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乡言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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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刚爬过村头的老槐树,金红的霞光穿过交错的枝桠,碎碎地洒在青灰的瓦檐与蜿蜒的巷路上。温热的地气混着田垄间泥土独有的腥气,还有路边野草、农家肥糅合在一起的味道,慢悠悠地漫遍整个村落。我扛起肩头的粗木扁担,扁担两头拴着竹编挑筐,筐沿磨得发亮,是村里代代用惯的农具。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我一步步朝着村口的淤泥塘走去,脚步沉缓,心底也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闷绪。
刚拐过窄窄的巷口,目光还没来得及望向远处的塘面,就一眼撞见了倚在自家院门边上的堂姐。她腰间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捏着一把青翠的青菜,指尖麻利地择着黄叶烂根,动作熟稔又利落。察觉到我的身影,她抬眼扫过来,目光在我肩上的扁担和挑筐上停留片刻,嘴角先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浮在表面,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反倒裹着几分戏谑与轻慢。
“哟,这不是在外头读书的人吗?”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分寸拿捏得恰好,既能稳稳落进我的耳朵,又能让院门口闲坐唠嗑的几位乡邻听得一清二楚,“在外头兜了一大圈,到头来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守着这几亩薄田种地过日子咯。”
话音落下,院边闲聊的几个人当即停下了话语,纷纷抬眼朝我望过来。一道道视线交织在一起,有看热闹的打趣,有藏在眼底的轻视,还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打量,像细密的网将我笼罩。我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接话。只是五指暗暗收紧,攥住了扁担冰凉粗糙的木柄,指节微微泛白。我垂下眼帘,避开众人的目光,低着头继续往前迈步。在外奔波浮沉数年,尝遍了异地他乡的风霜冷暖,满心疲惫回到故土,本以为生养自己的家乡会留几分温情,可迎面而来的,却是这般尖酸的调侃。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纤细的木刺,轻轻扎在心上,不见流血,却隐隐作痛,闷得人胸口发紧。
走着走着,年少时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从前的堂姐,绝非如今这般模样。她自小家境贫寒,家里孩子多,生计本就拮据,一天学堂都未曾踏入,是个实打实目不识丁的农家妇人。她成家之后,姐夫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常年背井离乡外出务工,路途遥远,早年交通闭塞,通讯也不便利,一封家书,便成了夫妻俩彼此牵挂、互通音讯唯一的方式。
每当思念远方的丈夫,或是家里有大小琐事想要告知,堂姐总会放下手里的农活,快步跑到我家来找我。那时我还在读小学,识得一些字,是邻里间少有的能提笔写信的孩子。她脸上带着淳朴又恳切的笑意,拉着我的小手,语气软和又客气,一遍遍拜托我帮她代笔写家书。我至今还记得那些画面,昏黄的煤油灯下,或是院里阴凉的老树下,她搬来矮木凳紧紧挨着我坐下,絮絮叨叨地诉说着家常。她会掰着指头,仔细告诉我田里收了多少谷子,谷粒饱满干燥,满满当当囤在粮仓里,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完全不愁;会细细念叨家中长辈、孩童的身体状况,说老人身子硬朗,下地劳作毫无妨碍,家里一切平安顺遂,让在外打拼的丈夫切莫挂心。
我握着削得尖尖的铅笔,趴在破旧的木桌之上,一笔一划认真记录下她的每一句话。信纸薄薄的,字迹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她绵长的思念。那时的她满心感激,写完信后,总会从家里搜罗出自家晾晒的地瓜干、炒香的南瓜子,或是几颗甜甜的野果子塞到我手里,眉眼弯弯,真诚又热忱。我也真心把她当作亲近的姐姐,次次都心甘情愿帮她分忧。谁能想到,时过境迁,昔日需要我提笔传递思念的人,如今却站在人前,对着落魄归乡的我冷言嘲讽。一念及此,心里的酸楚又重了几分,我压下翻涌的情绪,加快脚步走向淤泥塘。
淤泥塘边早已聚满了乡里乡亲,男女老少都有,人人手里拿着农具,为清塘劳作做着准备。村队长挽着粗布袖子,黝黑的脸上满是干练,来回踱步安排着当日的活计,吆喝声、农具碰撞声、说笑打闹声混杂在一起,喧闹不已。按照分配,我和几个人负责下塘挑运淤泥。塘里的淤泥积了厚厚一层,常年浸泡在水里,又沉又黏,踩上去湿滑难行。
我小心翼翼踩着滑溜溜的塘埂往下落脚,双脚刚沾到淤泥,便感觉脚下一阵打滑,身子晃了几晃。扛起扁担试着挑起淤泥,肩头始终找不准受力的平衡,两头的竹筐左右剧烈摇晃,沉甸甸的淤泥随着晃动不断洒落在脚边。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塘里挪动,每往前一步都格外艰难,整个人动作笨拙僵硬,和周围动作行云流水的乡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队长就站在塘边的土坡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他没有出声指责,可那眼神里夹杂着无奈、惋惜,还有一丝看不懂的茫然,像是在打量一个完全不懂田间活路的外乡人。这份无声的注视,远比直白的数落更让人难堪。我咬着牙,一次次弯腰装泥、起身挑担,臂膀被扁担压得发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塘边的泥水,狼狈不已。
就在这时,堂伯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路过,见到塘中手足无措的我,脚步顿住,停下身子静静望了我半晌。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长气,绵长又无奈的叹息顺着风飘到我耳边。“唉。”一声叹罢,他缓缓开口,话语里满是感慨,“要是能像王朝那样就好了。当初踏踏实实地读书考学,如今在镇上当老师,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体面安稳,多好啊。”
王朝,这个名字入耳的瞬间,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猛地撞进脑海。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村伙伴,年少时同在一间简陋的乡村教室读书,每日一同上学、放学,也曾有过短暂的嬉笑相伴,可一桩旧事,让我们之间生出了难以抹平的隔阂。
那是小学时候的一次全校跑步比赛,村里的孩子全都踊跃参加。赛前我满心期待,每日早早起床练习奔跑,一心想凭着努力拿到名次。比赛当天,跑道旁围满了师生,呐喊声此起彼伏。发令哨响,所有人都奋力向前冲刺,我咬紧牙关,大步向前奔跑,一路稳居靠前的位置。可就在赛程过半,即将冲向终点之时,身侧并肩奔跑的王朝,忽然悄悄伸出脚,狠狠在我腿上使了个绊子。
我毫无防备,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倒在粗糙的泥土跑道上。手掌、膝盖被砂石磨得生疼,火辣辣的痛感直钻心底。等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前方的选手早已冲过终点,我最终落得一无所有,连名次都没能拿到。事后我看着若无其事的王朝,心里又气又委屈,却也只是默默忍了下来,没有哭闹争执。从那以后,我便渐渐和他疏远,不再往来。
如今他靠着读书走出乡村,成了全村人交口称赞的榜样,人人都拿他当作后生晚辈效仿的标杆。堂伯一句惋惜的话语,看似并无恶意,只是长辈单纯的感慨,可听在正在淤泥塘里辛苦劳作、姿态狼狈的我耳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般扎心。我心里清楚,长辈们只是觉得可惜,惋惜我读了多年书,最终没能像王朝一样走出田垄,反而重回田间吃苦。可这份善意的惋惜,落在当下的处境里,依旧让人颜面难堪。我没有应声,只是埋着头,继续重复着挑泥的动作,肩头的扁担,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沉重。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阳光变得炽烈,忙活完塘里的清淤活计,已是午后时分。众人扛着农具陆续上岸,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村里便传来通知,需要结伴划船前往镇上缴纳公粮。十几号村民分成两组,分别登上两艘老旧的木船,船舱里满满当当堆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沉甸甸的粮食压得船身微微下沉。
村外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水流不算湍急,可船只负重极大,划行起来格外耗费力气。众人分站在船身两侧,双手紧握船桨,口号声一同响起,桨叶整齐划入水中,木船便稳稳地朝着镇子方向前行。我也拿起身旁的木桨,学着旁人的模样跟着划动,可多年远离水上活计,我始终摸不透其中的门道。
要么桨叶轻飘飘浮在水面,用力过后只溅起大片水花,做了无用功;要么发力角度偏斜,桨叶搅得船身左右摇晃,打乱了整船人的节奏。一来二去,原本平稳前行的木船屡屡晃动,行进速度也慢了不少。
船行出去没多远,船面上不满的嘀咕声便渐渐响起,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忽然,一道清亮又带着明显火气的声音直直朝着我传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到底会不会划船?笨手笨脚的,一个人拖累我们一整船人!”
我猛地抬眼,对上说话人的面孔,心头骤然一怔。原来是她,我的小学同班同学。
记忆里,我们曾坐在同一间破旧的土坯教室里,共用一张斑驳的木课桌,一起抄写生字、背诵课文,放学路上手拉着手,在田埂上追逐嬉闹,年少的时光简单又快乐。只是她读完小学便早早辍学,留在村里务农,日日与农活、河水、船只打交道,水上的活计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动作娴熟利落。而我一路读书,之后又远赴外地务工,田间水上的本事尽数荒废,如今反倒成了众人眼里的累赘。
她紧紧皱着眉头,手里的船桨依旧不停,划水的动作干脆有力,口中的话语却愈发尖锐:“念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连一艘船都划不明白。我们早早在家下地吃苦、操持活计,手脚反倒比你利落得多。你这十几年的书,究竟都读到哪里去了?”
周围的乡邻也纷纷跟着附和,几句埋怨的话语接连入耳,句句都带着不满。我握着冰凉粗糙的船桨,指尖僵硬发麻,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根本不知该如何辩驳。
河面之上,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两岸成片的稻田、菜地缓缓向后倒退。微凉的河风拂过脸颊,却吹不散心底的压抑。耳边是整齐划一的划桨声、河水翻涌的声响,还有旁人此起彼伏的低语、埋怨。堂姐此前的嘲讽、队长无奈的目光、堂伯惋惜的叹息,再加上老同学直白尖锐的指责,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层层叠加,一股脑涌上心头,将我紧紧包裹。
我站在原地,心绪翻涌,百感交集。同在这片生我养我的乡土之上,人生轨迹却截然不同。有人凭着寒窗苦读彻底走出田垄,扎根城镇,安稳体面;有人自小守着故土,日日耕耘劳作,熟稔所有乡间活计,活得踏实自在。而我夹在两者中间,在外闯荡没能站稳脚跟,回归乡里又不精通农活水路,两头都没能落到实处,成了旁人闲谈打趣的对象。
乡野之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懂委婉修饰,言语粗粝朴素,没有花花肠子,可也正因如此,那些随口而出的闲话、嘲讽、惋惜,才会毫无遮挡,句句都刺中人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委屈、难堪与失落,默默调整手中的船桨,静下心来模仿身旁人的动作,努力跟上整船人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木桨划入水中,再奋力向后拨动,尽量让动作变得协调。
木船依旧在河面之上缓缓前行,朝着远方的镇子驶去。这一段不算漫长的水路,于我而言,却走得格外煎熬、格外漫长。河面吹来的风明明带着水汽的清爽,落在脸上,却偏偏生出几分彻骨的凉意。
我目视着前方开阔的河面,沉默不语。我知道,回到家乡的日子,往后还要面对无数这样的目光与言语。人情冷暖,乡言刺耳,可生活总要继续。我没有争辩,没有怨怼,并非是懦弱退让,只是历经风雨之后,早已学会了默默承受。昔日帮堂姐写信的温情过往,年少赛场被使绊的旧隙,如今旁人句句刺心的闲话,都化作了脚下前行的印记。
船桨起落,水声潺潺。我迎着河面的风,一步一步,稳稳地划向前方。纵使耳边闲言不断,纵使前路满是旁人的打量,我也会守着本心,踏踏实实地走完往后的每一段路。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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