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春芽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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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江市“小微企业扶持计划”的名单下来那天,江临川正在教第十七个徒弟拆屏。
他说:“慢点,手要稳。屏碎了没事,人不能碎。”
十一月十日,立冬后三天
南江的冬天,真正来了。
梧桐巷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道道干瘦的伤口。
但巷子口,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门口,热闹得像春天。
原来的四平米店面,往左扩了——租下了隔壁那家倒闭的理发店,打通了墙,现在一共十二平米。
左边六平米,还是维修区。工作台换成了新的,BGA返修台添了一台,工具架上摆满了镊子、烙铁、万用表、显微镜。
右边六平米,是“拆解教学区”。摆着三张长条桌,每张桌前坐着三四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一颗小小的绿芽,下面是“春芽维修”四个字。
他们正在拆屏。
报废的iPhone、华为、小米、OPPO,堆在桌上,像一堆电子尸体。
江临川走在桌子间,脚步很轻,但每个学徒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小张,加热时间长了,胶化了,屏容易碎。”江临川停在一个戴眼镜的男孩身后。
“师傅,我……我怕温度不够,拆不下来。”小张声音发抖。
“怕,就慢点。”江临川说,“屏碎了没事,人不能碎。”
小张点点头,重新调温度。
江临川继续走。
走到第三张桌子前,停住。
桌上摆着一台进水严重的iPad Pro,屏幕已经分离,内屏上有一大片霉斑。
“谁拆的?”江临川问。
“我。”一个短发女孩站起来,脸有点红。
“霉斑怎么处理?”
“用洗板水擦,但擦不干净。”女孩说。
“擦不干净,就换偏光片。”江临川拿起那块内屏,指着霉斑,“这霉,已经吃到偏光片里了,擦不掉。但偏光片能换。”
他走到工作台边,从配件箱里拿出一块完好的偏光片。
“看好了。”江临川说。
加热、撕掉旧偏光片、清理残胶、贴新偏光片、滚轮压平。
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让女孩看清楚。
“学会了?”江临川问。
“学会了!”女孩用力点头。
“下次,你自己换。”江临川把屏递回去。
“是,师傅!”
江临川继续巡视。
周林林在柜台后,正用那台新买的电脑(二手,但够用),录入这个月的维修台账。
阿杰在旁边,正给一个客户换iPhone 13的电池。客户是个外卖小哥,一边等一边刷抖音。
“阿杰师傅,你们这店,现在名气大了啊。”小哥说。
“还行。”阿杰没抬头,专注地拧螺丝。
“我听说,你们还要开分店?”
“嗯。”阿杰说,“在城南,租了个店面,下个月开业。”
“谁去管?”
“我。”阿杰说。
小哥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阿杰。
“你?你才多大?”
“二十。”阿杰说。
“二十就当店长了?”小哥咂舌,“牛逼。”
阿杰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把换好电池的手机,递过去。
“试试。”
小哥接过,开机,电量100%。
“多少钱?”
“八十。”阿杰说。
“这么便宜?外面都一百二。”
“春芽就这价。”阿杰说。
小哥扫码付钱,走了。
阿杰走到柜台边,看向周林林。
“林姐,今天第几单了?”
“第二十一单。”周林林说。
“收入呢?”
“一千四百二。”周林林说,“不算教学区的学费。”
阿杰点点头,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还在教学区,正手把手教一个学徒飞线。
显微镜下,0.1的漆包线,像一根头发丝,在焊盘上精准落点。
“师傅。”阿杰叫了一声。
“嗯?”江临川没抬头。
“有客人找你。”阿杰说。
江临川放下镊子,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人。
是李敏。
那个女执法员。
她今天没穿制服,穿了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笑。
“江师傅,忙呢?”李敏走进来。
“李队。”江临川点头。
“别叫李队了,叫我李姐就行。”李敏走到柜台前,看着那些埋头拆屏的学徒,“哟,规模不小了啊。”
“还行。”江临川说。
“我今天是来送好消息的。”李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江临川。
“南江市小微企业扶持计划(第三批)入选名单”
名单很长,有三十多家企业。
江临川一眼就看到了: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
后面跟着扶持金额:
“一次性补贴:50,000元”
“五万?”周林林凑过来,看到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嗯。”李敏点头,“这是市里对‘循环经济’和‘小微企业’的重点扶持。你们春芽,模式好,社会价值高,符合条件。”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怎么,不高兴?”李敏问。
“高兴。”江临川说。
“那怎么没表情?”
“因为,”江临川顿了顿,“这钱,不能要。”
李敏愣住了。
周林林和阿杰也愣住了。
教学区的学徒们,都抬起头,看向这边。
“为什么?”李敏问。
“因为,”江临川指着店里那些工具,那些配件,那些学徒,“春芽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补贴,是手艺。”
“有补贴,不是更好吗?”李敏说。
“是更好。”江临川说,“但太容易了。”
他看向那些学徒:
“他们来学手艺,是想靠手艺吃饭。如果我拿了补贴,他们就会觉得,手艺不重要,政策才重要。这不对。”
李敏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江师傅,你太轴了。”李敏说。
“嗯。”江临川点头。
“但你知不知道,这五万,能让你租更好的店面,买更好的设备,招更多的人。”李敏说。
“知道。”
“那你还……”
“李姐。”江临川打断她,“春芽从四平米,到十二平米,从一天赚五十,到一天赚一千四。没靠过补贴。”
他顿了顿,看着李敏:
“我们靠的,是修好每一台手机。”
李敏沉默了。
她看着江临川,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行。”李敏说,“那你不要补贴,我给你另一个东西。”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
“南江市‘官方定点维修单位’资质认定书”
“这个,你要不要?”李敏问。
江临川看着那张纸。
上面盖着市监局的章,还有一行小字:
“授权单位:春芽循环再生中心,可在全市范围内开展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的官方维修业务。”
“这个,”江临川说,“要。”
“为什么?”李敏笑了。
“因为,”江临川说,“官方认证的手艺,才是真手艺。”
李敏把认定书递给他。
“拿着吧。有了这个,你们可以接政府单位、学校、医院的维修单。价格可以高点,但质量必须保证。”
“保证。”江临川说。
“还有,”李敏顿了顿,“市里要建‘电子废品回收体系’,想请你们当技术顾问,帮着制定拆解标准,培训回收点的工作人员。有津贴,一天三百,去不去?”
“去。”江临川说。
“好。”李敏收起文件夹,“那我先走了,你们忙。”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江师傅。”
“嗯?”
“春芽,”李敏指了指门外,“亮了。”
说完,她推门出去。
巷子里,阳光很好,照在干净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下午2:00,分店选址
阿杰要去城南看店面。
江临川和周林林陪他一起去。
店面在城南的“电子一条街”,不算最繁华,但人流量大。原先是个卖手机壳的,老板转行,急着出手,月租三千,三十平米。
“师傅,你看怎么样?”阿杰问。
江临川在店里转了一圈。
店面方正,有前后门,后面有个小仓库,能放配件。
“行。”江临川说。
“那……就叫‘春芽维修(城南店)’?”阿杰问。
“不。”江临川说。
“那叫什么?”
“叫‘春芽再生’。”江临川说。
“再生?”
“嗯。”江临川点头,“维修,是修东西。再生,是让东西活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阿杰:
“阿杰,城南店,你当店长。但规矩,得守。”
“什么规矩?”
“只修不换,百元封顶。”江临川说。
“那……赚得少啊。”阿杰小声说。
“赚得少,但活得久。”江临川说。
阿杰看着他,用力点头。
“我懂,师傅。”
“还有,”江临川说,“招人,要招想学手艺的,不是想赚快钱的。工资可以低点,但手艺必须教。”
“是!”
“工具,用二手的,但必须好用。配件,用拆机的,但必须测试。”
“是!”
“台账,一笔一划记,不能糊弄。承诺书,贴墙上,不能摘。”
“是!”
阿杰回答得很快,眼睛很亮。
江临川看着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杰。”
“师傅?”
“城南店,是你的了。”江临川说。
阿杰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
“师傅,我……”
“别哭。”江临川说,“哭,修不好手机。”
阿杰用力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师傅,我一定把城南店,做成第二个春芽。”
“不是第二个。”江临川说,“是第一个‘春芽再生’。”
晚上7:00
教学区的学徒们,还没走。
他们都在加班——自愿的,因为今天学的“飞线”,还没练熟。
江临川也没走。
他坐在工作台前,用显微镜检查一块“再生主板”。
主板是从一台报废的华为Mate40上拆的,CPU掉点,他飞了七根线,现在在测通路。
“师傅。”小张走过来,手里拿着块屏,“我拆坏了……”
江临川接过屏。
屏碎了,内屏外屏都裂了,没救了。
“怎么坏的?”
“加热时间不够,硬拉,就……”小张声音越来越小。
“屏坏了,没事。”江临川说,“记住,温度不够,宁可等,不能拉。”
“可是……这屏,好几十块呢……”小张心疼。
“几十块,买你一次手稳,值。”江临川说。
他把碎屏扔进“废玻璃”箱,从配件箱里又拿出一块报废屏。
“继续拆。”
小张接过屏,眼圈红了。
“师傅,我……”
“别废话。”江临川说,“拆。”
小张用力点头,回到座位,重新开始。
周林林端着一锅热汤过来,是下午炖的排骨汤,香飘满屋。
“都停下,喝汤。”周林林喊。
学徒们放下工具,围过来。
汤很浓,肉很少,但每人一碗,热气腾腾。
“师娘,真好喝!”短发女孩说。
“叫林姐。”周林林笑。
“林姐!”
“林姐,你手艺真好!”
“林姐,你跟师傅,是怎么认识的?”
学徒们开始起哄。
周林林脸红了,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还在看显微镜,没抬头。
“问他。”周林林说。
学徒们看向江临川。
“师傅,说说呗!”
江临川放下显微镜,抬起头。
“没什么好说的。”江临川说。
“说说嘛!”
江临川看了周林林一眼。
周林林低着头,小口喝汤,耳朵尖都红了。
“她,”江临川顿了顿,“是我捡的。”
“捡的?!”学徒们炸了。
“怎么捡的?”
“路上捡的?”
“垃圾堆捡的?”
周林林瞪了江临川一眼。
江临川笑了笑。
“教室里捡的。”江临川说。
“教室?”
“嗯。”江临川点头,“她坐第一排,我坐最后一排。她考第一,我考倒数第一。她爸是局长,我爸是工人。”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说,“我把黑板砸了。”
“啊?”
“因为她爸不让她跟我说话。”江临川说。
学徒们安静了。
他们看着江临川,又看看周林林。
“那……后来呢?”小张小声问。
“后来,”江临川说,“她爸把她锁家里,我翻墙进去,带她跑了。”
“跑哪了?”
“跑这儿来了。”江临川说。
学徒们愣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十二平米的店,看着那些二手的工具,看着那锅热汤,看着江临川和周林林。
“师傅……”短发女孩声音有点哽咽,“你们……真不容易。”
“不容易吗?”江临川问。
“不容易。”
“我觉得挺容易的。”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看着周林林,“她在。”
周林林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笑着,眼泪掉进汤里。
学徒们也跟着笑,跟着哭。
“师傅,师娘,你们一定要幸福!”小张喊。
“对!幸福!”
“春芽万岁!”
“手艺万岁!”
笑声,哭声,在十二平米的店里,混在一起,很吵,但很暖。
晚上9:00
学徒们走了。
店里只剩下江临川和周林林。
周林林在算账。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十一月经营账本》
收入:
维修收入:28,400元(日均约1000元)
教学收入:6,000元(15个学徒,每人400学费)
官方顾问津贴:3,000元(10天)
合计:37,400元
支出:
房租:4,000元(总部+教学区)
水电:1,200元
材料采购:5,000元
工资:阿杰3,000元,学徒补助4,500元(每人300)
城南店租金(预付):3,000元
合计:16,700元
净利润:20,700元
“江临川。”周林林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们这个月,赚了两万。”周林林说。
“嗯。”
“我们……有钱了。”周林林说。
“嗯。”
“你想……干嘛?”周林林问。
江临川想了想。
“把欠的债,还了。”江临川说。
“什么债?”
“疤哥的。”江临川说。
“疤哥没要钱啊。”
“他没要,但我得给。”江临川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
“明天,寄给他。”江临川说。
“好。”
“还有,”江临川顿了顿,“把王科长的情况说明,打印出来,贴墙上。”
“贴哪?”
“贴承诺书旁边。”江临川说。
“为什么?”
“让所有人知道,”江临川说,“规则,是能守住的。”
周林林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江临川看着她,“把你爸……接过来。”
周林林愣住了。
“接……过来?”
“嗯。”江临川点头,“过年,接他来南江,住几天。”
“他……不会来的。”周林林声音低下去。
“会来的。”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江临川说,“他现在,应该想你了。”
周林林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江临川。”
“嗯?”
“你不恨他吗?”周林林问。
“恨过。”江临川说。
“现在呢?”
“现在,”江临川顿了顿,“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把你,教得很好。”江临川说。
周林林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江临川,你是个傻子。”
“嗯。”江临川点头。
“我也是。”周林林说。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江临川。”
“又干嘛?”
“我们把灯打开。”周林林说。
江临川走到门口,拉亮了LED灯箱。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黑暗。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春芽,”周林林说,“长大了。”
“嗯。”江临川点头。
“以后,会更大。”
“嗯。”
“但不管多大,”周林林看着他,“春芽,还是春芽。”
“嗯。”江临川说。
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把裁纸刀。
刀刃很亮,在LED灯箱的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林林。”
“嗯?”
“刀在,”江临川说。
“店在。”周林林接。
“店在。”
“人在。”
“人在。”
两人同时开口:
“春芽在。”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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