支小小的金簪里。

    日子越久,簪子越沉。

    像一块压舱石,稳稳托着她走了十二年。

    一步步隐忍蛰伏,一步步逼近真相。

    身后传来午炮沉闷的声响,正午已至。

    京兆衙门里,崔衍仍在细细审问张诚。

    胭脂河废墟上,锦衣卫还在翻查焦土残骸。

    城西酒铺石桌前,韩龄对着残局静坐。

    灰白的眼珠落于棋盘,不知在等候何人。

    萧云意踏上东华门外的长街。

    秋日阳光拉长她的身影,铺在青石板上。

    长街尽头,朱红宫墙沉立在暖阳之下。

    十二年的恩怨,就隔了这一道宫墙。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金簪仇 第25章 击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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