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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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赵德海的尸体被抬进京兆尹停尸房。
消息传开时,京城东市刚好开市。
巷口照常支起卖豆汁的挑子。
蒸饼摊的灶火烧得旺,烟气飘得老远。
街上没人议论昨夜水门闸外的动静。
城里百姓心里透亮,官家事少打听。
知道得多,夜里反倒睡不踏实。
唯独蚕市巷口的老乞丐多了句嘴。
萧云意从他面前走过时,老头抬了抬眼皮。
他缩在破瓷碗后头,嗓音沙哑干涩。
“听说赵阎王脖子上那道伤,是北境的箭。”
萧云意掏出三文钱,轻轻放进碗里。
她脚步没停,全程没有接话。
京兆尹后堂,崔衍对着一卷《大梁律》发愣。
册子是孟俭送来的,摊在第三卷第十七条。
书页旁压着一份连夜写好的呈文。
文中一一列明,水门闸外查出八只木桶。
桶里装着八百支三棱箭镞,箭头全都喂了毒。
仵作查验过后,确认毒药是宫廷禁药红颜枯骨。
文末还有一行小字:人犯赵德海当场毙命。
放箭之人往北边逃走,暂时不见踪影。
崔衍把这份呈文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通读案情,第二遍斟酌行文措辞。
目光落在“红颜枯骨”几个字上时,他浑身发寒。
这味毒当年用来赐死长乐公主生母温氏。
一个衙门库房总管,手里竟握着宫廷禁药。
毒药从何而来,背后又是谁在撑腰?
顺着线索查下去,迟早会触碰到宫里那位大人物。
真到那一步,他这京兆尹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孟俭。”崔衍放下文书,嗓音干涩。
孟俭一直立在一旁,后背衣衫早被汗水浸透。
听见传唤,他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卑职在。”
“赵德海一死,案子正好有了了结的由头。”
“死无对证,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他身上。”
“这事,就此打住,不要再往下查。”
孟俭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凌晨在水门闸外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八只木桶、赵德海脖子上的血洞、暗处放箭的人影。
那人分明是赶来灭口的。
崔衍现在草草结案,等于放幕后之人脱身。
对方清楚昨夜他也在场,难保不会再来动手。
孟俭抬手探进袖口,摸出一块冰凉铁屑。
这是早前在草料场捡到的弓弩残件。
断口泛着冷蓝光泽,是北境独有的精铁。
他将残件轻轻摆到呈文之上。
“大人,赵德海只是跑腿的,上头还有主使。”
“这批军械要运往北境,牵扯的人绝不会少。”
“如今中途截获,大人就是最后经手的官员。”
“将来朝廷追查,所有罪责都会落到您身上。”
崔衍盯着桌上的铁屑,沉默许久。
堂外传来捕快换岗的脚步声,踏得青石板笃笃响。
节奏和昨夜水门闸外的声响,几乎一模一样。
“你想让我怎么做?”崔衍开口,语气满是疲惫。
看样子,他连着好几晚都没合眼。
“这不是我要求大人,是大人必须自保。”
孟俭翻开律法典籍,指尖稳稳点在条文上。
“《大梁律》写明,知情不报,与罪犯同罪。”
“您已经查到军械和禁药,算知情之人。”
“贸然结案,日后定会被牵连定罪。”
“主动上奏请旨彻查,便能算作检举有功。”
“两条路如何选,还请大人拿主意。”
崔衍反复琢磨“同罪”与“功臣”两个说法。
他为官多年,向来擅长权衡立场、选择阵营。
但这一回,他只能为自己打算。
“动手拟折子。”崔衍把倒扣的呈文重新展开。
“就按原文写清查获私运军械一事。”
“写明箭镞出自北境,箭头淬有红颜枯骨。”
“请求朝廷彻查毒药来源,以及朝中勾结之人。”
“语气不必太过强硬,但红颜枯骨四个字,一定要写明白。”
孟俭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墨汁滴落下来。
晕开一小团墨渍,他很快稳住手腕落笔。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字迹再没有半分颤抖。
临近午时,奏折要送入宫中。
崔衍不敢亲自进宫面见宫里人。
他怕对方当场传召问话,便派孟俭代为递送。
宫门侍卫核验印信,通政司官吏按例登记。
全程顺顺利利,没人刻意刁难盘问。
走出宫门踏上汉白玉台阶时,孟俭腿一软。
险些当场跪倒在地,好在最后站稳了。
天大的麻烦暂时没来,他稍稍松了口气。
他并不知晓,这份奏折根本没入档案。
登记过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内务府太监取走。
来人不报姓名,也不留下签收凭据。
官吏追问去向,对方只丢下三个字:呈上去。
奏折一路送进内廷,却没送到皇帝御案前。
当今圣上久病卧床,早已无力批阅文书。
最终这份折子,被送到福宁宫偏殿。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紫檀木案,一盏长明灯。
桌上还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崔衍的奏折旁,还放着另一份文书。
字迹和孟俭手笔相近,是大理寺韩龄所写。
折子内容分两点:一是恳请重查十二年前温氏旧案。
二是揭发大理寺档库失火,案卷遭人蓄意焚毁。
两份奏折并排摆放,长明灯火苗静立不动。
萧云意一整天都待在蚕市巷当铺后堂。
她把先帝那道圣旨铺在桌上,对着天光细看。
字迹、印章、行文格式,全都看不出破绽。
可她心里一直存着疑问。
先帝写下这道圣旨时,距离驾崩只剩三天。
时间完全足够将圣旨昭告天下。
就算先帝病重,也能交由司礼监代为传旨。
唯一的可能,就是圣旨被人中途扣下。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两位宫中要人。
一位掌管玉玺的司礼监掌印,另一位便是福宁宫掌案。
而当年亲手给母妃递去毒酒的,正是福宁宫那位掌事太监。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惊鸿推门走进屋内。
他换了一身黑色短褐,袖口紧紧扎起。
装束看着像是要出门远行。
神情却不一样,像是在迷雾里走了许久,终于寻到方向。
“查到线索了。”
他坐到柜台对面,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来。
纸上只写了五个字:胭脂河,丙三。
“昨夜运进城的红颜枯骨,另有一处窝点。”
“不在屠宰场,也不在香烛铺。”沈惊鸿开口。
“赵德海在胭脂河经营一处暗窑。”
外头打着胭脂买卖的幌子,地下地窖规模极大。
香烛铺归方仲管,屠宰场由孙屠户把守。
胭脂河暗窑的主事,名叫洪四。
此人是北境人,早年跟着温氏陪嫁队伍进京。
队伍解散后他留在京城,娶了巷子里的暗娼。
表面做胭脂生意,实则帮赵德海制毒囤货。
毒药原始药方,还有不少原料,都是他从北境运来。
“洪四人现在何处?”萧云意问道。
“还守在暗窑里,我的人已经把街巷两头封死。”
“他插翅难飞。”沈惊鸿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昨夜在水门闸射杀赵德海的人。”
我顺着箭飞行的方向追出三里地,到了白河故道渡口。
人已经走了,但现场留下一件物件。
他拿出一枚铁制环扣,放在桌面。
这是北境猎鹰卫箭囊上的专用配件。
“那人分明察觉到我在追赶,却没有躲藏。”
“还在渡口石板上刻了一个字。”
“什么字?”
“温。”
单单一个姓氏,不是猎鹰卫的族徽。
放箭之人并非单纯来灭口,更像是借机传信。
他想告诉萧云意,北境猎鹰卫尚存,一直在等候。
只是他射杀赵德海,目的依旧难辨。
是怕赵德海吐露实情,还是另有别的盘算。
“还有个消息,估计你会觉得意外。”
沈惊鸿望着她,稍作停顿才继续讲。
“今天下午,通政司收到一份来自大理寺的奏折。”
“是韩龄递上去的,重提十二年前温氏旧案。”
“折子递出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内务府的人取走了。”
萧云意指尖微微收紧。
韩龄从没跟她提起过这件事。
之前见面时,对方也只字未提。
他一边悄悄把张诚安置在酒铺,一边冒险递折。
两件事全都瞒着她独自去做。
“你的人手都集结完毕了?”萧云意抬眼询问。
“十二个人,全数到齐。”沈惊鸿语气平淡。
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人数不多,但足够用。”
“足够做什么?”
“端掉胭脂河那处暗窑。”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半扇门板。
暮色顺着门缝漫进屋子,给他周身镀上灰蓝色轮廓。
“你是当铺掌柜,做的是正当营生,不便出面。”
“我和你不同,沈家满门遇害那天,我本就该死。”
“如今多活的时日,全是捡来的。”
“用这些日子,帮你了结旧债,再合适不过。”
他跨出门槛,抬手随意挥了挥。
衣袖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寻常道别。
萧云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许久。
她拿起那枚箭羽环扣,翻转过来细看。
环扣内侧有细密刻痕,不是装饰纹路。
是北境草原的老蒙文,母妃曾经教过她辨识。
短短两个词,刻得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硬凿的。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等我。
她握紧铁环,指尖嵌进刻痕缝隙里。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变成浓黑。
巷子里传来更夫敲二更的梆子声。
萧云意起身,从暗格取出手抄版《大梁律》。
翻到夹着纸条的页面,提笔在赵德海名字旁画横线。
笔锋利落干脆,随后在横线边写下新名字:胭脂河,洪四。
写完之后,她放下毛笔,铺开一张空白纸张。
赵德海虽死,他布下的关系网依旧完好。
方仲、赵德海接连丧命,眼下只剩孙屠户和洪四。
这两人是仅存的活口,必须抢先找到。
至少要保下一人,才能撬开幕后真相。
她蘸好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二更梆子声渐渐消散,远处传来马蹄响动。
听动静不是官府驿马,像是载货的驮马。
深夜出行的车子,盖着厚厚油布。
谁也说不清车里装的是什么。
马蹄声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萧云意收回思绪,笔尖落下,在纸上勾出第一条关联线。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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