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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马在龙泉寺歇了一夜。次日清晨，沈清辞梳洗妥当，正要出门，就听到阿淼的声音：“娘子，表小姐来了。”

    贺明月——杨氏的亲生女儿，此刻掀帘而入。她穿一身藕荷色襦裙，腰身宽松，遮住微隆的小腹。脸色极差，眼下乌青，唇色发白，像是许久不曾安睡。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捧手炉，一端药碗。

    “表妹。”贺明月看了沈清辞一眼，有气无力道，“母亲让我来叫你一同用早膳。”

    沈清辞起身，微微颔首：“表姐身子不适，怎好劳烦你亲自来。”

    贺明月没接话，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一瞬，忽道：“你气色倒好。”

    这话听着随意，沈清辞却听出了旁的意味。

    阿淼跟在沈清辞身后，趁贺明月走远，小声嘟囔：“表小姐那眼神，跟谁欠她似的。”

    *

    用过早膳，杨氏拉着贺明月的手，一脸心疼：“月儿，脸色怎这样差？昨夜没睡好？”

    贺明月垂着眼，情绪低落：“睡不着。一闭眼便……想着那些事。”

    杨氏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沈清辞，压低声音道：“你嫁进襄王府，好歹是正妻。她呢？被亲爹推出去嫁那萧衍之，那可是一尊杀神。”

    贺明月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杨氏继续道：“你不知，那萧衍之与突厥一战，将数万士卒头颅筑成京观，堆得城墙一般高！连突厥蛮人都干不出这等残暴之事。还有当年他随陛下举兵勤王，就在朱雀门外，你舅舅远远瞧过，从头到脚浇透了血，手上拎着秦王的头颅！通身煞气，生生将太后吓疯了！”

    贺明月皱眉，有些嫌弃：“母亲，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这不是替你表妹担心么。”杨氏又叹了口气，“她嫁过去，怕是死期将至。”

    沈清辞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面上不显，心里却清明。

    贺明月忽道：“表妹，你当真不怕？”

    沈清辞垂眸，声音轻柔：“怕又如何？婚事天赐，反悔不得。表姐嫁入襄王府时，不也是天家赐婚么？”

    贺明月脸色微变。

    杨氏见状，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不说这些。月儿，你身子要紧，别想那么多。”

    沈清辞识趣退到一旁。

    她听见杨氏低声问贺明月：“郎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贺明月眼眶微红，摇了摇头。

    沈清辞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色。晨光落在她脸上，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明白，贺明月今日来，不是来叫她用早膳的。是杨氏让她来的，想让她陪贺明月说说话，哄她开心。

    可沈清辞清楚，她哄不了贺明月。贺明月看她不顺眼，她也犯不着往前凑。

    贺明月嫁的是襄王独子。襄王——先帝庶子，当今陛下的异母弟，在朝中虽不显山露水，却也不可小觑。如今天子膝下，太子病弱，齐王因夺嫡被幽禁，成王先天弱症不理政事，荣嘉公主虽结党揽权，终非储君。朝中暗流涌动，押宝襄王的不在少数。贺家便是其中之一。

    可高门婚事，看着风光，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贺明月嫁入襄王府三年，郎君冷落，婆母不喜，接连两个妾室抢先生下儿子。她想儿子想到疯魔，如今性子扭曲，看谁都晦气。沈清辞的母亲只生女儿，姨母入宫十年无所出，在贺明月眼里，她属最晦气的那个。

    说起来，贺明月也不是一直如此。沈清辞初入贺家寄居时，贺明月待她如亲妹，有什么点心首饰都会为她备上一份。可自从嫁入襄王府，接连被妾室抢先生子，重重打击下，她整个人都变了。

    杨氏心疼女儿，却无能为力。

    *

    没过多久，贺明月从小佛堂出来，脸色比方才更难看了。她走到沈清辞面前，停了一步，冷冷道：“表妹，我身子不爽，先回房了。你自便。”

    说完，也不等沈清辞回答，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阿淼咬着唇，等人走远了才说：“表小姐这是怎么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她嫁进襄王府三年，日子不好过。郎君冷落，婆母不喜，妾室抢先生子。她想儿子想疯了，看谁都不顺眼。”

    阿淼愣了一下，埋怨道：“那她也不能拿娘子撒气啊。”

    “她不是在拿我撒气。”沈清辞摇了摇头，“她只是在提醒我。”

    “提醒什么？”阿淼有些不解。

    “提醒我，嫁进高门未必是好事。她当年嫁进襄王府，人人都说是高攀，如今呢？”

    沈清辞没再说下去，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却不知，有个“杀神”的身影此刻正在寺中。更不知，那人已盯上了她。

    突厥有个女细作，代号百舌，惯于伪装成世家贵女，从前只在江南一带活动。陛下赐婚后，她忽然北上销声匿迹，龙泉寺便是她与突厥残部约定的节点之一。

    沈清辞从江南来，年纪对得上。她父亲曾任司农寺卿，主管漕运农商。百舌、喜鹊，都是巧舌如簧的畜生。

    那人怀疑她。

    可沈清辞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低着头，脚步轻快，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

    车马行出龙泉寺，往蓝田关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渐渐收窄。

    沈清辞掀开车帘，望了一眼远处的山脊，正要放下，却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马呢？我的马呢！”

    是贺季昭的声音，沈清辞探出头去，只见贺季昭站在路边，脸色铁青，缰绳空荡荡地垂着。

    几个仆从四处张望，一脸茫然。

    “愣着干什么！去找！”贺季昭一脚踢开身边的仆从，目光一扫，落在沈清辞的马车上，眼睛忽然亮了。

    他大步走过来，不怀好意道：“表妹，我的马不知被哪个天杀的贼偷了，你这车里宽敞，我与你同乘可好？”

    不等沈清辞开口，他已经爬了上来。

    阿淼有些气愤，刚要开口，沈清辞冲她摇摇头，无奈道：“表哥请便。”

    贺季昭大喜，挨着沈清辞坐下，身子故意往她那边倾斜，鼻息几乎喷在她颈侧。他深吸一口气，涎着脸笑：“表妹身上好香，用的什么香粉？改日我也让人给你多送些。”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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