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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京城。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辘辘声。车前悬着一块桐木官牌，上书“淮阳知府周”四个字，笔迹端正，不甚起眼。

    马车里，一个女子端坐如松。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说不上多美——皮肤微黄，颧骨略高，眉眼低平，嘴角下方还有一颗不甚雅观的黑痣。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长相。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与这张平庸面孔全然不符的东西。

    像冰层下暗涌的洪流。

    像刀鞘中隐忍的寒锋。

    “青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微微的颤抖，“到了京城，往后便是咱们的家了。你别怕，爹爹和娘亲在呢。”

    周青栀抬眸，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

    周夫人王氏，正红着眼眶看她，那目光里满是心疼与怜惜，不掺杂半分虚假。她虽是官家夫人，此刻却像个护犊的母兽，恨不得把女儿揣在怀里，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周青栀心头一酸，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唤了一声：“娘。”

    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机会叫出这个字了。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另一只手把周青栀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好孩子，好孩子……”她哽咽着，反复说着这三个字，说不出别的话来。

    车帘外，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到了。下来吧。”

    那是周明远的声音。

    周青栀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车旁，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鬓角已白，面容方正。他伸手扶她下车，动作极轻极稳，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着抖。

    周明远知道，这双手曾在战场上握过刀、杀过敌，曾在她父亲麾下出生入死。如今，他要用这双手，护住霍家最后一丝血脉——不，如今是他周家的女儿了。

    “青栀。”他唤了一声，声音沉稳，眼底却有泪光一闪而过。

    “爹。”周青栀弯了弯嘴角。

    周明远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把喉咙里那声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

    周明远此番回京，不是述职，而是升迁。

    朝廷颁下旨意，将他从淮阳知府调任京中，授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这职位不显山不露水，却胜在安稳，不必再四处奔波，可以在京城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这是他用了大半年的人脉、搭上了半生的积蓄，才求来的结果。

    不为升官发财。

    只为留在京城。

    只为能护住身边的这个女儿。

    ——是的，女儿。

    周明远这辈子没有亲生骨肉。夫人王氏体弱，成婚多年未能生育，夫妻二人早已断了念想。一年前，当霍南栀找到他们，跪在他们面前喊了一声“周叔叔”的时候，王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哭得比她还凶。

    “往后你就是我的亲闺女。”王氏当时这样说，“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娘跟他拼命。”

    周明远没有说那么多煽情的话，只是在第二天，就去衙门递了调任京城的申请。

    他不是霍南栀的父亲。

    但他愿意做她的父亲。

    用余生所有的岁月，护她周全。

    周家在京城东城棉花胡同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不算大，也不算奢华，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堂里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浓荫。

    王氏亲自领着周青栀去看她的房间。

    房间朝南，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铺着崭新的文房四宝。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枕头上绣着一对并蒂莲。衣柜里挂满了四季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好，却是王氏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王氏站在一旁，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她，像一个生怕孩子不满意的新手母亲。

    周青栀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枕头上的绣花，又转身看了看满柜的衣裳，忽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王氏。

    “喜欢。”她的声音闷在王氏的肩窝里，带着鼻音，“很喜欢。”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紧紧回抱住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她在周青栀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却坚定，“你就是我的亲闺女。谁要是敢动你一根头发，娘跟他拼命。”

    门外，周明远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相拥的母女，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他没有进去。

    只是在心里，对那位已经故去的老将军说了一句：

    “霍将军，您放心。末将这一辈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小姐周全。”

    ---

    三日后。

    周明远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访旧日的同僚。他在京中为官多年，虽外放了几载，但人脉还在。翰林院的几位编修、国子监的几位博士，与他都有交情。

    其中与他走得最近的，是翰林院编修沈大人。

    沈编修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旁支，每月都要办赏花宴，京中的世家夫人小姐们都爱去。周明远托了沈编修的关系，为王氏和周青栀讨了两张帖子。

    “青栀，”王氏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说，“明日赏花宴上，你会见到不少人。有几位夫人与我旧日相熟，我替你引荐。你只管大大方方的，不必拘谨。”

    周青栀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平庸的脸。

    说“平庸”已是客气。镜中人皮肤蜡黄，颧骨微高，眉眼低平，嘴角下方还有一颗不甚雅观的黑痣——活脱脱一个扔进人群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寻常女子。

    但没有人知道，这张脸不过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耳后。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痕，是面具与真皮的接合处。只要用特制的药水沿着边缘涂抹，整张面具就能完整揭下，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唇不点而朱。将门嫡女霍南栀的容貌，足以令满园春色黯然。

    但那张脸，现在还不能见光。

    一年前，清荷拼死将她从刺客刀下救出后，她带着仅存的暗卫找到了隐居在深山中的“千面”苏娘子。苏娘子年轻时曾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易容高手，因厌倦仇杀而归隐。霍南栀跪在她门前三天三夜，苏娘子终于开门，叹了一声：“也是个痴儿。”

    苏娘子没有用药水毁她容貌，而是给了她一张人皮面具。

    这面具以特殊工艺制成，薄如蝉翼，透气贴合，戴在脸上与真皮无异。它能完全覆盖原本的五官轮廓，改变肤色、纹理、骨骼的视觉高低，甚至能做出痣、斑等细节。戴上去后，连最亲近的人也认不出她。

    而摘下来，不过须臾之间。

    ——这便是她这一年来最锋利的武器。

    既可隐于暗处，布下天罗地网；又可于必要之时，以真容现身，让仇人措手不及。

    “青栀，”王氏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眼眶微红，“这张脸委屈你了。等你报了仇……咱们就把它摘了，你还是那个漂漂亮亮的霍家大小姐。”

    周青栀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摇头：“娘，不委屈。这张脸，是我自己选的。”

    她站起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

    镜中的周青栀，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但她知道，面具之下，那双眼眸深处，藏着与这张平庸面孔全然不符的东西——

    像冰层下暗涌的洪流。

    像刀鞘中隐忍的寒锋。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南栀北望 第三章周青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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