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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模成绩公布那天，临江一中的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四月底，倒计时67天

    江临川是被广播叫醒的。

    “高三各班注意，今天下午进行一模表彰大会，请获奖同学提前到操场集合……”

    他睁开眼，宿舍里还没亮灯。同寝室的人都在沉睡，只有上铺的张伟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又开会”。

    江临川没动。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戒指还在，硌着指关节，有点凉。

    昨晚修好收音机后，他又去了趟旧厂房。没带书，就坐在那堆纺织机上，看着墙上那个窟窿发呆。窟窿后面是储物间，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

    他想，如果今天考不好，是不是就没资格戴这个戒指了。

    “江临川。”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

    周林林站在厂房门口，背着书包，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在这？”他问。

    “来找你。”周林林走进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我妈今早蒸的，多做了两个。”

    江临川接过，很烫。

    “你爸……”

    “没发现。”周林林在他旁边坐下，“我说是去图书馆。”

    两人没再说话，低头吃包子。肉汁流出来，烫到舌头，也顾不上。这是一模前最后一顿早饭，吃得又快又急，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周林林从书包里又掏出个东西。

    是一张折叠的纸。

    “给你。”她递过来。

    江临川打开。是一张手绘的“护身符”，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公式：洛伦兹力、电磁感应、动能定理……全是这几天她熬夜帮他梳理的重点。

    右下角，画着一个小人，举着拳头砸黑板，旁边写着一行字：

    “今天，砸了它。”

    江临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林林。”

    “嗯？”

    “如果我考砸了怎么办？”

    周林林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

    “那我就去你家。”她说。

    “去我家干嘛？”

    “帮你补课。”周林林说，“补到你会为止。”

    江临川笑了。

    这是这几天，他第一次笑。

    “好。”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走吧，去砸了它。”

    上午8:30，一模第一科：语文

    考场很静。

    江临川坐在第37考场。这是按上次月考成绩排的，他进步了快一百名，从倒数第二考场挪到了这里。

    前面的人还在翻卷子，他已经开始写了。

    作文题：《论界限》。

    江临川看到题目，愣了几秒。

    然后他想起黑板上的那个窟窿，想起周林林爬出窗户的背影，想起自己手上的戒指。

    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写标准的议论文结构，没有用“首先、其次、最后”。

    他写：界限不是用来划分高低的，是用来打破的。

    他写：黑板上的窟窿，是物理老师眼里的“破坏”，却是差生眼里的“透气孔”。

    他写：有人用分数筑墙，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有人用善意搭桥，告诉角落里的人，你也有资格看星星。

    他写：我的同桌，是年级第一。她翻墙出来帮我补课，我砸黑板为她说话。在我们之间，没有界限，只有共振。

    最后一段：

    “教育的本质，不是把篮子装满，而是把灯点亮。如果这道界限挡住了光，那就砸了它。”

    “砰——”

    他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像砸下去的那拳。

    交卷铃响。

    下午2:00，数学

    这是江临川最担心的科目。

    但他拿到卷子的那一刻，突然不慌了。

    第一道选择题，周林林前天讲过类似的。

    填空题第三题，是她昨晚发在微信里的“每日一题”。

    大题第二问，辅助线画法，和她画在“护身符”上的一模一样。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难题就跳过。他按她教的，先标记，最后回头攻坚。

    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导数综合。

    他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浮现出旧厂房里，她拿着瓦片教他砸墙的画面。

    “用力，用腰发力，不是用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画出函数图像。

    定义域、单调性、极值点……步骤一步步列出来，清晰得像她给他讲题时的板书。

    解出答案时，还有二十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停笔。

    抬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很小，像蚂蚁。

    他想，周林林应该在第一考场。她会不会也在看窗外？

    会不会也在想，他考得怎么样？

    第二天，理综

    理综是江临川的短板，但这次，他没怵。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

    他几乎没犹豫，直接套用周林林整理的解题模板：找圆心、定半径、算时间。

    笔尖划过试卷，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做完物理，还有化学和生物。

    时间刚好。

    交卷时，他感觉手心全是汗。

    第三天，英语

    英语是江临川最强的科目。他喜欢英语老师，喜欢读课文，喜欢那些长短不一的句子。

    作文要求写一封邮件，主题是“邀请好友参加活动”。

    他写：邀请好友来旧厂房，一起砸东西，一起看星星。

    写完自己都笑了。

    一周后，成绩公布

    公告栏前人山人海。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排名。

    所有人都在找自己的名字。

    江临川站在人群外围，没挤进去。他太高了，视线越过人头，直接看到了最顶端的“周林林 689”。

    然后是第二名，第三名……

    往下翻。

    翻到第二页。

    第47名。

    江临川 556

    比上次月考高了68分。

    从年级388名，冲到了47名。

    这是一个恐怖的飞跃。

    周围开始有议论声。

    “江临川？哪个江临川？”

    “倒数第一那个？”

    “不可能吧？年级47？这他妈进步两百多名？”

    “真的！你看，总分556！理综208！”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江临川站在路口，看着那个名字。

    周林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成绩单，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看见没？”她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亮，“47名。”

    江临川看着她。

    “我看见了。”

    “怎么样？”周林林问，“没丢人吧？”

    “没丢人。”

    “那……”她指了指公告栏顶端，“我也没丢人。”

    江临川顺着她手指看去。

    “周林林 689”。

    他看着这两个名字。

    一个在最顶端，一个在中间偏上。

    中间隔了四十多个人名，但不再像天堑。

    “周林林。”他说。

    “嗯？”

    “晚上老地方见。”江临川说，“我带酒。”

    “带什么酒？”

    “二锅头。”江临川说，“庆祝砸了界限。”

    周林林笑了。

    “好。”她说，“我带杯子。”

    下午4:00，教师办公室

    江临川被叫去了三次。

    第一次是班主任老李，拍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小子！没白费周林林天天给你补课！这次进步，全校通报嘉奖！”

    第二次是年级主任，递给他两张“进步之星”的奖状：“好好学，二本稳了，冲一冲，一本也有戏！”

    第三次，是校长。

    校长没多说，只递给他一本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临江一中优秀学子”几个字，晃得人眼晕。

    “江临川同学。”校长说，“你给学校争光了。下周的升旗仪式，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江临川接过本子。

    “我不会发言。”他说。

    “稿子办公室给你写好了。”校长说，“你照着念就行。”

    “念什么？”

    “念你的‘逆袭故事’。”校长看着他，“重点讲讲，是怎么从一个倒数第一的差生，通过努力，在一模考到年级前五十的。”

    江临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然后他抬头，看着校长。

    “校长。”

    “嗯？”

    “我不念稿子。”江临川说，“要发言，我就说真话。”

    “什么真话？”

    “说我是怎么进步的。”江临川说，“说谁帮了我，我为什么砸黑板，我为什么觉得，分数不是教育的全部。”

    校长脸色沉了下来。

    “江临川，别闹情绪。”他声音压低，“这是荣誉，是给全校师生树立榜样的时候。”

    “榜样不该说谎。”江临川说。

    “你……”

    “校长。”江临川打断他，“如果发言稿里不能提周林林，不能提旧厂房，不能提那个窟窿，那我不发言。”

    他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那不是我的故事。”

    说完，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您另请高明吧。”

    转身，拉开门。

    身后，校长气得拍了下桌子：“江临川！你别后悔！”

    江临川没回头。

    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张“护身符”还在。

    下午5:30，回家路上

    江临川没直接回家。

    他在文具店买了一支红笔，一瓶胶水，一卷透明胶带。

    然后去了旧厂房。

    夕阳把厂房染成橘红色。墙上的窟窿，在光线下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一模成绩单，用胶水小心翼翼地贴在窟窿旁边。

    556分，用红笔圈出来。

    然后，他在旁边又贴了一张纸。

    是周林林画的“护身符”。

    两张纸并排贴着，像某种神圣的图腾。

    做完这些，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个窟窿。

    风从窟窿里吹进来，带着外面的草木香。

    他突然觉得，界限真的被砸碎了。

    不是完全消失，是出现了一道裂缝。光从裂缝里照进来，暖暖的。

    “江临川。”

    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周林林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一次性杯子，还有一小瓶二锅头。

    “我爸知道了。”她走进来，声音很平静。

    江临川站起身。

    “知道什么？”

    “知道我爬窗户。”周林林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打开酒瓶，倒了两杯，“也知道我去找你。”

    “他怎么说？”

    “他说……”周林林顿了顿，把一杯酒递给他，“他说，‘林林，你长大了，爸管不住你了。’”

    江临川接过酒杯。

    白酒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他锁了我的房门。”周林林端起另一杯，“但没锁窗户。”

    她看着江临川，举起杯子。

    “敬砸碎的界限。”

    江临川看着她，也举起杯子。

    两只一次性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敬556分。”他说。

    “敬689分。”她说。

    两人仰头，把酒喝干。

    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出眼泪。

    周林林咳了两声，眼角泛红。

    “江临川。”

    “嗯？”

    “我爸还说了一句话。”周林林看着他，眼神很亮，“他说，‘那个江临川，是个有骨气的孩子。但林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别耽误人家。’”

    江临川握着空杯子，手指收紧。

    “你怎么说？”

    “我说……”周林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爸，世界本来就没有界限。是你们画出来的。’”

    她抹了把脸，看着那个窟窿，看着上面贴的成绩单。

    “江临川，我爸没锁门。”

    “我知道。”

    “他只是把钥匙，放在了桌子上。”周林林说，“等我伸手去拿。”

    江临川看着她。

    看着她被酒气熏红的脸，看着她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她明明害怕却还要挺直的脊背。

    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之前想错了。

    也许，他不该把她推开。

    也许，他该试着抓住她。

    “周林林。”

    “嗯？”

    “我手上的戒指，有点大。”江临川说。

    “大了就摘下来。”

    “不摘。”江临川说，“我想换个真的。”

    周林林愣住。

    “但不是现在。”江临川看着她，“是等你考完试，等我考上大学，等我……有能力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你。”江临川说，“去北京，去上海，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周林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扑过去，抱住了他。

    很用力，像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江临川。”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发抖，“你一定要考上。”

    “好。”

    “一定要来找我。”

    “好。”

    “一定要……”

    “一定。”江临川回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定。”

    厂房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

    那个贴在墙上的窟窿，像一个誓言。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八章 一模惊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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