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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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局的人来的时候，江临川正在给一台iPhone 14做“搬家”。
他把旧手机的资料，一点点，挪到新手机里。
五月二十日，小满
南江的梅雨季开始了。
空气能拧出水来，墙角都长了霉斑。春芽维修的玻璃柜台，每天要擦三遍，还是一层水汽。
“江临川。”周林林喊。
“嗯？”江临川没抬头，镊子夹着一块刚焊好的主板，正往一台iPhone 12里装。
“电话。”周林林把座机话筒递过来，“是个男的，骂骂咧咧的。”
江临川接过。
“春芽维修。”他说。
“我操你妈！”电话那头炸了锅，“你们什么破店！修个屏幕用了一周？老子的新手机都到了，你们的还没修好！”
江临川看了眼工作台。
那台iPhone 12，确实是上周接的。内屏漏液，要换总成。但他没换总成，而是修了驱动IC，把原本要报废的屏救活了。
成本从八百（换总成）降到五十（修IC）。
“先生，您的手机上周三接的。”江临川声音很平，“维修单号是0523-114，您要换原装屏，我们报过价，您嫌贵，说‘修修能用就行’。我们修好了。”
“放屁！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拿手机！”
“可以。”江临川说，“但维修单上写明了，保外维修，只保功能，不保时效。您签字时没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行，手机我晚点拿。但你给我等着。”
嘟——
挂了。
江临川放下话筒。
“极速修的？”周林林问。
“嗯。”江临川把主板装回，“老赵的店，雇人打电话捣乱。”
“这周第几个了？”
江临川算了算。
“第三个。”他说，“前两个，一个说屏幕有色差，一个说电池不耐用。都是修好的，没毛病。”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梅雨季的霉味里，还能把一块报废内屏救活的男孩。
“江临川。”
“嗯？”
“我们是不是，该反击了？”周林林问。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走到门口，看向巷口。
雨幕里，“极速修”的黄色招牌，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反击什么？”江临川问。
“反击他们的捣乱。”周林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把我们的‘春芽’，打出去。”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账本上算出“每天修四台就能活”、现在却说要“反击”的女孩。
“怎么打？”
周林林想了想。
然后她拿起那个捡来的旧手机，打开微信。
“发朋友圈。”周林林说，“不发广告，发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刚才那台iPhone 12的维修对比图。
左边，是漏液严重的内屏，像泼了一滩墨水。
右边，是修好的屏幕，显示着清晰的“春芽维修”待机画面。
配文，是周林林刚打的：
“有些店，换总成，收你八百，赚七百。”
“有些店，修IC，收你八十，赚三十。”
“我们不是修不好，是选择修。”
“选择对每块主板负责，而不是对每个钱包负责。”
“春芽维修，修的是良心。”
江临川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工作手机，转发了这条朋友圈。
“好。”他说，“反击。”
下午3:00，第一张网
门被推开。
风铃没响，因为风铃被拆了——前几天被一个“醉酒客”扯坏了。
进来两个穿制服的。
一男一女，胸前挂着工牌：南江市监局 12315投诉处理中心。
江临川手里的螺丝刀，顿了顿。
“您好，是春芽手机维修吗？”男的问。
“是。”江临川放下工具，“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有人投诉你们。”女的掏出一张单子，“投诉编号20240520114，说你们维修质量不合格，欺诈消费者。”
周林林从马扎上站起来。
“谁投诉的？”她问。
“投诉人信息保密。”男的说，“我们需要现场检查。”
江临川看着那张单子。
投诉事项：维修更换的屏幕非原装，且维修时间过长（7天），严重影响使用。
诉求：退款，并赔偿误工费500元。
“屏幕是我们修的。”江临川说，“但不是换的，是修的驱动IC。有维修单为证。”
他把那张0523-114的维修单递过去。
单子上，客户签名那一栏，签着：“李强”。
“李先生投诉说，你们承诺三天修好。”女的指着单子，“实际用了七天。”
“单子上写的是‘保外维修，时效不保’。”江临川指了指角落的小字，“他签字时，我念给他听过。”
两名执法人员对视一眼。
“我们要查验你们的维修记录和进货凭证。”男的说，“还有，这台涉诉手机，我们要带走鉴定。”
江临川没动。
他只是看着周林林。
周林林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春芽维修出库/入库台账》
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机型、故障现象、维修方案、用料（品牌/批次）、维修员（江临川）、客户签字。
清清楚楚。
“这是我们的台账。”周林林把台账递过去，“每一台修好的手机，都有记录。”
执法人员翻了翻。
很厚，快一本字典那么厚了。
“手机呢？”男的问。
江临川走到工作台，把那台iPhone 12推过去。
“屏幕完好。”江临川说，“你们可以现场测试。”
男的接过手机，划拉几下。
屏幕灵敏，色彩正常，没有任何漏液痕迹。
“我们要带回去做进一步鉴定。”女的说，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可以。”江临川说，“但鉴定费，谁主张谁垫付。如果鉴定结果没问题，投诉人需要支付。”
“那是后续流程。”男的没接茬，在检查单上签字，“暂时扣押涉诉物品。如果你们台账有问题，或者无法提供进货凭证，我们将立案调查。”
两人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女的停下。
“小伙子。”她看着江临川，“修手机，别太实诚。现在这行情，没人信你修得好，只信你换得快。”
江临川看着她。
“阿姨。”江临川说，“我们修的不是手机，是别人的日子。”
执法人员愣了下，推门出去了。
风铃没响，只有雨声。
下午5:30，第二张网
周林林在算账。
《春芽维修经营账本》
5月20日：
收入：180元（三台：华为换电池60，小米修尾插50，苹果换听筒70）
支出：材料40，电费15，房租摊销16.6
当日净利：108.4元
累计结余：5720 + 108.437天≈ 9720元*
“江临川。”
“嗯？”
“我们有九千多块了。”周林林指着那个数字，“够交下一季的房租，还能剩八千。”
江临川没看账本。
他正用显微镜，检查一块刚修好的主板。
“林林。”
“嗯？”
“刚才那女执法员，”江临川说，“她没走。”
周林林抬头。
透过雨幕，她看见那个女执法员，就站在巷口的屋檐下，没打伞，正看着春芽的招牌。
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可能是例行公事。”周林林说。
“也可能是试探。”江临川说，“试探我们，有没有底气。”
周林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梅雨季的霉味里，还能把一台报废手机救活、并预判到“试探”的男孩。
“江临川。”
“又干嘛？”
“我们的底气，”周林林指了指墙上的台账，“就是这些纸。”
江临川看着那沓台账。
每一页，都是他和周林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嗯。”江临川点头，“我们的春芽，长在纸上的。”
晚上8:00，第三张网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周林林接的。
“春芽维修。”她声音很稳。
“是……是春芽吗？”电话那头，是个怯生生的女声，“我手机坏了，想修，但有点怕。”
“怕什么？”周林林问。
“我听说，你们店被人投诉了。”女的说，“说修得不好。”
周林林看向江临川。
江临川正在给一台三星S20做除胶，准备换外屏。
“谁投诉的？”周林林问。
“不知道。”女的说，“但我看网上说，你们店快被查封了。我手机很贵，是S21，我怕你们修坏了，没人赔。”
周林林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大姐，你过来吧。”
“啊？”
“把手机带来。”周林林说，“我们当面修。修不好，不收钱。修好了，你觉得值，给钱。不值，拿走，也不收钱。”
“这……”
“我们店开着灯。”周林林指了指窗外，“雨再大，灯也亮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好吧。”女的说，“我半小时到。”
放下电话，周林林看向江临川。
“S21？”江临川问。
“嗯。”周林林点头，“外屏碎了，内屏没事。换外屏，手工费八十。”
“八十，她嫌贵？”
“不贵。”周林林说，“是怕。”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梅雨季的夜里，对着一个陌生电话、说出“灯亮着”的女孩。
“林林。”
“嗯？”
“把那个‘维修承诺书’拿出来。”江临川说。
周林林愣了下。
然后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塑封的A4纸。
那是江临川前几天写的，还没用过。
《春芽维修服务承诺书》
1.透明维修：故障当面告知，维修方案客户确认后方可施工。
2.只修不换：非必要不更换总成，优先修复原件，降低成本。
3.质保升级：非人为损坏，质保半年（高于行业标准3个月）。
4.纠纷兜底：如对维修质量有异议，可免费送第三方检测。如属我方责任，全额退款并赔偿误工费200元。
最下方，是江临川的手写体签名。
周林林把承诺书，端端正正地放在玻璃柜台上。
“江临川。”
“嗯？”
“我们会被砸吗？”周林林问。
江临川看着窗外。
雨下得更大了，像要把整个梧桐巷淹没。
“不知道。”江临川说，“但就算被砸了，承诺书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春芽，就长在承诺书上。”
晚上9:30，猎物入笼
门被推开。
进来个女的，四十多岁，抱着台S21，雨衣上全是泥点。
“是……是春芽吗？”她看着屋里，有点怯。
“是。”周林林迎上去，“大姐，手机给我看看。”
女的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内屏显示正常。
“外屏碎了。”江临川接过，看了一眼，“内屏没事。换外屏，八十块。你要不要修？”
“八十？”女的皱眉，“网上说，你们被投诉了……”
“那是别人投诉。”周林林把《承诺书》推过去，“这是我们承诺。修坏了，我们赔。修好了，你觉得不值，拿走，不收钱。”
女的看着承诺书。
看着那个“质保半年”，看着那个“赔偿误工费200元”。
“能……能现在修吗？”她问。
“能。”江临川已经把除胶剂涂上了，“二十分钟。”
女的在马扎上坐下。
周林林给她倒了杯热水。
“大姐，别怕。”周林林说，“我们这店，虽然小，但账上还有九千多块。就算赔你，也赔得起。”
女的愣住。
“九千多？”她看着周林林，“你们一天赚多少？”
“今天一百八。”周林林说，“平时一百多，好的时候两百多。”
“那不少了……”女的嘀咕。
江临川没说话。
他只是专注地，用钢丝球轻轻打磨外屏边缘的残胶。
动作很慢，很稳。
二十分钟后。
“好了。”江临川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焕然一新，没有任何气泡，触控灵敏。
女的接过，试了试。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钱。
不是八十。
她数出一百，拍在柜台上。
“师傅。”她看着江临川，“多出来的二十，是辛苦费。我刚打电话问了，S21换外屏，外面都要一百五。”
江临川看着那一百块钱。
“八十就行。”他说。
“我给一百。”女的很坚决，“你们这店，我看行。灯亮着，人实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刚才那个投诉你们的，我知道是谁。”
江临川和周林林同时抬头。
“谁？”
“极速修的店长。”女的压低声音，“老赵，那个光头。他雇人打电话捣乱，还雇人去工商局投诉你们。我隔壁摊的，听说的。”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冒着雨、拿着一百块钱、来给“春芽”送情报的陌生女人。
“大姐，为什么告诉我们？”周林林问。
女的笑了笑。
“我儿子，以前也在‘极速修’修过手机。”她指着那台S21，“换个国产屏，收我一千二。用了一个月就出问题。后来我找过去，他们不认账。”
她看着江临川，看着周林林。
“你们不一样。”女的说，“你们把手机修好了，还敢写承诺书。”
她拿起手机，走到门口。
“师傅。”
“嗯？”
“以后我手机坏了，还来找你们。”女的说，“就算你们店被砸了，我也找。”
说完，她推门出去。
风铃没响，只有雨声。
江临川看着那一百块钱。
周林林走过来，把钱收进抽屉。
“江临川。”
“嗯？”
“我们被围猎了。”周林林说。
“嗯。”
“但猎物，”周林林看着他，“好像进笼了。”
江临川看着她。
然后他走到墙边，拿起笔，在那颗画出来的“春芽”旁边，写了一行字：
“猎人终将被猎。”
写完，他看向周林林。
“林林。”
“嗯？”
“把台账拿出来。”江临川说，“今晚，我们再加一页。”
周林林把台账递过去。
江临川翻开最后一页，那是空白的。
他在上面写：
5月20日，S21换外屏。
客户：王女士（非实名）。
维修方案：换外屏（非总成）。
费用：80元。
备注：客户主动支付100元，称“辛苦费”。
额外记录：客户透露，极速修（老赵）雇人恶意投诉、电话捣乱。
写完后，江临川合上台账。
很厚，很沉。
像一块压舱石，压在“春芽”这只小船上，任凭风雨飘摇。
“江临川。”
“嗯？”
“我们会被砸吗？”
江临川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但巷口的“极速修”招牌，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暗淡。
“会。”江临川说，“但砸不烂。”
他顿了顿，看着周林林：
“因为，春芽长在台账上，长在承诺书上，还长在每个……”他指了指门外，“每个愿意冒雨来修手机的人心里。”
周林林看着他。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颗“春芽”上，又画了一片叶子。
“江临川。”
“嗯？”
“明天，我们把招牌灯，换个大瓦数的。”周林林说。
“换多大的？”
周林林想了想。
“换能照到巷口的。”她说，“让猎人，看得清路。”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梅雨季的至暗时刻，还要把灯“换大瓦数”的女孩。
“好。”
他点头。
“换能照到巷口的。” 目标编号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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