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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徐福背着简单的行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隐溪村。

    山谷间炊烟袅袅，石屋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墙角那堆被茅草覆盖的竹简静静躺着，承载着陶丘书肆里所有的惶恐与希望。他没有带走全部典籍，只挑了最轻薄的三卷帛书和怀中那卷《山河行记》，其余的都托付给了村老。

    “放心吧，徐公子。”村老昨日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我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就绝不会让官府动这些书一根手指头。等哪天天下太平了，你再回来取。”

    徐福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出山的小路。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踏上远行之路。没有牛车，没有同伴，只有脚下的路和心中的道。

    走出深山，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平整的官道横亘在平原之上，笔直延伸向远方。路面用黄土层层夯实，坚硬如石，两侧每隔三丈种着一棵杨树，虽然大多已经枯死，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规制的宏大。

    这便是大秦驰道。

    徐福翻开《山河行记》，指尖抚过泛黄的绢页。册中记载，这段驰道最早是春秋时期齐桓公所修，用于连接临淄与鲁国。后来历经数代修缮，大秦统一六国后，又征发数万民夫，按照统一规制拓宽加固，将车轨统一为六尺，成为贯通整个齐鲁大地的交通大动脉。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徐福轻声念着这九个字。他曾无数次在史书中读到这句话，将其视为秦始皇最伟大的功绩之一。可如今真的站在这条驰道上，他感受到的却不是辉煌，而是一股深入骨髓的沉重。

    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一致的车辙，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伤疤。每一道车辙里，都浸透着民夫的血汗。他想起陶丘的陈老丈说过，修这段驰道的时候，附近三个县的男丁几乎被征发一空，累死的人直接埋在路基下面，“一里路，十条命”。

    徐福沿着官道缓缓前行。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故意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着沿途的一切。这是他离开徐家村后，第一次真正长时间走在大秦的官道上，他要好好看看，这条号称“天下第一路”的驰道，究竟承载着怎样的民生百态。

    官道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神情紧张。

    最常见的是挑着担子的货郎。他们挑着沉重的货物，走几步就要歇一歇，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徐福遇到一个卖针线杂货的货郎，闲聊了几句。货郎告诉他，现在做生意越来越难了，关卡越来越多，税也越来越重。“以前从平陆到临淄，只要过三个关卡，现在要过七个。每个关卡都要交税，还要给差役塞好处，不然就故意刁难。一趟下来，赚的钱还不够交税的。”

    货郎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担子：“我这一担杂货，本钱五百钱，光过路费就交了三百钱。要是再遇到劫道的，那就血本无归了。”

    徐福沉默了。他知道统一度量衡、统一车轨本来是为了促进商业流通，可在严苛的吏治和繁重的赋税之下，反而成了束缚商业的枷锁。

    除了货郎，最多的就是逃荒的流民。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有的推着破旧的独轮车，上面装着全部家当；有的背着年幼的孩子，手里牵着年长的；还有的孤身一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向前走着。

    徐福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坐在路边哭泣。婴儿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哭声微弱得像小猫一样。妇人怀里空空如也，没有一点干粮。徐福动了恻隐之心，从行囊里掏出一块野菜饼，递给了妇人。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徐福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真是活菩萨啊！”

    徐福连忙扶起妇人：“快起来，不用这样。”

    妇人一边哭，一边告诉徐福，她是从西边的东郡来的。去年黄河决口，冲毁了所有的田地和房屋，丈夫被官府征去修长城，至今杳无音信。她没办法，只能带着孩子逃荒，想去临淄投奔亲戚。“已经走了半个月了，一路上全靠好心人接济。要是再找不到吃的，我和孩子恐怕都活不过这个月了。”

    徐福看着妇人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阵刺痛。他又掏出剩下的几块野菜饼，全部递给了妇人：“拿着吧，省着点吃，还能撑几天。”

    妇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徐福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情无比沉重。这样的流民，他一路上已经遇到了几十波。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遭遇，但都有着同样的绝望。

    继续往前走，路边的荒田里，不时能看到无人掩埋的尸体。有的是饿死的流民，有的是病死的民夫，还有的是被官兵打死的逃犯。野狗在尸体旁边徘徊，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令人作呕。

    中午时分，徐福来到一座驿站前。驿站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牌匾，上面写着“白杨驿”三个大字。驿站的围墙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几间房屋的屋顶也漏了天。

    驿站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矛的兵卒，神情凶狠，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徐福走上前去，想要讨碗水喝，却被兵卒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兵卒厉声喝道。

    “在下是个赶路的书生，想讨碗水喝。”徐福拱手行礼。

    “去去去！”兵卒不耐烦地挥着手，“这里是官府的驿站，只接待公差和官员，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再不走，把你当逃役抓起来！”

    徐福没有争辩，转身离开了驿站。他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从行囊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见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色官服的吏员，头戴法冠，腰佩长剑，神情傲慢。骑兵们冲进驿站，驿丞连忙带着几个驿卒跑出来，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大人您来了！快里面请！茶水已经备好了！”驿丞弓着腰，恭敬地说道。

    吏员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驿卒，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驿站。驿卒们连忙端茶倒水，杀鸡宰羊，忙得不亦乐乎。

    徐福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这就是大秦的吏治。百姓饿死路边，无人问津；官吏作威作福，前呼后拥。所谓的“太平盛世”，不过是统治者的盛世，百姓的地狱。

    歇了一会儿，徐福继续赶路。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剩下零星几个赶路的人。

    走着走着，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个破碗，正在路边乞讨。

    徐福走上前去，问道：“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呢？”

    小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怯生生地看着徐福：“我爹娘都饿死了。我是从渠口村来的，村里没吃的了，我出来讨饭。”

    “渠口村？”徐福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渠口村怎么了？我看那一带都是良田，怎么会没吃的？”

    小女孩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水渠坏了，浇不了地。官府还加税，好多人都饿死了，还有好多人逃荒去了。村里就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了。”

    徐福沉默了。他翻开《山河行记》，找到了渠口村的记载。册中写道，渠口村位于鲁中平原腹地，是商汤时期就开垦的良田，因地处水渠入口而得名，历来是齐鲁的粮仓。

    曾经的粮仓，如今却成了饿殍遍野的人间地狱。

    徐福看着小女孩瘦弱的身影，心中做出了决定。他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道：“小姑娘，我跟你一起回渠口村看看，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疑惑：“公子，你去我们村做什么？我们村里什么都没有，还会饿肚子的。”

    徐福微微一笑：“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你们把水渠修好。水渠修好了，就能浇地了，就能种出粮食了，就不会饿肚子了。”

    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好！公子，我带你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大地上，将官道染成了一片金黄。徐福牵着小女孩的手，向着渠口村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能改变多少。但他知道，他不能视而不见，不能转身离开。

    他的游历，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不是为了寻访名胜。他的游历，是为了看见，为了听见，为了在这个黑暗的时代，做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前方的路还很长，渠口村只是他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小的驿站。但他相信，只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总能给这个冰冷的世界，带来一点点温暖。    目标编号034

    玄幻魔法小说之张氏徐福传 第二十五章 隐溪初别，官道观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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