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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三月，微风裹着丝缕的寒，几番吹拂，漫山的桃花都敛了娇，添上几分素雅。

    赶车的老张头勒住缰绳，回头瞥了一眼车内，心里暗暗叹气。他是贺家的老仆，见惯了宅门里的腌臜事，可这位沈家大娘子的命，是真的苦。寄人篱下这两年，沈家女眷们不来探望，杨氏也不待见她，连贺家那个纨绔少爷贺季昭都敢隔三差五来骚扰。可这娘子偏生是个不吭声的软性子，老张头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娘子还能忍多久。

    马车行至山道拐弯处，忽然一个急停。沈清辞猛地身子前倾，额角险些撞上车壁，阿淼忙伸手扶住。

    “娘子当心！”

    帘外传来贺季昭的声音，杨氏的嫡长子，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纨绔，这两年没少骚扰沈清辞。此刻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表妹莫怕，前头有棵树倒了，我让人搬开便是。”

    贺季昭说着，手已经掀开帘子探进来，涎着脸笑：“表妹受惊了吧？要不要表哥上车陪你？”

    沈清辞垂眸，往阿淼身侧缩了缩，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怯：“不劳表哥，我没事。”

    贺季昭最吃这套。见她怯生生的模样，骨头先酥了半边，手探进车里，要去拉她的手腕：“怕什么？又不是外人。”

    阿淼是自小跟着沈清辞的，比亲姐妹还亲。见自家主子受委屈，心如刀绞。她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正好隔在两人之间，笑盈盈道：“四郎君，娘子衣裳还没整好呢，您先避一避？”

    贺季昭正要再说，杨氏的声音从后面马车传来：“四郎！过来扶我下车。”

    贺季昭讪讪缩手，瞪了阿淼一眼，转身走了。

    阿淼低声咬牙：“他这是第几回了？”

    “记不清了。”沈清辞整了整袖口，语气平淡。

    阿淼忿忿道：“舅夫人也是，明明看见了，偏不开口，非得等娘子使眼色才肯出声。这两年寄人篱下，娘子受的委屈还少么？清粥小菜不说，冬日里连炭都克扣，还整日使唤您绣帕子绣节礼。”

    “好了。”沈清辞打断她，目光落在车帘上，声音轻了下去，“再忍忍……。”

    阿淼一愣：“娘子是说……”

    沈清辞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不久她便要嫁入燕国公府。没有公婆要伺候，后宅她说一不二。至于那位未婚夫——萧衍之，她父亲的老仇人，长安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杀神，沈清辞早已打听得清楚。

    他暴戾，但爱憎分明。他恨沈家，却不会为难一个弱女子。

    最多待她冷淡些罢了。

    沈清辞对此求之不得。若是将来萧衍之找到机会弄死沈豫，朝廷定会判他们义绝，她便能自立女户，逍遥自在。

    无论如何，都比嫁给贺季昭那蠢货强上百倍。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地一晃。阿淼没站稳，踉跄着扑在沈清辞身上。紧接着，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和几声短促的惊呼。

    “有山匪——！”

    沈清辞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山道狭窄，两侧密林幽深。七八个蒙面人从林中冲出，手持棍棒，正围住最前面那辆马车。贺家的护卫拔刀迎上去，却被两个蒙面人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一个蒙面人朝沈清辞这辆车奔来。阿淼虽吓得脸色煞白，但却护在沈清辞身前，拼死般说道：“要杀就先杀奴婢。”

    沈清辞按住阿淼的手，把她往后拽了拽，自己迎上前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内，没有可用的武器。车外贺家的护卫自顾不暇，根本指望不上。

    此时，蒙面人已经冲到车前，一把掀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

    沈清辞心中一惊，直面迎上那人的目光，尽量稳住声线：“壮士且慢，这车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裳。你若缺盘缠，我倒是可以指给你，后面那辆车里，坐的是贺家主母，她那匣子里少说有两百两银子。”

    蒙面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年轻女子会这般镇定。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沈清辞手指一松，将腕上一只玉镯褪下来，递了过去：“这只镯子也值些钱，权当壮士跑这一趟的辛苦费。只是我有几句话想劝壮士，这座山离长安不过两日路程，山匪若是闹得太大，京兆府的兵丁不日便到。壮士求财而已，何必惹那杀身之祸？”

    蒙面人盯着她，眼神中的凶光渐渐变成了犹豫。

    老张头蹲在车辕下，抱着头，透过指缝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叹。他原以为这位沈娘子是个软柿子，没想到临危不乱，连消带打，比贺家那些养尊处优的男丁强出十条街去。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从密林中飞出，不偏不倚，钉在蒙面人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箭尾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蒙面人大骇，连退数步。

    沈清辞顺着箭矢来向望去，只见密林深处，一道玄色身影一闪而过。她没看清那人的面容，只瞥见一角衣袍消失在树影之间。

    紧接着，又是两箭。一箭射断了一个蒙面人手中的棍棒，一箭擦着另一个蒙面人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

    箭法精准得可怕。

    蒙面人对视一眼，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撤”，七八个人瞬间散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贺家的护卫们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沈清辞放下车帘，心跳如擂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早已抖得不成样子。

    方才的镇定，有一半是硬撑出来的。

    阿淼已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娘子，方才吓煞奴婢了……”

    “没事了。”沈清辞安抚拍着阿淼的肩膀，目光却落在车帘外那道箭矢消失的方向。心中不免带着几分疑惑，京城脚下，哪来的山匪？

    *

    车马重新上路，再未遇到波折。半日后，龙泉寺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

    沈清辞陪杨氏礼过佛，正要回房歇息，一位小沙弥跑来合掌道：“沈娘子，了尘法师请您移步禅房叙旧。”

    了尘法师？沈清辞想了想，才记起这个名字，先帝时的神策军中尉刘昶，辞官后遁入空门，法号了尘。幼时她养在姨母宫中，这位刘中尉曾抱过她。

    杨氏听说刘中尉相请，眼睛一亮：“大娘，你去拜见刘中尉，可否带你四哥同去？他继任神策军右厢兵马使一职，今日有缘遇见老中尉，合该携礼拜见才是。”

    居士潋眸微闪，添了几分凉意：“夫人，法师只说邀沈娘子叙旧，带不得旁人。”

    杨氏急道：“怎能算是旁人！大娘是贺德妃的外甥女，我家四郎还是贺德妃的本家亲侄儿呢！”

    沈清辞睨向舅母虚伪的嘴脸，杏眸中闪过暗色。

    她不卑不亢道：“我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姨母宫中，对刘伯伯的脾气秉性更熟悉些。他尊崇五柳先生，平生最不爱权势争斗，却被迫以内官身份统领军中世家子弟，他做中尉五载，看似光鲜，实则忍辱负重，举步维艰。那五年对刘伯伯而言，唯有艰辛苦闷。若非如此，他为何要在功成名就之际，一再婉拒皇帝留任，毅然辞官遁入空门呢？舅母，我并无妨碍四表哥之意，只是四表哥今日拜见，怕是揭人伤疤之举，对仕途百害无一利。”

    杨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既如此，四郎拜见的事便罢了。你且与这位居士去赴约便是。”

    沈清辞行礼拜别，随小沙弥穿过两道月洞门，到了一处僻静的禅房。

    了尘法师须发皆白，端坐蒲团之上，寒暄几句后，从身侧取出一只绣枕递过来。

    “这是你姨母留给你的。”了尘法师语气平静，“她走之前，托我好生收着，说等你成婚时再交予你。”

    沈清辞接过枕头。指尖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鼻头一酸。

    姨母入宫十年无所出，待她却如亲生。自姨母薨逝，这世上再没有人真心疼她。

    了尘法师又指了指桌上几只锦盒，说这些都是给她带回京的。沈清辞道了谢，抱着枕头起身告辞。

    *

    入夜，西厢房。

    沈清辞沐浴过后，散了长发，倚在榻边。那只绣枕抱在怀中，散发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奔波数日，身子疲乏。她缓缓阖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她回到了五年前的淑景殿。

    灯影流转，鲛绡宫灯悬在殿顶，洒下一地碎光。姨母坐在首座，朝她招手：“元元，来姨母这里。”

    沈清辞懵懵懂懂地上前，握住姨母的手。

    “你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姨母的嗓音轻柔得像一缕烟，“姨母为你挑了数位俊秀的少年郎君，你瞧瞧，可有喜欢的？”

    沈清辞转过身，目光落向玉阶之下。

    那些锦衣玉带的少年郎君们，面容都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唯有一个人，面容清晰得像刻在她心里。

    他站在人群末尾，墨冠微斜，湖蓝色骑装沾着半湿的泥水，与周遭的贵气少年格格不入。可他的眉目疏朗干净，鼻梁高挺，薄唇浅淡，撑满了倔强的劲，蓦地抬眼一扫，目光凌厉，像敏锐的头狼。

    沈清辞见了他便欢喜。

    仿佛只要驯服了他，便可忘却世间所有的痛苦。

    于是她素手一指，对姨母撒娇道：“就他吧。”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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