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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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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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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去请牛道士那日,雨终于停了。

    说是停了,也不全对——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晴,只是雨脚收住了,天还灰着,云还厚着,像一块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薄薄地蒙在那里,透不下多少光来。我靠在病床上,望窗外那一方灰白的天,望了很久。那光很淡,带着水汽,落在窗台上,落在搪瓷缸沿上,像是能拧出水来。病房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水珠往下滴,一滴,又一滴,不紧不慢地,数着我百无聊赖的时光。

    我正望着天花板发呆,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瘦瘦的老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袖子很长,遮住了大半个手掌。那袍子旧得发白,肩头磨得亮亮的,像是穿了多年,洗过无数回。他脸上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可那眼睛却亮,亮得有些怕人——不是年轻人那种亮,是那种见过了许多事、许多年月、许多生死的亮,像深井里的水,幽幽地泛着光,你看不清底,却能觉出那底下沉着些什么。

    母亲忙搬了凳子请他坐,又倒了水。他摆摆手,不坐,也不喝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望了许久。

    那目光不叫人难受,倒像是一阵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些我说不清、闻不出的气息。我被那目光罩着,竟有些不敢动弹,连呼吸都轻了些。

    “这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沉沉的,像是从石头缝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命里有东西压着。”

    母亲的脸白了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往哪里放,只是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牛道士也不看她,只是继续望着我。那眼睛里的光,幽幽地晃了晃。

    “你不该是这副模样的。”他说,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你的命,是从刀剑里滚出来的。”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什么刀剑,什么命,我不过是韶山来的乡下孩子,连个大学也没考上,往后怕是只能回家种田、娶妻、生子,过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可他说这话时,那语气那样笃定,那样从容,像是亲眼见过似的,倒叫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

    “你前世,”他说,“是戍边的战士。”

    我愣住了。

    战士?我连架也没跟人打过,小时候被邻村的狗追着跑,吓得哭了一下午,让村里人笑话了许久。可他说这话时,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茫茫的黄沙,惨白的太阳,无边无际的荒野,风里带着一股血腥气,腥得叫人作呕。那画面一闪就过去了,快得像没出现过,可胸口却闷闷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睡了千百年,忽然翻了个身。

    “那一世,”牛道士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像是在念一卷很老很老的经卷,“你守着的那座关,叫玉门。”

    玉门。这名字我从书上看过,在唐诗里,在“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句诗里。可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另一个意思——不是书本上的,是烙在骨子里的,是我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想不起来。

    “你在那里守了三年,没有回过家。”他说,“三年里,你见过胡骑的烟尘,见过同袍的血,见过冬天的风把人的脸吹成干裂的树皮。你见过太多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也做过太多太多不愿做的事。你以为自己早就不晓得什么叫怕了,你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了、冷了、死了——直到那一天。”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望我。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可这一次,我觉出那亮里头有些旁的东西——是悲悯么?是叹息么?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我只觉得被那目光罩着,动弹不得,只能听他说下去。

    “那一天,你奉命去附近的村子征粮。你骑着马,进了那个被战火洗过不知多少回的村子。村子里没有几户人家了,墙是塌的,屋顶是漏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哭。你走在那破败的村巷里,两边是烧得漆黑的屋架子,空气里还有焦糊的气味,多少天也散不掉。”

    “然后你看见了一个姑娘。”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很沉,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

    “她蹲在井边打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肩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比衣裳还深些。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松松的,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侧。她打水打得那样吃力——那井绳太粗,那木桶太重,她一点一点往上拽,拽一下,停一停,再拽一下。她的侧影瘦得叫人心疼,瘦得能看见锁骨顶起衣裳的轮廓。”

    “你本是要问粮的事的。可你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竟没有开口。你下了马,走过去,替她把那桶水提了上来。她抬起头来看你——”

    牛道士又停下来。病房里静极了,静得连输液管里的水珠声都听不见了。母亲站在门边,一动不动。我觉得自己的心也停了,就悬在那里,等着下一句话。

    “那眼睛,”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是那种被战火熬过许多遍的眼睛,明明很累,很苦,却没有怨,也没有泪,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底下沉着些什么,你看不清,可你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你。你看得出来,她在认你——认你这个陌生人,认你这张风霜满面的脸,认你身上那件染过血的战袍。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桶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瓦罐里,然后捧着那瓦罐,走到你面前。”

    牛道士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瓦罐举起来,举到你面前。那瓦罐是粗陶的,褐色的,罐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罐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你愣住了。你在边关三年,见过的只有刀剑、鲜血、尸骨、仇恨。没有人给你递过水,没有人这样看过你。你伸出手去接那瓦罐,手竟在抖。抖得厉害。你不晓得自己在抖什么——那手握过刀,杀过人,受过伤,从来没有抖过。可那一刻,它抖了。”

    “你把瓦罐凑到唇边,喝了一口。那水凉凉的,有一股井水的甜,还有一点陶土的涩。你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舍不得喝完似的。她就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喝水的时候,能闻见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烟火气、泥土气,说不清是什么,可你闻了,就记住了。”

    “你把瓦罐还给她。她接过去,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又看了你一眼。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在认你,这一眼,是在记住你。”

    我听着,喉咙忽然哽住了。眼眶里热热的,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你在那村子里待了一天。”牛道士继续说,“帮她劈了柴,把那堆散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帮她修了漏雨的屋顶,爬上爬下好几趟,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换下来;把井边的辘轳也修好了,原先摇起来吱呀吱呀响,修过之后便顺了,摇起来没什么声音。她没有说多少话,只是在你做事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杯水——不是那瓦罐了,是另一只碗,粗瓷的,碗边磕了一个小口。可每一次递水,她都是双手捧着,举到你面前。每一次,你都双手接过来。”

    “中午的时候,她端出一碗东西来。是一碗糊糊,黍子熬的,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她把那碗糊糊放在你面前的一块石头上,退后两步,站在那里看着你。你知道,那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你坐在那石头上,把那碗糊糊吃了。她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吃。你吃得干干净净,碗底舔了三遍。她接过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可你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天黑的时候,你该走了。”

    “她送你到村口,送到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下。那树死了大半边,只剩下半边还活着,稀稀拉拉长着些叶子。风很大,把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显出瘦瘦的轮廓;把她的头发吹得散落下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飘着。你想说些什么,可是你说不出来。你站在那棵树下,看着她,看了许久。你也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有用。你是戍边的战士,明日还要上阵,后日,大后日,不知道哪一日就死在胡人的刀下。她是一个村女,守着那几间破屋,等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日。”

    “你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不敢回头。你知道,只要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牛道士停住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又像是在歇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端起那杯凉透了的水,慢慢地喝了一口。

    我等着。母亲也等着。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后来呢?”我终于问。那声音是哑的,涩的,不像是自己的。

    “后来,”他放下杯子,眼睛又望向我。那幽幽的光里,映着窗外那一方灰白的天,“后来你死在那一年的冬天。”

    “胡人来袭,你带着兄弟们守城,守了三天三夜。最后那一日,城破了,你身上中了十七刀,倒在城门口。你死的时候,面朝着那个村子的方向,脸朝着西北。你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睁着,望着天边的云。天上飘着雪,一片一片,落在你脸上,落在你眼睛里,化开,又落上,又化开。”

    我的眼眶终于湿了。一股热热的东西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不去擦,也不想去擦。我不晓得这眼泪是为那个死在千年前的自己,还是为那再也见不着的人,还是为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还是为那双手捧着瓦罐举到我面前的姿势。我只知道,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她。很想那个不知道是不是何语蕊的她。

    “那个姑娘呢?”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发着抖,抖得厉害。

    牛道士摇了摇头,轻轻的,慢慢的。

    “没有人知道。那一年冬天,胡人把那一带的村子都烧了。烧得干干净净,连一棵树都没留下。或许她逃出去了,或许没有。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那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刻在我心上,再也磨不掉。

    “你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木簪。就是她头上那根。”

    窗外忽然起了风。那风来得没有预兆,呼的一下,把晾在阳台上的白床单吹得鼓起来,像一张巨大的帆,猎猎地响。我的心也跟着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那根木簪。那根什么模样的木簪?我拼命地想,想得头疼,可什么也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那东西我见过,摸过,甚至——甚至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时刻,用指腹一寸一寸地抚过。

    我想起她递水给我的样子。双手捧着瓦罐,举到我面前。罐里的水清清亮亮的,映着天光。我想起她站在旁边看我喝水的样子。低着头,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一眼。我想起她端出那碗糊糊的样子。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可她端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像是端着一碗参汤。

    母亲一直站在门边,没有说话。这时她走过来,走到床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糙,那样暖,可这一次,我觉出那手在微微地抖。那抖很轻,轻得几乎觉不出,可我知道,那是她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抖。

    “牛师傅,”她开口了,声音发颤,颤得厉害,“那他这辈子……还跟那个姑娘有缘分么?”

    牛道士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都移了位置,久到那一方灰白的天变成淡黄,又变成浅浅的橘红。夕阳的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的一小块,暖融融的,像是能捧起来似的。

    “缘分这个东西,”他终于开口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过了千山万水,飘过了几百年的光阴,才落到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不是有没有,是到不到。”

    “有些人,几辈子都遇不见;有些人,遇见了,也不过是擦肩,连一句话也说不上的。能在一处过一辈子,那是天大的福分,几世修来的。更多的,是像他们那样——见过一面,记得一世,然后各走各的路,各受各的苦。”

    他又停下来,望着窗外那一抹渐渐暗下去的橘红。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沟壑纵横的脸照得柔和了些,把那深陷的眼窝也照得浅了些。那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岁月的河,流着流着,终于流到了尽头。

    “可记住,也是一种缘分。”他说,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记住一个人,一辈子忘不掉,这也是缘分。不比守着一辈子差。”

    他站起来,整了整那件灰扑扑的道袍。袍子太旧了,怎么整也整不平,还是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望着我。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沟壑纵横的脸照得竟有几分慈祥。

    “你那些诗,”他说,“写在草稿纸背面的那些。不是这辈子写的,是上辈子没写完的,带到这辈子来,接着写。”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那门是淡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黄黄的木头。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静悄悄的病房里,落在我心里。

    母亲去送他。脚步声渐渐远了,渐渐听不见了。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

    我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一块形状像猫的水渍。猫还是那只猫,蜷着,睡着,一动不动。可我看它,却觉得不一样了。仿佛它也活过来了,也在望着我,也在想着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黄沙,全是惨白的太阳,全是那根不知长什么样的木簪。那个姑娘——是她么?那个蹲在井边打水的姑娘,那个用双手捧着瓦罐举到我面前的姑娘,那个端出一碗稀糊糊站在旁边看着我吃的姑娘,那个送我送到村口、站在雷劈的老槐树下的姑娘——她是何语蕊么?

    我想起今生,想起高三那一年。想起她低头写字的侧影,想起她轻轻念英文的声音,想起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我想起她帮我补课的那些晚自习,她坐在我旁边,给我讲数学题,一遍一遍地讲,从不嫌烦。我想起她偶尔抬起头来看我,那眼睛里,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和前世那一眼,是一样的么?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只把她当成一个我偷偷喜欢的人了。

    她是给我递过水的人。是双手捧着瓦罐、举到我面前的人。是站在旁边看着我喝完、又偷偷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的人。是端出仅有的一碗糊糊、自己饿着肚子也要给我吃的人。

    几百年了。她还在么?她还记得么?

    过了许久,我抬起手,放在胸口上。

    那里还在隐隐地疼。不是那种刀割似的疼,是那种沉沉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埋得很深很深,却还活着,还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那跳动很轻,很慢,却执拗得很,不肯停,不肯歇。

    窗外的天终于全黑了。病房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得四壁愈发惨白。我躺在那惨白的光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望着那只猫,望了许久许久。

    那根木簪,是什么模样的呢?

    那碗水,还是清清亮亮的么?

    我得去见见何语蕊,我忘不了她。这个念头一出来带有很强的执着力。我要见她,我要见她。我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活泼可爱的身影。洁白的裙子,头上的马尾辫子,还有那嘴角一抹浅浅的笑,和那两个淡淡的酒窝。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恍惚中何语蕊来到了我的病房。一股强大的气场迎面而来。我睁开双眼,哦,真的是何语蕊。我心里涌出一股高兴的心泉。仿佛一朵枯萎的花儿遇到了久违的甘霖,尽情地享受看滋润的时刻。

    不对,何语蕊没有了往日的轻快活泼风格,脸上多了几分凝重。说话也不连贯了。

    “王捌富,你,你要多保重。失败是成功之母,还记得我平时对你说的这句话吗?”她心虚地说。

    “记得”我也是个明白人,此时少说为妙。一个字我也不愿多说。

    场面有些尴尬。

    “还有,我要回去学习了,将来大学的课程很紧张的,我爸妈对我要求很严,捌富,你是知道的。你别太难过,振作起来,前途是美好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美妙动听。

    “不要再说了,你回去吧,何语蕊”我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望了我一眼,最终一狠心风似的跑了。一边跑一边用双手捂着脸,好象是哭了。

    就这样,何语蕊远离了我的视线。我知道,我和她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红尘的泪 第二章 咫尺天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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