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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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协会的“认证名单”发下来那天，春芽维修不在上面。
上面有“极速修”，有“闪修侠”，有“百邦”，就是没有“春芽”。
立秋那天
南江的热，从“焖”变成了“燥”。
春芽维修的二手空调，终于在前天夜里彻底罢工。江临川拆开一看，压缩机卡缸，没救了，换一个要八百，不划算。
周林林去废品站淘了台旧的工业风扇，拆了外壳，只剩电机和叶片，对着工作台呼呼地吹。
“江临川。”周林林喊。
“嗯？”江临川没抬头，正用显微镜检查一块进水严重的iPad Pro主板。是昨天阿杰带来的，说是“他师父的朋友的朋友”托修的。
“你看这个。”周林林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阿杰发来的微信截图。
图片内容：《南江市电子产品维修行业协会 2024年度认证维修点名单（公示）》
密密麻麻，两百多家，按区域划分。
城南区：
极速修（数码港店）闪修侠（万象城店）
百邦（授权服务中心）极速修（梧桐巷加盟店）——这是老赵新开的，就在巷子另一头
?然而，没有“春芽”。
“阿杰说，协会规定，没上名单的店，不能参加行业培训，不能从正规渠道拿配件，也不能在主流平台（某团/某同城）挂维修服务。”周林林指着屏幕，“昨天，某团已经把我们的线上店铺强制下架了。”
江临川看着那张图。
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用棉签蘸洗板水，清理主板上的腐蚀痕迹。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被封杀了？”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主板。
进水的痕迹很重，USB-C接口附近已经发绿，像是长了霉。
“林林。”江临川开口，声音在风扇的噪音里，有点模糊，“把账本拿来。”
周林林把《春芽维修经营账本（第二册）》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8月7日：
事件：南江市维修行业协会发布认证名单，春芽未入选。
影响：线上店铺被下架，无法参加行业培训，正规配件渠道受限。
当前库存配件：主板（拆机）12块，屏幕（拆机）8块，电池（拆机）5块。
预计支撑时间：按日均维修3台计算，配件可用8天。
写完，他合上账本。
“林林。”
“嗯？”
“我们还有多少客户，是只认春芽的？”江临川问。
周林林想了想。
然后她打开那个Excel电子台账，筛选“客户备注”一栏。
关键词：“只认春芽”“指定维修”“老客户”。
结果：37人。
“三十七个。”周林林说，“大部分是阿杰带来的，还有李队（女执法员）介绍的几个同事。”
“够吗？”
“够什么？”
“够我们，”江临川指了指墙角那堆拆机配件，“用八天。”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行业协会的封杀令下、还在算“够不够用八天”的男孩。
“江临川。”周林林说，“阿杰还说，协会的人，下周会来店里‘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我们的‘维修资质’和‘配件来源’。”周林林顿了顿，“如果‘不符合行业标准’，会建议工S局吊销执照。”
江临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周林林。
“林林。”
“嗯？”
“把承诺书拿出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把那张塑封的《服务承诺书》从墙上摘下来。
江临川接过，走到门口。
“咔哒——”
他打开卷帘门。
阳光涌进来，和热浪一起。
江临川把承诺书，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卷帘门外侧。
就在“春芽手机维修”的招牌下面。
“林林。”江临川回头。
“嗯？”
“把台账也贴出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了下。
“贴……贴出来？”
“嗯。”江临川点头，“就贴承诺书旁边。从今天起，谁修了什么，用了什么件，收了多少钱，都贴在墙上。”
“那客户隐私……”
“不写实名。”江临川说，“写编号。客户自己认。”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转身，从电脑上打印了最近三十天的维修记录。
密密麻麻，一页A4纸，正反两面。
她把打印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了承诺书旁边。
《春芽维修近期维修公示（编号制）》
编号20240801：iPhone 12，进水，修尾插，换拆机件，收费80元。
编号20240802：华为P40，碎屏，换外屏（非总成），收费60元。
编号20240803：小米11，主板掉点，飞线修复，收费120元。
贴完后，周林林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承诺书，台账，还有那颗画出来的“春芽”。
在烈日下，白纸黑字，刺眼得像某种宣言。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在向整个行业宣战？”
江临川看着她。
“不是宣战。”江临川说，“是亮剑。”
下午第一波客人
门被推开。
进来三个人。
不是修手机的。
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协会的 polo衫，胸口绣着“南江维修协会”的 logo。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拿着文件夹和执法记录仪。
“江临川是吧？”眼镜男问，声音很官腔。
“是。”江临川没起身，继续修那块进水的 iPad主板。
“我们是市维修行业协会的。”眼镜男出示证件，“根据《南江市电子产品维修服务规范》，我们对未列入认证名单的维修点，进行例行检查。”
他指了指墙上贴的承诺书和台账。
“这些东西，谁让你们贴的？”
“我们自己贴的。”周林林走过来，站在江临川身边。
“不符合规范。”眼镜男摇头，“维修记录涉及客户隐私，不能公开张贴。而且，你们这承诺书，‘只修不换’‘质保半年’，已经超出了行业标准。”
“超出标准，犯法吗？”周林林问。
眼镜男愣了一下。
“不犯法，但不合规。”眼镜男加重语气，“行业标准是质保三个月，换件必须用‘全新件’或‘认证翻新件’。你们用的‘拆机件’，属于违规使用。”
江临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镊子。
他抬起头，看着眼镜男。
“王主任是吧？”江临川问。
眼镜男愣了下：“你认识我？”
“阿杰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江临川说，“你是协会的副秘书长，主管‘认证评审’。”
王主任脸色变了变。
“既然知道，那就配合检查。”他朝身后两人挥手，“查台账，查配件，查维修工具是否达标。”
两个年轻人开始翻箱倒柜。
周林林想拦，江临川按住了她的手。
“让他们查。”江临川说。
十分钟后。
“王主任。”一个年轻人拿着记录本过来，“查完了。台账齐全，但配件来源无法追溯。维修工具齐全，但BGA返修台是二手，无校准证书。工作环境不符合无尘要求。”
王主任点头，在记录本上签字。
“江临川。”他看向江临川，“根据检查结果，你店存在以下问题：一、使用无合法来源配件；二、维修工具未校准；三、工作环境不达标；四、公开张贴客户维修记录，涉嫌侵犯隐私。”
他顿了顿，声音很冷：
“协会决定，对你店不予认证，并建议工商部门重新审核你店的经营资质。”
说完，他转身要走。
“王主任。”江临川叫住他。
“还有事？”
江临川走到工作台边，拿起那块进水的 iPad主板。
“这板子，进水严重，USB-C接口腐蚀，背光芯片烧了。”江临川说，“按行业标准，该换总成，报价八百。”
王主任看着他。
“但我修好了。”江临川把主板装回 iPad，开机。
屏幕亮起，显示“Hello”。
“用的配件，是另一台报废 iPad上拆的。”江临川说，“手工费，一百二。客户省了六百八。”
他把 iPad推过去。
“王主任，您说，我这算违规，还是违规？”
王主任看着那台 iPad。
屏幕很亮，在昏暗的店里，像一团小小的火。
“江临川。”王主任沉默了几秒，开口，“行业有行业的规矩。你坏了规矩，就得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从今天起，”王主任指了指门外，“不会有任何正规配件商卖给你配件。也不会有任何平台给你引流。你店里的拆机件用完，春芽，就死了。”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门没关严，热浪涌进来。
周林林看着江临川。
“江临川。”
“嗯？”
“我们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走到墙角，打开那个放拆机配件的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主板，八块屏幕，五块电池。
“林林。”
“嗯？”
“这些配件，够我们修三十七台手机。”江临川说。
“然后呢？”
“然后，”江临川看着她，“我们就用这三十七台手机，告诉那三十七个‘只认春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扇的噪音里，很清晰：
“春芽，没死。”
晚上7点电话响了。
是周林林接的。
“春芽维修。”她说。
“小周啊，我老陈。”电话那头，是之前那个给春芽供过几次拆机屏的配件商，“那批华为主板，我这儿没货了哈。以后……也别找我了。”
“陈哥，为什么？”
“哎，你别问了。”老陈压低声音，“协会那边放话了，谁卖配件给没认证的店，明年认证就别想过。我小本生意，得罪不起。”
嘟——
挂了。
周林林放下话筒。
“江临川。”
“嗯？”
“老陈断供了。”周林林说，“他说，协会威胁他，卖配件给我们，就取消他的认证资格。”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修一台红米 Note的尾插。
“江临川。”周林林叫他。
“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找李队？”周林林问，“她是市监局的，说不定能帮我们说说情。”
“不用。”江临川说。
“为什么？”
“因为李队帮不了。”江临川抬起头，看着周林林，“协会是行业自律组织，市监局管不了。而且，李队已经帮我们够多了。”
他顿了顿，指着墙上那三十七个客户编号：
“我们现在，能靠的，只有他们。”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至暗时刻、还在修一台只值五十块钱的红米尾插的男孩。
“江临川。”
“又干嘛？”
“我们把店名改了吧。”周林林突然说。
江临川动作一顿。
“改什么？”
“不改‘春芽’。”周林林说，“在后面加两个字。”
“加什么？”
周林林走到门口，看着那张承诺书，看着那面贴满维修记录的墙。
然后她转身，看着江临川：
“加‘幸存’。”
“春芽幸存维修。”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行业协会的封杀令下、还要给店名加“幸存”二字的女孩。
“为什么？”
“因为，”周林林说，“我们从今天起，修的每一台手机，都是幸存。”
她指了指那三十七个编号：
“他们来找我们，是因为信我们。我们修好他们的手机，是因为我们幸存。”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到门口，拿起那把裁纸刀（老赵留下的）。
“林林。”
“嗯？”
“把招牌摘下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爬上梯子，把“春芽手机维修”的木牌摘下来。
江临川接过，放在工作台上。
拿起裁纸刀，在“春芽”后面，用力刻下两个字：
幸存
刻得很深，木屑飞溅。
刻完后，他拿起红漆笔，把那两个字，涂成红色。
像血。
“挂上去。”江临川说。
周林林重新爬上梯子，把招牌挂回去。
“春芽幸存维修”
七个字，在夕阳下，红得刺眼。
“江临川。”周林林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他。
“嗯？”
“灯还开吗？”
“开。”江临川说，“最大的瓦数。”
周林林拉亮了氙气灯。
“嗡——”
白光，瞬间吞没了整个店面。
也吞没了巷子里所有的阴暗。
“江临川。”周林林从梯子上下来，站在灯下，看着他。
“嗯？”
“我们亮剑了。”周林林说。
“嗯。”
“剑会断吗？”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走到墙角，拿起那块进水的 iPad主板。
“林林。”
“嗯？”
“这块板子，进水的时候，我以为它死了。”江临川说，“但我把它修活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剑不会断。只会，越磨越亮。”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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