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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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巷子很黑,只有春芽的LED灯箱亮着,像个靶子。
十月十五日,霜降前夜
南江的夜,冷得人牙齿打颤。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的灯箱,成了梧桐巷唯一的光源。白光照在满地落叶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江临川没睡。
他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个酒精炉,上面架着个小锅,里面是清水煮挂面。没放油,没放盐,就几根蔫了的青菜叶子飘在上面。
周林林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个烤红薯,是下午一个老客户送的,还热乎。
“江临川。”她叫他。
“嗯?”江临川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
“市监局那边,有消息吗?”周林林问。
“没有。”江临川说,“三天期限,明天最后一天。”
“那我们……”周林林顿了顿,“真的要召回?”
“不召回。”江临川说。
“那他们会查封的。”
“封就封吧。”江临川说,“封了,我们换个地方,接着开。”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寒风里,吃清水煮面、说明天店被查封了也要接着开的男孩。
“江临川。”她说。
“嗯?”
“我们是不是,太轴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放下筷子。
“林林。”他看着周林林,“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春芽’吗?”
“知道。”周林林说,“冬天再冷,雪一化,它就是春芽。”
“嗯。”江临川点头,“但现在,不是冬天。是霜降。”
他顿了顿,看向巷子深处:
“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霜降,就是立冬。那时候,天会更冷,雪会更大。”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说,“春芽要么冻死,要么熬过去。”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这个明明才二十岁、却像活了一辈子的男人。
“江临川。”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我们。”周林林说,“从修手机,修到要和整个行业、整个体制、甚至整个冬天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江临川说,“是活下去。”
话音未落。
巷子口,传来摩托车轰鸣的声音。
不是一辆。
是三辆。
车灯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发动机的咆哮声,在寂静的夜里,像野兽的嘶吼。
江临川站起身。
周林林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
摩托车在春芽门口停下。
车上下来六个人。
都戴着黑色头盔,看不清脸。穿着统一的黑色皮夹克,手里拎着钢管和棒球棍。
为首的一个人,身材魁梧,走到灯箱下,仰头看了看“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那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里的钢管。
“砰!”
一声闷响。
钢管砸在灯箱的支架上。
LED灯箱晃了晃,没倒。
“江临川是吧?”头盔下传来沉闷的声音。
“是。”江临川说。
“有人让我们带句话。”那人说,“明天,关店。滚出梧桐巷。”
“谁让带的?”江临川问。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抬起钢管,指向江临川,“就一句话,关,还是不关?”
江临川看着他。
然后他转身,走进店里。
“江临川!”周林林喊。
江临川没回头。
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了那把裁纸刀。
老赵留下的那把。
刀刃很短,只有两厘米,但很锋利。
他走回门口,站在灯箱下。
“店,不关。”江临川说。
“不关?”那人笑了,笑声从头盔里传出来,很闷,“那就砸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五个人,提着钢管和棒球棍,冲了上来。
“江临川!跑!”周林林想拉他。
江临川没动。
他举起那把裁纸刀。
刀刃在LED灯箱的白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等等。”江临川突然开口。
冲在最前面的人,下意识停住。
“要砸店,可以。”江临川说,“但别砸配件。那些屏,那些主板,是别人修手机要用的。”
那人愣了下,随即嗤笑:“你他妈还挺有情怀?”
“不是情怀。”江临川说,“是人命。”
他顿了顿,指着店里那些拆解出来的零件:
“那些屏,是外卖小哥跑单用的。那些主板,是学生上网课用的。那些电池,是老太太联系儿子用的。”
他看着那六个人:
“你们砸了店,我认。但砸了那些配件,有人会死。”
巷子里很静。
只有风声,和摩托车引擎怠速的轰鸣。
“大哥,别听他废话!”一个小弟喊,“砸!”
为首的人没动。
他盯着江临川,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抬手,摘下了头盔。
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很深。
“小子。”疤脸男开口,声音很沉,“你刚才说,那些配件,是人命?”
“是。”江临川说。
“那你呢?”疤脸男问,“你的命,值多少钱?”
江临川看着他。
“我的命,不值钱。”江临川说,“但那些配件的命,值。”
疤脸男愣住了。
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也愣住了。
“大哥,这小子疯了……”一个小弟小声说。
疤脸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临川,看着那把小小的裁纸刀,看着那双在寒风里、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行。”疤脸男突然点头,“配件,不砸。”
他挥了挥手。
“砸店。”
五个小弟冲进店里。
钢管和棒球棍,砸在玻璃柜台上,砸在工作台上,砸在拆解区的工具架上。
“砰!砰!砰!”
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林林想冲进去拦,被江临川一把拉住。
“让他们砸。”江临川说。
“江临川!那是我们的店!”周林林哭喊。
“店没了,可以再开。”江临川说,“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紧紧抓着周林林的手,没让她动。
五分钟后。
店里一片狼藉。
玻璃柜台碎了,工作台塌了,工具散了一地。
但那些装配件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没被动。
疤脸男站在店门口,看着江临川。
“小子。”他说,“店砸了。话也带到了。明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江临川叫住他。
疤脸男回头。
“你脸上的疤,”江临川说,“是刀划的?”
疤脸男眼神一凛。
“关你屁事。”
“我帮你修。”江临川说。
疤脸男愣住了。
“什么?”
“我帮你修脸。”江临川说,“用激光,或者手术。我认识个医生,手艺不错,收费不贵。”
疤脸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他妈……有病吧?”
“有病的是你。”江临川说,“脸上带疤,不好看。而且,吓人。”
疤脸男沉默了。
他盯着江临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很涩。
“小子。”疤脸男说,“你这样的人,活不长。”
“我知道。”江临川说。
疤脸男点点头,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
引擎轰鸣,三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那盏孤零零亮着的LED灯箱。
“江临川……”周林林蹲在地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眼泪掉下来。
江临川没哭。
他走到店里,开始收拾。
先把那些装配件的箱子,搬到门口,整齐码好。
然后,他开始捡地上的工具。
螺丝刀,镊子,热风枪,万用表……
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完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捡。
捡到那把裁纸刀时,他停下了。
刀身上,沾着一点血。
不是他的。
是刚才那个疤脸男的。
江临川看着那点血,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刀,走到灯箱下。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把纸拿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那张“免费换屏”的纸,从灯箱上撕下来,递给他。
江临川接过,在背面空白处,用那把带血的裁纸刀,划了一道。
很深,把纸划破了。
然后,他用手指,蘸着刀上的血,在那道划痕旁边,写了一个字:
“生”
血很红,在LED灯箱的白光下,刺眼得像伤口。
“林林。”江临川说。
“又干嘛?”
“把纸,贴回去。”江临川说。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接过那张纸,重新贴回灯箱下。
血写的“生”字,正对着巷子口。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我们是不是,疯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林林。”江临川说。
“嗯?”
“疯的,不是我们。”江临川说,“是那些觉得,砸了店,就能砸断‘春芽’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满地狼藉:
“店能砸,人能打,但生,砸不断。”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很用力,把脸埋在他胸口。
“江临川。”
“嗯?”
“我怕。”周林林说。
“怕什么?”
“怕你死。”周林林说,“怕我死。怕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又死了。”
江临川回抱住她。
“林林。”他说。
“嗯?”
“我们死不了。”江临川说,“因为我们是春芽。”
“春芽也会冻死。”
“那就冻死。”江临川说,“但死了,根还在。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周林林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巷子里,风很大。
但LED灯箱的光,很暖。
凌晨3:00,江临川没睡。
他在收拾店里的狼藉。
周林林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阿杰是凌晨两点跑来的,看见店里的样子,眼睛一下就红了。
“师傅……谁干的?!”
“不知道。”江临川说。
“肯定是老赵!”阿杰咬牙切齿,“我去找他!”
“别去。”江临川拉住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江临川说。
阿杰愣住了。
“师傅……”
“阿杰。”江临川看着他,“你以前在极速修,学的是修手机。现在在我这儿,学的是做人。”
他顿了顿,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工具:
“工具坏了,能修。店砸了,能开。但人要是坏了,就修不好了。”
阿杰看着他,眼圈更红了。
“师傅,那我们……怎么办?”
“修店。”江临川说。
“没钱修了。”周林林醒了,声音很哑,“账上只剩八千多。修玻璃柜台,换工作台,买工具……至少得五千。”
“那就用三千。”江临川说。
“三千?不够。”
“够。”江临川说,“玻璃柜台,不换了。用木板,钉一个。工作台,捡个旧的,修修能用。工具,缺什么,我们自己造。”
他看向阿杰:
“阿杰,你会焊铁吗?”
阿杰愣了一下,点头。
“会一点。”
“行。”江临川说,“明天,我们去废品站,收点废铁。自己焊个工作台。”
阿杰看着他,用力点头。
“好!”
“林林。”江临川喊。
“嗯?”
“明天,你去买点红漆。”江临川说。
“红漆?干嘛?”
“把招牌,涂红。”江临川说。
“涂红?”
“嗯。”江临川点头,“涂成血红色。”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明白了。
“好。”
三人开始收拾。
凌晨四点,店里勉强能看了。
玻璃渣扫干净了,工具归位了,配件箱码整齐了。
江临川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巷子口。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你的手。”周林林说。
江临川低头。
他的左手食指,刚才收拾玻璃渣时,被划了一道。
很深,血一直没止住。
“没事。”江临川说。
“我给你包一下。”周林林拿出碘伏和纱布。
江临川伸出手。
周林林小心地给他消毒,上药,包扎。
“江临川。”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嗯?”
“要是有一天,我们真的死了。”周林林说,“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出来。”周林林说,“后悔开这个店。后悔……活着。”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她的头。
“林林。”江临川说。
“嗯?”
“我最后悔的,”江临川说,“是那天在教室,没早点砸黑板。”
周林林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眼泪掉下来。
“江临川。”她说。
“嗯?”
“你是个傻子。”周林林说。
“嗯。”江临川点头。
“我也是。”周林林说。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晨风里,很轻,但很亮。
天亮了。
梧桐巷的早点摊,开始生火。
春芽门口的狼藉,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碎玻璃,塌了的工作台,散落的工具。
但LED灯箱还亮着。
白光照着那张“免费换屏”的纸,照着那个血写的“生”字。
周林林买来了红漆。
江临川拿起刷子,在“春芽循环再生中心”那几个字上,一笔一划地刷。
刷得很慢,很用力。
漆很红,像血。
刷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
“春芽循环再生中心”
七个字,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有人来了。”周林林指着巷子口。
江临川抬头。
巷子口,站着个人。
是那个疤脸男。
他没戴头盔,脸上的疤在晨光下,更狰狞了。
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还有两杯豆浆。
他走到春芽门口,看了看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那个血红色的招牌。
然后,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趁热吃。”疤脸男说。
江临川看着他。
“为什么?”
疤脸男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灯箱下,看着那个血写的“生”字。
看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
“小子。”疤脸男开口,声音很哑。
“嗯?”
“我这疤,是十年前,给人要账,被砍的。”疤脸男说,“砍我的人,现在坟头草都一米高了。”
他顿了顿,看向江临川:
“你这店,明天还开吗?”
“开。”江临川说。
“开不了。”疤脸男说,“老赵找了工商局的人,今天要来封店。理由是,你们用三无产品,还涉嫌非法经营。”
江临川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开?”
“开。”江临川说。
疤脸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笑了。
“行。”疤脸男点头,“那你开。我帮你看着。”
“看着?”
“嗯。”疤脸男说,“从今天起,我在这巷子里,摆个摊。修自行车。顺便,看看店。”
江临川愣住了。
“为什么?”
疤脸男没回答。
他只是转身,走到巷子口,从摩托车上,卸下个工具箱。
里面是扳手、钳子、打气筒。
他真的在春芽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
“江临川。”周林林小声说。
“嗯?”
“他是好人吗?”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疤脸男的背影。
然后他摇头。
“不是好人。”江临川说。
“那是什么?”
“是人。”江临川说。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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