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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辞从长乐门入禁，过了三四道宫门，才入东宫。接引内官引着她一路往北，穿过重重殿阁，眼前豁然开朗。

    北苑球场到了。

    接引内官笑呵呵地引路：“沈娘子，北苑球场是去岁陛下为太子庆生时新修的，虽不及梨园和含光殿的球场宽阔，却是皇城内最华丽的马球场。”

    沈清辞给阿淼递了个眼色。阿淼会意，将一枚玉牌悄无声息地塞入内官袖中。沈清辞浅笑道：“今日能大开眼界，是我幸事。只是我许久不在京城，恐行事鲁莽，惊扰了东宫贵人，还望公公不弃，多为我指点一二。”

    内官掂了掂袖中的分量，笑意更真切了：“沈娘子太客气了。这球场虽设在东宫内，但太子殿下素来敬重阿姊，凡是与公主亲近的娘子，都可随时来此玩乐。您只需安心跟着公主，东宫内无人敢置喙。”

    沈清辞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翻涌如潮。储君理政之所，竟被公主的人视作后花园。皇权争斗，哪有什么发自肺腑的敬重，不过是势不如人时，咬碎牙往肚里咽罢了。

    她正思忖间，不远处的廊下传来规律的马靴声。

    沈清辞抬眼，一张穷奇面具猛地撞入视线。她吓得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得阿淼扶住。

    内官打量了几眼面具人，恭敬道：“燕国公。”

    萧衍之，他戴着那张狰狞的穷奇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娘子。”冷笑隔着面具传来，嘲弄毫不掩饰，“昨日不是还说身子沉，提不起力气出门么？今日禁内相见，你又有何话说？”

    沈清辞攥紧了阿淼的手，深吸一口气，拉着阿淼慢慢往旁边挪了半步。

    淡淡的山茶花香飘过，萧衍之心尖被扯动，下意识跟去目光。他看着她紧抿的红唇，看着她冷淡的眉眼，还有身上那令他上瘾的香气，像一把磨钝的锯子，在春梦与现实之间反复拉扯，扰得他心绪不宁。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凭什么只留他一人丑态毕露？

    他几番捏紧拳头，压住萌生的躁意，恶狠狠开口：“沈娘子还是戴着帷帽更好。你这张脸，实在庸俗寡淡，还是早早遮住，别污了公主的眼睛。”

    阿淼先气不过：“你眼瞎！江南美女如云，我家娘子都是出名的好颜色！你若生得好，怎地还戴着畜生面具遮丑？”

    “阿淼，不可无礼。”等阿淼骂够了，沈清辞才淡淡开口，“皮囊之美，尚无定论。国公所言虽刻薄，却是他的自由。阿淼，你不该因此恶言相向。”

    她正眼看向那张狰狞的面具：“国公，我曾读过一句话——‘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美源于真情与善意。比起遮遮掩掩，我更愿以善待人，以真服人。”

    阿淼帮腔：“对！我们才不屑于遮遮掩掩！”

    萧衍之目光渗着寒意的杀意：“以善待人，以真服人？昨日你对我推三阻四，今日却巴巴地来公主的场子，这话不害臊吗？”

    沈清辞回以一抹看傻子的笑意，别过脸去，不再与他多费口舌。

    萧衍之盯着她唇角的嘲弄，偏又想起梦中她吻他的样子，只觉七窍生烟。他从前在朝堂上，尚且能当沈豫是放屁。可面对沈清辞，他偏就失了全部的耐心，每每理智回拢，他这只炮仗早已炸过数响。

    妖女。

    “可是沈娘子到了？”

    一声高呼打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沈清辞抬眼望去。一行十数骑正从绿茵场的另一头疾驰而来。为首贵女身着一袭耀眼的赤色骑装，金线勾勒出蟒纹，衬得她眉目凌厉，英气逼人——正是荣嘉公主。

    公主身后簇拥着一群将门虎女，个个顾盼神飞。她们策马时身姿矫健，沈清辞立在她们面前，顿觉气势矮了又矮。

    她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思绪，对着那团红色风暴，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微笑。

    萧衍之大咧咧地叉手，沈清辞可不敢学他，规规矩矩跪下行礼：“沈氏叩请公主金安。”

    荣嘉翻身下马，亲自扶她起身。公主自幼习武，指腹虎口处都结了厚茧，无声彰显着荣耀。沈清辞想起公主单骑救母的佳话，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荣嘉察觉到她的目光，拉过她白皙光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神色间尽是审视：“世家女子果真不同，婉婉有仪，落落大方。这双手似玉做的一般，连我见了都觉喜爱。”

    沈清辞自知失礼，却不敢慌张。她顺势虚扶住荣嘉的手腕，恭敬道：“若非公主于秦普之乱中浴血奋战，护佑山河安宁，我恐怕早就成了泥中枯骨。这双手能完好无损地呈于公主面前，已是万幸。”

    荣嘉挑眉：“秦普之乱竟波及了沈娘子？我还以为，你当年出宫后便一直养在扬州。”

    沈清辞垂下眼，嗓音晦涩：“姨母故去后，我曾自请为她守陵。不想遇到秦普之乱，所幸陛下与公主救民于浩劫，我亦侥幸活命。后来藏陵毁了，我便投奔了扬州外祖家。”

    荣嘉听着，忽地回眸瞥了萧衍之一眼：“说起来，当年能解舒州围困，还多亏了你。若非你扮作流民混入城中里应外合，平叛大军至少还要拖上两个月。”

    萧衍之不咸不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荣嘉叹了口气：“有沈娘子珠玉在前，再听你开口，当真难听。”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沈清辞：“对了，还不曾问，沈娘子可有小字？”

    沈清辞微怔：“姨母曾赐小字‘元元’，只因并非本族尊长所赐，便作罢了。”

    “元元。”荣嘉念着这两个字，眉眼舒展开来，“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这字初闻娇气，细细琢磨却有万钧重量。若草草弃了，实在可惜。今日我便做主，正式赐你此字。元元，你意下如何？”

    沈清辞心头一震。公主赐字，拉拢意味昭然。可公主为何要拉拢她？总不能是为了闻氏。闻豫绝不可能为了她投靠公主。难道是为了…萧衍之？

    她下意识用余光掠过一旁的玄衣男子。倘若公主爱屋及乌，那也太大度了。若是谋求萧衍之手上的兵权，倒合情合理。可她不想卷入这朝堂浑水。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正欲寻个由头委婉推辞，萧衍之裹着寒霜般的声音却抢先响起。

    “公主未免太抬举她了。沈豫手上沾着数万将士的血，他的血脉，怎配拥有忧济苍生的表字？”

    沈清辞指尖收紧。这话刻薄恶毒，却恰好给了她一个台阶。

    她顺势白了脸，长睫颤抖，肩膀也微微垮了下去：“国公说得是。家父之过，亦是沈氏之过。公主深恩，沈氏愧对，实在担不起‘元元’二字。”

    荣嘉笑意凝固，恶狠狠地剐了萧衍之一眼，恨不得在那张鬼面具上再添几道划痕。

    “罢了。”她转身利落上马，忽又戏谑地看向萧衍之，“你既扫了我的兴致，便要补偿。去，带沈娘子挑匹最温顺的马，教她熟悉熟悉场子。待下一场，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球杆上的功夫硬，还是嘴硬。”

    红色旋风呼啸而去，只留沈清辞和萧衍之立在原地，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

    远处，荣嘉的心腹赵凝回头瞥了一眼正与萧衍之僵持的沈清辞，压低声音：“公主，燕国公今日行事反常，明着贬低，暗中维护。他会不会已经查到了什么？”

    荣嘉漫不经心地抚过马鬃，语气平淡：“他能查到什么，取决于我想让他查到什么。”

    赵凝忧心道：“沈娘子背后牵扯闻氏与燕国公，关系错综复杂，恐怕不好拿捏。”

    荣嘉目光投向远处那两个僵持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笑：“若不能受我驱策，便杀了埋了。怎样都不可惜。”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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