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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日头愈发炽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潘市镇的街面照得一片透亮。脚下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明显感受到一股股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窜。沿街两侧的店铺敞开着木门，掌柜与伙计们或是坐在檐下摇着蒲扇纳凉，或是打理着铺面杂物，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沿街叫卖的吆喝声、车马走动的声响、邻里闲谈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九十年代乡镇最鲜活的市井模样。

    我们三人一路穿行在街巷之中，不多时便走到了镇口的惊仙楼前。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楼，在朗朗晴空下更显气势不凡。三层砖木楼宇巍峨伫立，翘檐飞角凌空舒展，木梁上的雕花虽历经岁月磨洗，色彩不再鲜亮，可纹路依旧精巧繁复，一砖一瓦、一棂一柱，都沉淀着厚重的古韵。楼前的空场格外开阔，平日里便常有行人驻足观望，今日恰逢诗会，这里更是人头攒动，热闹到了极点。

    远远望去，楼门上方悬挂着一方崭新的黑底金字匾额，笔力遒劲，两旁还挂着彩色绸带与喜庆灯笼，为这场文人雅集添了几分热闹气息。往来出入的宾客衣着整洁体面，大多是长衫便衫、中山装，也有不少刚走出校门的年轻学子，一身利落新装，眉眼间意气风发。他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谈笑风生，口中谈论的皆是诗文、联对、科考见闻，文雅的话语与周遭市井声响相融，形成了别样的景致。

    王诗龄走在最前面，望着往来的同窗与文人，脸上笑意愈发浓郁，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此番金榜题名，本就爱出风头，如今置身才子云集之地，更是如鱼得水。王光荣紧随其后，神色从容淡然，他虽也考上了学，却始终保持着沉稳本分的性子，只是静静打量着眼前的景象。我跟在二人身后，抬眼望着这座闻名已久的古楼，心中五味杂陈。

    年少读书时，便常常听师长、乡邻说起惊仙楼的传说与诗会盛景，心中满是向往。那时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学有所成，也能踏足此地，与四方文人切磋诗文。可如今高考落榜，昔日的理想已然破碎，再站在楼前，只剩下满心的唏嘘与窘迫。

    行至楼门入口处，两名身着统一布衫的值守人员正站在两侧，认真查验入场资格。门前还摆放着一块木质告示牌，用毛笔工整书写着本次诗会的参会规则，字迹清晰，一目了然。我停下脚步，凝神细读：本次潘市镇惊仙楼文人诗会，专为本届科举上榜学子、本地文联在册文人、机关文化干部举办，参会者须凭录取通知书、文联举荐文书入场，无相关凭证者，不得进入楼内参与作诗、朗诵、座谈等活动，仅可在楼外空场旁观。

    一行行文字看下来，我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也落了空。

    王诗龄与王光荣先后拿出自己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值守人员简单核对之后，便笑着侧身放行。王诗龄跨过门槛之时，特意回头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扬声说道：“八富弟弟，你且在外边好好看看热闹吧。这楼里皆是同道中人，规矩森严，没有凭证确实进不去。若是看得久了觉得无趣，早些回村便是。”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汇入楼内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廊深处。王光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轻声叮嘱：“在外注意安全，若是不想逗留，不必勉强。”说罢，也迈步走进了惊仙楼。

    转眼之间，同行二人都踏入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属于他们的光鲜天地，唯独我被拦在了门外。

    我独自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与我同行。烈日当空，蝉鸣聒噪不休，热风卷着周遭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可我只觉得周身一阵冰凉。抬眼望向楼内，回廊曲折，人影绰绰，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吟诵声、抚琴之声，还有宾客们举杯谈笑的声响。那一方天地风雅盎然，可从规则定下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与我无关。

    我顺着楼前的围墙缓步走动，和零星几个同样没有入场资格的路人站在一起，充当一名纯粹的看客。身旁的围观者形形色色，有镇上的普通百姓，有闲来无事的商贩，大家大多只是凑个热闹，指指点点谈论着楼内的才子与趣事。有人说起今年上榜的学子名单，连连夸赞人才辈出；有人细数惊仙楼历代的文人佳话，感慨此地文脉昌盛；还有人议论着各家大户借着诗会为儿女择婿的趣事，言语间满是市井趣味。

    我默默立在人群边缘，无心参与旁人的闲谈。耳边的吟诗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些朗朗上口的诗句、精妙的联对，曾是我日夜钻研、心心念念的东西。从前坐在课堂之上，在灯下苦读诗书，总以为凭一己努力，便能跨过高考这道门槛，堂堂正正走进这座古楼，和一众文人切磋交流。可命运弄人，一朝落榜，便仿佛被划出了另一个圈层。

    我看着那些出入自如的上榜学子，他们脸上带着自信与骄傲，彼此寒暄唱和，前路一片光明。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沾满泥土气息的粗布衣裳，想起家中年迈眼盲的奶奶、终日操劳的家人，想起方才洗被子被当众刁难的难堪，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层层包裹住我。同一片天地，同一场盛会，人与人之间，却因为一纸录取通知书，分出了截然不同的境遇。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偏移，楼外的热闹依旧，可单纯旁观的滋味，却越发枯燥乏味。起初还能静心听听楼内传出的诗文，到后来，只觉得那些风雅之声格外刺耳。站得久了，双腿发酸，头顶烈日烘烤，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衫。周遭路人来了又走，渐渐散去不少，空场上变得冷清了许多。

    我心里暗自盘算，若是就此转身回村，难免又要被王诗龄等人拿来当作笑柄，说我不堪冷清、半途而废。可一直站在楼外傻等，也实在毫无意义。进退两难之间，我沿着惊仙楼的院墙往后走，打算绕到楼侧的巷道里稍作歇息，再做打算。

    刚走出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道那头迎面走来。看清来人样貌，我心中一暖，竟是同村的朱有缘。朱有缘比我年长几岁，当初我们一同奔赴考场，最后双双名落孙山，相同的境遇让我们格外投缘，平日里在村里常常结伴劳作、闲谈，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好友。他今日也是闲来无事，听闻惊仙楼举办诗会，便想着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也被入场规则拦在了门外。

    朱有缘走到我近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目光扫过前方忙碌的后厨与餐厅，又瞥见墙面上张贴的红纸启事，随即笑着开口招呼我：“八富，你也来了？看样子咱们俩一样，都没资格进去参加诗会啊。”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没凭证，只能在外头干看着，站得久了也着实无趣。”

    朱有缘目光落在招工启事上，眼中闪过一丝想法，随即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爽朗：“我刚绕过来，看见这边酒楼正在临时招工，缺服务员上菜打杂，还能按天结工钱。既然咱们进不去诗会，与其在太阳底下干熬，不如一起留下来打工？一来能挣点碎钱补贴家用，二来也能近距离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光景，也不算白来一趟。”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本就动了应聘做工的念头，如今遇上同乡挚友结伴而行，心中的窘迫也消散了大半。我当即应声：“好主意，那咱们就一起过去试试。”

    二人一拍即合，并肩走到餐厅招工处，找到了负责管事的中年汉子。这位管事常年在酒楼做事，眼神精明，上下打量了我和朱有缘一番。见我们两人身形结实、举止老实，不像是游手好闲之辈，又恰逢宴席人手极度紧缺，便没有过多刁难。他简单询问了我们的来历，反复叮嘱酒楼规矩：楼上宴会厅皆是有身份的宾客，干活时脚步放轻，不可大声喧哗，不能随意攀谈张望，恪守本分做事即可。工钱当日结算，活计做完便能领取。

    我和朱有缘连连点头，一一应下管事的嘱咐。随后管事领我们走到一旁的杂物间，取出两套半旧的蓝色粗布工装。布料厚实耐磨，是酒楼伙计专用的衣物。我们先后换下身上沾满尘土的外衣，穿上工装，身份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变。片刻之前，我们还是慕名而来、被挡在雅集之外的访客，此刻已然成了酒楼里奔走劳作的临时伙计。

    换好衣物后，后厨的师傅简单带着我们熟悉环境，辨认各式菜品，又指明了楼梯走向与各个厅堂的分布。整座惊仙楼一楼为普通待客大厅，二、三楼是雅致包间与观景雅座，本次诗会主会场就设在二楼大厅，盛大的宴席也同步排布在各个厅堂之内。往来赴宴的宾客，正是此前在楼前见到的上榜学子、文人雅士与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

    熟悉完路线与工作要求，我和朱有缘便分头忙活起来。后厨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陆续出锅，热气腾腾，鲜香扑鼻。我们和其他几名临时工一起，端起硕大的木质食盘，踩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质楼梯，一步步往楼上走去。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回廊两侧木窗大开，穿堂清风徐徐而过，混杂着饭菜的香气、清茶的淡香，还有若有若无的墨香。

    越往楼上走，楼内的吟诗声、谈笑声就越发清晰。二楼大厅门帘半掩，里面灯火通明，数十张桌案整齐排列，宾客们围坐而坐，桌上摆着清茶、蜜饯果碟与各色酒菜。台上不时有人起身站立，朗声朗诵新作的诗文，语调抑扬顿挫，满堂皆是文雅气息。

    我端着餐盘，下意识放轻脚步，低垂着头，顺着廊下的通道稳步穿行。目光不敢随意四处游移，一心只顾着脚下的路途与手中的菜品。身处这风雅满堂的楼宇之中，我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席间众人谈诗论道，畅谈理想与前程；而我和朱有缘，只是为他们端茶上菜、奔走劳碌的务工者。

    一趟趟往返于后厨与宴席厅堂之间，忙碌渐渐冲淡了心底的落寞与难堪。烈日的燥热、楼外旁人的指点议论，都在不停的劳作中被抛到脑后。只是偶尔抬眼，瞥见席间一张张意气风发的面孔，再想起自己破碎的求学梦想，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涩。我转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忙碌的朱有缘，他神色坦然，做事沉稳，想来也是早已看淡了眼前的落差。我们两个高考场上的失意人，在这座满是才子的古楼里，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共存着。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在楼内忙活了许久。楼上的诗会仍在火热进行，宴席的气氛也愈发热烈。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端起一盘新出锅的菜品，再次迈步朝着二楼主厅走去。廊间笑语阵阵，诗声不绝，我默默前行，心中早已平复了起伏的情绪。

    我从未料到，就在这熙熙攘攘的宴席大厅之中，一场久别重逢，正在前方静静等候。旧日的故人、青春的往事，都将在这一方厅堂里，再次与我相遇。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红尘的泪 第十一章 酒楼止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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