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禁闭
註冊登錄後可選繁體版
看《刻痕之上》请记住 afxsw.com 阿飞小说网
停课通知贴在高三（1）班后墙时，周林林正在擦黑板。
周四早晨，阴转多云
粉笔灰呛得人咳嗽。周林林拿着湿抹布，把昨天的物理公式一个个擦掉。那些白色的字迹消失在黑色漆面上，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江临川砸出的那个窟窿，还在。不规则的边缘，像一张咧开的嘴。
“看什么看！”班主任老李走进来，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都回座位！别围着！”
人群散开。
周林林放下抹布，看向那个窟窿。
窟窿后面是储物间，堆着旧扫帚和拖把。光线从破洞透进去，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她想起昨天江临川砸下去时，手掌撞在黑板上的闷响。还有血，滴在讲台上的声音。
“周林林。”老李叫她。
“到。”
“来我办公室一趟。”
全班目光集中过来。有探究，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周林林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呜咽声。
教师办公室
周文斌已经在等了。他坐在老李对面，脸色比平时更沉。
“坐。”老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林林坐下。
“林林啊。”老李叹了口气，“昨天的事，学校已经处理了。江临川记大过，停课三天，赔偿黑板损失，还要叫家长。”
周林林手指收紧。
“你爸跟我谈过了。”老李看着她，“他说，这件事你也有责任。”
“我没有。”周林林说。
“你不该私自给江临川补课。”周文斌开口，声音很冷，“更不该在课堂上，当众和他站在一起，顶撞老师。”
“我没有顶撞老师。”
“那你是在支持他。”周文斌盯着她，“支持他破坏公物，支持他挑战课堂纪律，支持他这种……这种差生。”
“爸。”
“别叫我爸！”周文斌猛地拍桌子，“周林林，我怎么教你的？低调做人，努力学习，不要跟成绩差、品行不端的学生来往！你现在是年级第一，是学校的脸面，是临江一中的骄傲！你知不知道，昨天的事情贴吧都炸了？家长群里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我的女儿，在教一个倒数第一的学生！”周文斌声音发抖，“议论周副局长的女儿，跟差生谈恋爱！”
周林林抬起头，看着父亲。
“我们没有谈恋爱。”
“有没有，外人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文斌指着她，“从今天起，你不准再去学校，在家自习。周末的补习班也停了，我在家亲自教你。”
周林林愣住。
“听见没有？”
“爸，马上要一模了。”
“一模怎么了？在家一样复习！”周文斌站起身，“江临川的事，到此为止。再有下次，我就把你转到市里去读，眼不见为净。”
说完，他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李和周林林。
老李叹了口气：“林林，你也别怪叔叔。他是为你好。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名声最重要。”
“老师，我错了吗？”
“你没错。”老李说，“但这个世界，对错不重要，合适才重要。”
周林林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像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
“回去收拾东西吧。”老李说，“请假条我已经给你批了。三天，好好在家反省。”
周林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师。”
“嗯？”
“江临川的家长，真的会来吗？”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他爸在工地干活，估计不会来。”老李说，“他妈可能会来，但也就是赔钱。江临川这孩子……唉。”
周林林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她遇到物理老师老赵。
两人对视一秒。
老赵先移开目光，匆匆走过。
周林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可笑。
昨天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人，今天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上午10:00，周家书房
周文斌把门锁上。
“从今天起，你就在书房复习。”他把一摞崭新的模拟卷放在桌上，“我每天下班检查。数学、理综，每天都要做一套。语文英语，背到滚瓜烂熟。”
“爸，我想去学校。”
“不行。”
“为什么？我又没做错事。”
“你做了！”周文斌转身，指着她，“你让江临川在全班面前，把我也羞辱了！你知不知道，昨天校长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我女儿在早恋？问我是不是家教不严？”
周林林看着父亲。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生气，是羞耻。
“爸，我没有早恋。”
“有没有，别人不知道！”周文斌吼道，“周林林，你要记住，你首先是周副局长的女儿，其次才是你自己！你的言行举止，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
“那代表谁？”
“代表这个家！代表我的脸面！”周文斌指着窗外，“你看看楼下，看看对面，有多少人盯着你？你考第一，他们夸我教子有方。你跟差生搅在一起，他们就会说，周副局长教出来的女儿就是这种货色！”
周林林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冷。
“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证明你‘教子有方’的工具，对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吗？”周林林站起来，“我考第一，你脸上有光。我帮同学，你说是做慈善。我跟江临川说话，你说是早恋。我哪怕呼吸重了，你都要担心会不会影响你的形象。”
“周林林！”
“爸。”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考不上top2，考不上985，只考了个二本，你还会要我吗？”
周文斌愣住了。
“你会像江临川的爸爸一样，骂我是废物吗？”周林林问，“还是会像江临川的妈妈一样，只会哭，什么都不敢说？”
“你……你怎么能跟那种家庭比！”
“对，不能比。”周林林说，“所以，我更要帮江临川。”
“你说什么？”
“我说，我更要帮他。”周林林一字一句，“因为在他家里，没人相信他能行。而在我们家，也没人相信我能不行。”
“林林！”
“爸，我不是你的展览品。”周林林说，“我是个人。我有眼睛，有嘴巴，有脑子，有想帮的人。”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摞模拟卷。
“但我不会做这些卷子了。”
“你敢！”
“我敢。”周林林看着父亲，“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做一张卷子。不会背一个单词，不会算一道数学题。”
周文斌脸色煞白。
“除非，”周林林说，“你允许我回学校。”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周林林摇头，“这是我的选择。”
她把模拟卷放回桌上，整整齐齐。
“爸，你锁得住我的人，锁不住我的心。”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回房间，直接出门。
周文斌站在原地，看着那摞没动过的卷子，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下午2:00，江家
江临川没去学校。他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巷子里的积水。
雨停了，但地上全是水坑。几个小孩在踩水，笑得很开心。
他手上缠着纱布，血已经止住了，但隐隐作痛。
“临川。”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他回头。
王秀兰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端着一碗热面。
“吃点东西。”她把面递过来，“你爸去工地了，说这两天不回来。”
江临川接过面。
热气腾起来，熏得眼睛发酸。
“妈，我爸是不是很丢脸？”他问。
“别瞎说。”王秀兰在他旁边坐下，“你爸就是脾气急。他不是怪你，是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像他一样，累死累活，还被人瞧不起。”王秀兰叹气，“他今天去学校了，赔了黑板钱，跟校长赔不是。回来一句话没说，就躺下了。”
江临川低头吃面。
面条很咸，但很热。
“妈。”
“嗯？”
“我没错，对吧？”
王秀兰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小孩踩水的啪嗒声。
“临川啊。”她轻声说，“在这个世上，对和错，有时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活下去，重要。”王秀兰看着他，“你爸不懂，我也没文化，不知道怎么说你。但妈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你就是……就是心里有股气，憋不住。”
“那我该憋着吗？”
“妈不知道。”王秀兰说，“但妈希望你以后，别让自己吃亏。别像今天这样，手都砸破了。”
江临川没说话。
他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光了。
“妈，我回去了。”他说。
“去哪？”
“学校。”
“你被停课了。”
“我知道。”江临川站起来，“但我得去拿东西。”
下午3:20，临江一中
校门口有保安守着。江临川没进去，他绕到后墙。
那里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
他爬上去，踩着树枝，翻过围墙。
落地时很轻，没发出声音。
高三教学楼很安静。大部分班级在上自习，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走廊走动。
他走到（1）班后门，从窗户往里看。
周林林的座位空着。
桌上干干净净，连本书都没有。好像从来没人在这里坐过。
江临川看了几秒，转身要走。
“江临川。”
他回头。
周林林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书包。
“你怎么在这？”他问。
“我请假出来了。”周林林走过来，“我爸把我关在家里。”
“你爸知道你出来？”
“不知道。”她笑，“但我必须来。”
“为什么？”
周林林没回答，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给你的。”
江临川接过，沉甸甸的。
打开。里面全是卷子，装订好的，厚厚一摞。
“这是……”他翻了翻，全是数学和理综的模拟题，每道题旁边都有手写的解析，字迹工整，像印刷的一样。
“我昨晚熬夜整理的。”周林林说，“你被停课三天，不能落下。这些题，够你做一周了。”
江临川看着她。
她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
“你没睡？”他问。
“睡了三个小时。”周林林说，“我爸把书房的门锁了，我把卷子从窗户递出去，让邻居阿姨帮我打印的。”
江临川手指收紧，纸袋边缘被捏出褶皱。
“周林林。”
“嗯？”
“回去吧。”
“还没说完。”
“听我说完。”江临川看着她，“回去，好好复习。一模考好，考到top2去。别管我。”
“我不会不管你。”
“你管不了。”江临川声音很平静，“我爸赔了黑板钱，学校记了大过，贴吧上全是我的笑话。我这样的人，注定考不上好大学，注定要在底层挣扎。你帮不了我。”
“我能。”
“你不能。”江临川摇头，“周林林，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是天上的风筝，我是地上的泥。风筝飞得再高，也拽不住泥里的石头。”
“江临川……”
“回去。”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帮我，别再见我，别再跟我说话。”
周林林看着他。
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你是在赶我走吗？”她问。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江临川说，“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你爸关禁闭。不想让你因为我，背上早恋的骂名。不想让你因为我，毁了前途。”
“我的前途，我自己负责。”
“我不负责。”江临川说，“周林林，我连自己都负责不了，怎么负责你？”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还给她。
“这个，你拿回去。以后，我们别再见了。”
周林林没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然后，她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很用力，指甲陷进他手臂里。
“江临川。”她声音在抖，“你看着我。”
江临川没动。
“我告诉你，我不是风筝。”周林林说，“我也不是谁的展览品。我是周林林，一个会疼、会怕、会难过的普通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吼出来，眼泪掉下来，“你知道我昨晚怎么过的吗？我爸把书房锁了，我就坐在门口，坐了一整夜！我想着今天怎么出来见你，想着如果你不理我，我该怎么办，想着如果没有你，我在这个学校还有什么意义！”
“周林林……”
“你以为只有你在挣扎吗？”她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也在挣扎！我挣扎着不要当乖女儿，不要当好学生，不要当年级第一！我挣扎着想当回那个想画画的周林林！”
江临川愣住了。
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抓着自己手的力度。
那是一种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力度。
“江临川。”周林林说，“如果你觉得我们是天上地下的差别，那我陪你下地狱。”
“你疯了……”
“我是疯了。”她点头，“从那天你砸黑板开始，我就疯了。”
她松开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素描本。
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
那是一幅新画。
画的是昨天的教室。黑板上的窟窿，讲台上的血迹，还有站在讲台前的两个人影。
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情绪。愤怒，悲伤，还有一丝决绝。
“送给你。”周林林把画递给他，“这是我的答案。”
江临川接过画。
纸很薄，但很烫手。
“回去吧。”他说。
“那你呢？”
“我？”江临川看着手里的画，看了很久，“我回去领处分。”
“然后呢？”
“然后……”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然后该干嘛干嘛。做题，考试，等高考。”
“那我呢？”
“你回去做你的好学生。”江临川说，“考你的top2。别管我。”
“如果我考上了呢？”
“那你就去。”江临川说，“去北京，去上海，去你想去的地方。”
“那你呢？”
“我……”他顿了顿，“我去找个二本读。然后工作，挣钱，养活自己。”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嗯。”江临川点头，“分开了。”
周林林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但很坚定。
“江临川，你骗人。”
“什么？”
“你刚才说，不想拖累我。”周林林说，“可你明明是想保护我，对不对？”
江临川没说话。
“你以为推开我，我就会安全。”周林林说，“你以为不见我，我爸就会满意，我就能安心学习。你以为只要牺牲你自己，我就能有好的未来。”
“是。”江临川承认，“我是这么想的。”
“但你错了。”周林林说，“如果我考上了top2，是因为我努力，不是因为你推开我。如果我考不上，是因为我笨，也不是因为你。我的未来，我自己负责。你的未来，你自己负责。”
她往前一步，靠近他。
“但我们的现在，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江临川看着她。
“江临川，别赶我走。”周林林说，“赶不走。”
“周林林……”
“你可以停课，我也可以请假。”她说，“你可以被记过，我也可以被禁足。但你不能让我消失。”
她抓起他的手，把那幅画塞进他手里。
“拿着。这是我的选择。”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没回头。
“三天。”她说，“停课三天，我每天下午三点，在这里等你。”
“然后呢？”
“然后你爱来不来。”周林林说，“但我会来。”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江临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幅画。
画上的两个人影，一个在讲台前，一个在座位上。中间隔着一道黑板，和一个窟窿。
那个窟窿，像一扇窗。 目标编号034
其他类型小说之刻痕之上 第六章 禁闭（完）
阿飞小说网 afxsw.com 随时期待您的回来
https://afxsw.com/4268/918351.html