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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孟业麟听闻萧衍之昨夜将监房的床都折腾塌了，险些气昏过去。

    他急匆匆赶来天字号监房，颤抖着指着那堆废墟，气得嗓音尖利：“萧衍之！你这畜生！这可是京兆大狱，不是你燕国公府！你……你怎敢……你还要不要脸！”

    萧衍之偏过头，舌尖抵了抵被扇肿的腮肉，冷笑一声：“孟少尹心脏眼也脏。塌了张床而已，怎就是我不要脸？明明是你京兆府采办贪墨，弄些朽木充数，才惹出这场祸事。”

    “你——！”孟业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怒火，转身看向沈清辞，眼里满是愧疚，“沈娘子，你万不可再委屈自己，与这凶獠共处一室了。”

    沈清辞也不愿昨夜的事再发生，连忙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萧衍之不悦地皱了皱眉：“沈清辞，是你说，要叫我心服口服的。”

    孟业麟白了他一眼，挥挥手：“来人！立刻将他们分开，给沈娘子换间干净的。”

    “分开？”萧衍之眼神狠厉，并指如刀，忽地扣住沈清辞的手腕，森然道，“孟少尹若觉得她这只手多余，大可一试。我说过，这结，除了我，谁动谁死。”

    沈清辞抿着唇，在心里将他翻来覆去地骂。可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心念飞转，良久才开口：“国公，虽说我们有婚约，但眼下共处一室，还是有诸多不便。你若实在放不下心来，便只分开，不解开长纱就是。”

    孟业麟顺水推舟地点头：“沈娘子此言有理！左右不过是换间屋子，搬去国公隔壁便是。一栏之隔，还能遮了国公眼睛不成？”

    闻言，萧衍之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沈清辞的手腕还被他扣在掌心里，温热柔软，占据了他半数感官。离这妖女远些，那些挥之不去的心思也能消停些，他理应是松快的。可瞧着沈清辞急于逃离而折中求全的模样，他只觉无比扎眼。他不懂自己怎会生出这种酸腐心思，暗骂一声，重重甩开扣住沈清辞手腕的那只手。

    “要搬就赶紧搬，别在这儿碍眼，吵得人心烦！”

    沈清辞客气道：“多谢国公体恤。”

    虚伪。

    萧衍之不再看她，眼帘微垂，遮住眸底的不痛快。

    孟业麟生怕他反悔似地，连声催促着狱卒动作。两间监房仅隔着一排拳头粗细的铁栅栏。那条月白纱帘穿过铁栅的缝隙，随着沈清辞的走动绷得笔直，最后颤巍巍地垂在半空。

    “多谢少尹周全。”沈清辞安置好自己，对孟业麟施施然一礼，“容我多嘴，不知师郎君如何了？”

    “师郎君今晨转醒，眼下人在大理寺。”孟业麟说着，无奈地叹了口气，“沈娘子，他的供词涉及案情关键，孟某不好多言，你且再耐心等上两日。”

    沈清辞心中微沉，面上却只是顺从地点点头：“醒了便好。”

    师寒月的为人她清楚，他不会说出对她不利的供词。可京兆府至今不肯放人，说明外界局势远比她想象得更复杂——或者说，有位高权重之人在死死按着这桩案子，不让她轻易脱身。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要设法主动出击才行。

    沈清辞漆瞳转动，定了定心神，故作关切道：“少尹，我有个不情之请。寒月体弱，时常咳血，受寒更甚，若咳久不医，恐怕等不到结案，他命就先丢了一半。”

    “只瞧他清瘦，不想竟病得这般严重？沈娘子宽心，孟某稍后便递话过去，虽不能直接提人，但添床厚被褥、送些炭火还是办得到的。”

    沈清辞感激道：“多谢少尹。寒月平日常服苦参当归丸，只是牢狱中不好送这等金贵的丸药去，若能用温水泡些当归服用也好。”

    当归当归，局中存诡，莫问归期，察其源委。这是她与师寒月惯用的暗号。孟业麟不疑有他，只当是沈清辞心细如发，唯恐师寒月在狱中受罪。

    隔壁的萧衍之嗤笑出声。

    “当归？”这两个字从喉间挤出，透着阴阳怪气的冷冽。

    接二连三被萧衍之搅局，沈清辞未免心烦，生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谨慎瞥去一眼：“国公因何发问？”

    萧衍之掀起眼，漆眸如钩，讥讽道：“只是感慨，沈娘子先前说要私奔竟还有几分真。对那小官儿，还真是事无巨细，情深义重啊！”

    沈清辞收了笑：“明珠落于泥涂，不为暗昧而改色。寒月虽是风尘中人，却磊落清白，绝非国公口中随意轻贱的玩物。”

    孟业麟亦清清嗓子：“是了，你堂堂国朝重臣，本该胸罗万象，却满口污秽，凭空折辱旁人，这般做派实在有失体面！”

    “好，好得很。”萧衍之怒极反笑。

    那双漆黑如夜的黑眸越过铁栅，死死钉在沈清辞脸上：“一个卖皮肉讨饭的勾栏贱货，我瞧不上又如何？沈娘子这么宝贝他，不若求求孟少尹，将你也一并送去大理寺！我还偏要看看，等他在死牢里烂成泥，你还能不能抱着他情真意切！”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连孟业麟都听出几分不对味来，下意识地看了萧衍之一眼。

    沈清辞轻轻挑眉，神色微妙：“国公慎言，您这话若叫旁人听了去，倒要以为是拈酸吃醋呢。”

    吃醋？！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如崩山落石，砸在萧衍之头顶。脖颈筋脉根根暴起，俊脸涨红一片，他怒不可遏：“沈清辞！你痴心妄想！老子就算瞎了眼，也绝不会对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动心思！”

    对，她就是水性杨花！天天在梦里与他做那种事，居然还能分出心思去护着小白脸！这不是水性杨花是什么！他真是昏头了才会着了这妖女的道！

    心里这般想着，萧衍之似是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猛地转过身去。

    还真是醋坛子打翻了，孟业麟心道。他不想再掺和这痴男怨女的事，客套两句，便脚底抹油开溜。

    孟业麟走后，监房里便剩下长纱拂动的细微声响。萧衍之背对铁栅，肩脊僵硬，一言不发。沈清辞也懒得理他，坐在新铺好的榻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两人就这样各据一隅，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开口。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廊道尽头的脚步声再度打破平静。两个狱卒，一人端只漆木食盒，小心翼翼地分送进两间监房。

    食盒揭开，热气腾腾。沈清辞那份是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配着两碟精致的小菜，另有一只白面蒸饼，虽算不上珍馐，却比寻常牢饭精细了不知多少倍。隔壁萧衍之那份更丰盛些，还多了碟炙羊肉。沈清辞尚未定罪，依旧是世家贵女；萧衍之来去自由，更是贵客，实在不好怠慢。

    沈清辞道了谢，端起粟米粥，慢慢喝了两口。暖过空荡荡的肚子，她便搁下碗碟，将食盒推到一旁。

    年轻狱卒一直在旁候着，见她只动了这么几口便不吃了，赔笑道：“沈娘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小的这就去灶上另换！”

    沈清辞摇头，故作恹恹的模样：“差爷费心，并不是饭菜的缘故。只是……”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又带着些女儿家的扭捏，“寒月如今还在大理寺，也不知他有没有咳血，夜里睡得是否安稳。我心里惦记，实在没什么胃口。”

    这话说得真切，年轻狱卒听了也不好再劝，只得讪讪道：“沈娘子宽心，大理寺那边，孟少尹已经递了话去，想来不会亏待那位师郎君的。”

    沈清辞温声道谢，却没有再动筷子的意思。她一定要让京兆上下都知道，沈清辞茶饭不思、忧心如焚，尽因牵挂师寒月。这份情谊传出去，便是日后她争取探视、递送物件的由头，谁也挑不出毛病。

    隔壁，萧衍之听见“寒月”二字，手指骤然一收，碗沿发出细微的瓷鸣。

    吃个饭都要把那小白脸挂在嘴边，生怕旁人不知道那是她心肝似的！萧衍之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怒意自腹中直冲天灵盖，搅得连口中的粥食都变了味，又酸又苦。

    他想开口挤兑她，嘲讽她，可她方才那句“拈酸吃醋”还烫在耳朵里，像拔不掉的刺。若再开口，那个死女人定又要拿那套说辞来堵他！到时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横竖都是她得意！

    真是操了！

    萧衍之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扯过那碟炙羊肉，力道似在撕咬猎物，仿佛嚼的不是羊肉，而是那勾栏贱货的骨头。

    年轻狱卒劝了沈清辞两回无果，只得将那几乎未动的食盒收了回去。碗碟磕碰间，他与同伴凑在一处，压低嗓子嘟囔：“这体面饭食，我们当差的都吃不上几回，横竖她不要，不如咱分了？”

    老狱卒咂了咂嘴：“分吧，倒了作孽。”

    “成！”

    “等等。”

    一道低沉的嗓音喝来。两个狱卒循声望去，只见萧衍之漫不经心地将碗碟一推：“你们怎么做事的？送这么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

    说着，萧衍之随意一抬下巴，语气懒散，仿佛真的只是嫌自己那份太少：“她既是个没福气的，就赶紧端来给我。”

    两人面面相觑。年轻的张张嘴：“可这个是……”

    沈清辞听见亦抿紧唇，不知道萧衍之又发什么疯。那可是她吃过的呀！

    萧衍之阴鸷地瞪去：“废什么话？端来！”

    年轻狱卒吓得哆嗦，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燕国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要吃沈娘子的剩饭，谁敢拦啊！

    老狱卒到底老成，经过昨夜，已对这位爷的怪癖见怪不怪，赶紧接过同伴手上的食盒，送了进去：“国公请用，小的再给您添些热茶来。”

    萧衍之不咸不淡地应下。

    待那两个狱卒知趣退远，他才慢慢掀开食盒的盖子。粟米粥还温着，碗沿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是她方才就口喝过的位置。萧衍之盯着那清浅近无的痕迹，面色阴晴不定。

    方才那两个狱卒要分吃她的东西时，他心里便没来由地一阵膈应。不想旁人染指她用过的东西。

    萧衍之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碗粟米粥，鬼使神差地将碗沿转了转，转到她就口喝过的那一侧，盯了好一会，又欲盖弥彰地转回他处。

    又他娘的犯浑了。

    ……操。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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